原体所站立的位置,恰好是瓦伦丁上将指挥台前方三步处,仿佛其早就精确计算过这个距离。
既不会压迫到让上将本能的后退,又足以确保两人之间所有的姿态、话语细节都一览无余。
整个舰桥在这瞬间陷入了一种超越恐惧的空白状态。
那些在各自操作台前忙碌的导航员、通讯官、火控协调员,他们的手指在空中僵住,面颊上的肌肉像是被突然冻结。
没有人吼叫,没有人做出任何战术上的反应,因为在此时此刻,他们的大脑正在承受一种他们从未接受过训练去处理的“信息输入”——
一未原体,真正的、物理的、在不到十多米的距离内,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一名站在舰桥右舷控制台旁的年轻通讯官,手中还握着尚未放下的话筒。
他的眼神从那道黑色的身影上扫过,又迅速低下,随后,他的双膝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力一般,不受控制的弯曲了下去。
通讯官跪倒在了舰桥的地板上,额头几乎触到了金属表面,嘴唇在无声的翕动着。
仔细聆听的话,可以察觉出那是古老祈祷经文中的片段,是他自童年时期便在教堂中反复背诵,却从未奢望过真能用上的词句。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舰桥上超过半数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这并非基于命令或思考的结果,而是一种原始的反应。
在这个宇宙的人类血脉中,经历了万年帝国统治与宗教灌输之后,对原体这一存在的敬畏早已被刻入骨髓,成为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本能反应。
而那位海军上将阿格里乌斯·瓦伦丁,却依然站着。
其双手紧紧握住指挥台边缘的金属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定着科拉克斯的面部位置,即便那里只有一顶头盔,可这位上将依然保持着直视的姿态。
其呼吸比平时急促了许多,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在所有的生理信号都在提示他该跪下、该低头的时候,依然顽强的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
第1016章 在这个陌生星域中的第一处停泊点...
“你——”
瓦伦丁终于开口,但嗓音嘶哑,“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艘舰艇的能量护盾是独立运行的,传送干扰器处于满功率状态——”
“那些干扰器对我无效。”
科拉克斯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比在公共通讯频道中听到的更加低沉,却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本能信服的沉稳质感。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做出任何威慑性的姿态,只是简单陈述了一个事实,继续道: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亲眼确认你们的选择。”
“...”
瓦伦丁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那句话在到达声带之前,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堵”了回去。
这位指挥官依然维持着目光的交汇,尽管原体的面容隐藏在头盔之后,但其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微微后倾,仿佛在与一种无形的重力抗衡。
科拉克斯没有继续向前移动,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偏转头部,仿佛以目镜扫视了一遍整个舰桥的环境。
那些跪倒在地的船员们,那些依然在控制台前僵硬操作,却明显已经无法继续专注的导航员,还有那位站在指挥台后方、身体绷紧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的海军上将。
原体似乎看清了这一切,然后收回了目光。
“你们的决心确实值得承认。”
科拉克斯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在那些跪地船员听来,似乎比方才在通讯频道中少了一层疏离的冷意,“能够在绝境中保持忠诚,是这个衰败时代中极为希有的品质,我并非为了贬低这种品质而来。”
闻言,瓦伦丁和一众官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我同样不会因为你们的忠诚,便允许你们在毫无胜算的局势中,持续消耗更多生命。”
科拉克斯继续说道,语速毫无变化,像是每一句话都已经经过了最为精密的权衡,只听:
“我向你们发出的劝降并非出于仁慈,亦非出于战略考量之外的算计,它基于一个极简单的事实——
你们所守护的帝国,或者说你们听从的高领主,已经不再值得以这种代价去守护。
而你们自身,那些在舰艇内以血肉之躯承受炮击、在舱室中死战到最后一刻的士兵们,你们本应拥有更好的终点。”
原体停顿了一下,目镜处幽蓝的微光似乎在这一瞬间更加明亮:
“我向你们,向这艘舰艇,向所有仍在频道中聆听的舰长们发出通告,如果你们依然选择继续开火,我将不再保留任何力量。
我的舰队将摧毁一切仍然处于敌对状态的舰艇,直到你们的武器彻底沉默、你们的引擎彻底熄灭、你们的抵抗不再有继续的可能为止。
这个过程不会漫长,但也不会温和。”
这番话语落下时,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沉重。
瓦伦丁依然站立着。
这位上将的双手依旧紧紧握着指挥台的边缘,但其视线终于从科拉克斯的头盔移开,落在了下方那些跪倒在地的船员身上,又扫过了控制台上那些依然在闪烁的战术数据。
数据上明明白白的显示着他们最后的防御阵列,正在被暗鸦守卫的突袭艇逐层渗透,显示着他们侧翼的护卫舰,已经在炮火中丧失动力的红色标记正在成倍增加。
而在这位上将的对面,科拉克斯依然保持着沉默。
原体没有催促、没有威胁、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道不容逾越的界限。
原体站在此处,就已经构成了让瓦伦丁无法继续战斗的理由之一——
不是因为这位上将害怕科拉克斯会对自身做些什么,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下达攻击命令,那么那些他手下的船员、他承诺要带领胜利的士兵们,将会在毫无意义的光芒中化为灰烬。
而对方的劝降是真的,从那些已经登舰的地狱伞兵、阿斯塔特,在占领舰艇后并未立即“屠戮”船员,而是优先接管引擎室与火控系统这一点来看,对方至少在字面上兑现了承诺。
瓦伦丁的胸膛起伏了数次。
最终,其目光回到了科拉克斯头盔目镜的位置,与那两道幽蓝的微光相对。
然后,这位上将极不情愿的,松开了紧握指挥台边缘的手指。
“所有舰艇...
所有还在作战序列中的舰艇,这里是阿格里乌斯·瓦伦丁,我命令你们停止射击,关闭武器系统,撤回护盾至最低功率。
重复,停止射击,关闭武器系统,撤回护盾至最低功率。
这不是陷阱,这是命令。”
其声音通过舰桥话筒,传遍了所有仍然能够接收到信号的舰艇。
那些舰艇的舰桥内,无数指挥官在听到这段命令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有些人甚至下意识的想要拒绝执行,认为这或许是敌方的通讯干扰伪造出来的虚假指令,但在确认了加密验证码之后,他们渐渐放下了手中的操作。
联合舰队的炮火,在持续了多时的激烈交火之后,第一次出现了全面的停歇。
那些依然能够航行的舰艇,依次关闭了它们的宏炮阵列,等离子引擎的输出被削减至最低功率,虚空盾则化为薄薄一层,仅够抵御宇宙碎片干扰的基础防护。
在星空的背景下,那些钢铁巨兽的轮廓显得比开战前更加残破、更加“疲惫”,但它们毕竟还存在着、还漂浮着,而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都还活着。
见此情景,科拉克斯的身形在舰桥中央重新变得模糊,其躯体轮廓在两次呼吸之间便彻底消散在了虚空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蓝色余烬。
显然,原体回到了自己的旗舰。
“呼——!”
在原体离开后,瓦伦丁上将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即用右手撑住了指挥台的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重新确认了自己依然能够呼吸。
科拉克斯回归旗舰后不久,新的指令便沿着暗鸦守卫舰队的指挥链向下传递。
紧接着,在联合舰队残余舰艇的航向感知屏幕上,一道全新的空间波动信号开始出现。
这不是先前进入战场时所见的多重裂隙,而是一道更为庞大、边缘更加规整的传送门。
其直径已经超过了之前那道百公里尺度的开口,延伸到了超过两百公里的宽广范围,边缘处流淌着暗银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如同液态金属般沿着传送门的轮廓向四周蔓延,勾勒出一道近乎几何完美的圆弧。
在暗鸦守卫舰队的看管与引导下,联合舰队的残部开始了缓慢的航向调整。
那些因损伤而推进器出力不足的舰艇被安排在了队列中央,由外围的护卫舰与轻巡洋舰提供掩护,而那些相对完整、依然能够维持正常航速的战斗驳船,则被分配在了队列的前方与侧翼。
同时,暗鸦守卫的舰艇还在继续派遣登陆艇,搭载着不计其数的辅助军进入联合舰队的舰艇之中。
然后,整个编队保持着一种经过协调的低速航行,在穿过那道两百公里直径的传送门之前,几乎所有的联合舰队舰长都下意识的通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刚刚离开的星域。
那里还漂浮着无数未被回收的残骸与碎片,在恒星的光芒下闪烁着冷硬而沉默的光点。
接着,他们依次穿过了传送门。
舰体跨过传送门边缘的那一刻,所有的感知系统都记录到了极为短暂,却颇为清晰的数据波动。
重力参数、温度读数、辐射背景、空间曲率,每一项指标都在极断的时间内,发生了微小,但不容忽视的跳变,仿佛是宇宙本身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一次无声的“呼吸”。
舱内的船员们没有感受到任何惯性变化或震动,但在那些传感器记录中,他们确实从一个位置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其间的距离可能跨越了数十,乃至数百光年。
当第一艘联合舰队的舰艇完全穿过那道传送门,其舰艏传感器捕捉到前方宙域的光学数据时,所有的战术屏幕都在同一时间被新的画面所填满。
恒星的光芒以一种不刺眼的方式均匀“铺洒”在整片宙域中,大量舰艇在预先规划好的航道上保持匀速移动,舰与舰之间保持着精确的安全间距,没有紧急机动、没有无序漂浮、没有残骸碎片的阻滞。
那些舰艇的涂装各式各样——
影月苍狼、陷阵者,以及人类之子舰队。
它们在星空中以极为规律的方式,排列成不同功能的编队,如同在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各自占据着各自的位置。
而在那片宙域的最中央,有一颗蔚蓝色的行星正在以“缓慢”、“从容”的节奏自转。
马库拉格。
极限战士的母星,奥特拉玛领域的首府,在这个宇宙中曾经代表着人类帝国最辉煌时期的模范世界之一...
尽管那种辉煌已是万年之前的往事。
而此刻,它正在以某种焕然一新的姿态,出现在联合舰队所有人的视野中。
蔚蓝的颜色不是阴霾与废气遮蔽下的浑浊暗淡,而是一种通透、清澈,像是被仔细擦拭过的宝石般色泽。
更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位于马库拉格引力范围内的一颗人造天体。
其直径达到了惊人的三百公里,表面覆盖着经过精密加工的金属壳层,于恒星的照射下,泛着沉稳的银灰色光泽。
赤道附近环绕着一圈尚未激活的巨型结构矩阵,那些结构体似乎处于休眠状态,仿佛是一头沉睡的“巨狼”,只要接收到指令便会在瞬间苏醒,并释放出足以改写战场格局的“獠牙”。
这便是主宇宙帝国的盾世界。
而联合舰队中有部分军官,曾经在古老的资料库中见过类似的设想,但那仅仅是设想。
可此刻,它就在那里,那庞大的阴影在恒星光照下投射在马库拉格的大气层表面,缓慢移动着,如同一个“活着”的天体。
联合舰队各舰艇的舷窗旁、舰桥的观景平台上,许多船员在这一刻忘记了他们刚刚经历过惨败,忘记了自己作为战俘的身份,只是沉默的注视着马库拉格与那个人造结构,试图将眼前所见与自己记忆中的帝国教条进行对照。
一个帝国的核心区域能够以如此平静、如此有序的状态运行着,这在他们的认知中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要知道,即便是在神圣泰拉的近地轨道,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整洁的舰队调度、如此从容的星域管控,以及如此令人安心的平静。
就在他们的舰艇队列正在按照暗鸦守卫的引导逐渐减速、向指定轨道区域靠近时,一个新的声音覆盖了他们的舰内通讯系统。
那声音与科拉克斯的低沉截然不同。
更加洪亮、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属于统帅的沉稳节奏,每一个词汇都在语调中被赋予了恰到好处的重量,既不显得逼迫,也不显得软弱。
“我是罗伯特·基里曼,极限战士原体,奥特拉玛领主。”
这个名字在联合舰队所有人的意识中,再次被触动。
距离马格努斯那场覆盖整个银河的灵能广播尚未过去多久,他们依然记得那段宣告中,关于“罗伯特·基里曼已然苏醒”的描述。
那时他们中许多人将其视作异端谣言,视作混沌的诡计,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而现在,这个名字正在以如此真实、如此具体的方式,与他们眼前的一切重叠在一起。
“我知道你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失去了同伴,而另一些人被迫做出了他们原本不愿做出的选择。
我同样知道,此刻你们心中的疑虑远比你们的恐惧要多,你们在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怀疑自称来自另一宇宙的帝国,是否如他们所声称的那样值得信任。”
基里曼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这种停顿带着明显的慎重,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语,选择最为精准的表达方式。
“我无法通过一段通讯便消除你们所有的疑问,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连你们的高领主都未必愿意承认的事实,这个帝国——
这个你们曾经拼死守护的帝国,已经在一万年的腐朽中偏离了帝皇最初的愿景。
而我所选择的道路,不是要推翻帝国,而是要在其碎片之上,重建一种能够让人类重新抬起头来生存的可能性。
你们被带到这里,不是作为俘虏或被贬低的对象。
你们将作为见证者,看到那些被你们的高领主称为‘不可能’的事物,是如何在这片星空下一步步成形的。
上一篇:投资天命族人,我实力是全族总和
下一篇:两界:从低武肝出个仙武巨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