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喝点水，吃点东西。”
他将水和食物递给艾米莉，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慢慢来，不着急，等你感觉好些了，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谢谢老爸。”艾米莉接过，小口小口的喝着水，不再让她的喉咙干涩。
她又咬了几口三明治，简单的食物下肚，让她苍白的小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精神也似乎集中了一些。
罗伊和其他警员耐心的等待着，便利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艾米莉细微的咀嚼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几个孩子也围拢过来，睁大眼睛看着艾米莉，眼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艾米莉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瓶水和三明治放在一旁，开始缓缓叙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回忆梦境的奇异质感：
“昨天晚上...雾越来越大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害怕，躲在房间里。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实在太困了，就睡着了...”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梦境。
“然后，我就开始做噩梦。
很黑，周围都是雾，和外面一样。
梦里有一个...东西。
我根本看不清它具体的样子，只知道它非常...非常扭曲，非常可怕，它一直在对我说话，声音很难听，像好多东西在刮玻璃。”
艾米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罗伊连忙握住她的手。
“它说...说爸爸会...会把我吃掉。”艾米莉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哽咽，“它一直在重复，说爸爸会变的，会变得和外面那些怪物一样，然后第一个就会来找我...”
“不可能！”罗伊脱口而出，斩钉截铁，“爸爸永远不会伤害你！”
艾米莉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噙着泪花，却流露出坚定：
“嗯！我知道！我当时在梦里也是这么想的！我对着那个可怕的东西喊，说老爸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他绝对不会那么做！但是...
它好像很高兴我这么说。”
艾米莉回忆着，眉头紧蹙，“它笑着说：‘是人类就要睡觉，不睡觉怎么可能？只要你的父亲睡觉，那么你的父亲就注定会转变，会把你吃掉，哈哈哈哈~，我已经想象得到那个美妙的场景了。’”
女孩模仿着那梦魇般语调的话语，让在场的成年人不寒而栗。
这恶魔般的低语，不仅是在恐吓一个孩子，更像是在宣扬某种扭曲的“法则”——
睡眠是转变的钥匙，亲情是崩溃的前奏。
“它还说...”艾米莉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困惑和恐惧，“说‘太美妙了，留下你们这群孩子，让人类看到希望，其实是我故意为之，看到你们人类互相残杀，所谓的亲情、友情、爱情全都是假象，我要结束这一切，理智根本不应该存在...’
还有很多很多...很混乱，很可怕的话。
我听了之后，感觉脑袋越来越乱，好像...好像我自己也要变得不正常了...”
听到这里，罗伊、艾伦、皮特和杰克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不单是物理上的畸变，这浓雾中的邪恶存在，似乎还在系统性摧毁人们的精神与情感纽带，以目睹人类的相互猜忌、背叛乃至残杀为乐。
留下孩子们并非仁慈，而是为了上演更残酷的“希望”破灭戏码。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快要发疯或者相信它那些鬼话的时候...”
艾米莉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变化，恐惧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困惑与奇异回忆的情绪，“我...我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想到爸爸，我还突然想到了...想到了不久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张图片。”
她的话锋一转，让众人有些意外。
“是一张油画。”艾米莉努力描述着，“画上是一位天使。
他有洁白的、很大很漂亮的翅膀，身体很高大，很健壮，但是又感觉很...健美？
他的脸非常非常英俊，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脸，而且他的眼神特别坚定，好像在守护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看起来就像神灵一样。”
天使？
油画？
互联网？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大人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这与眼前的末世灾难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觉得那幅画特别美，特别有力量，就好奇搜了一下。”艾米莉继续说着，“是一个没什么人看的帖子，有人上传了这张画，介绍说...
说这是‘人类帝国的大天使·圣吉列斯’，他的父亲叫‘隋阳’，是‘人类帝皇’...下面还有一些简单的介绍，但我记不太清了。”
人类帝国？
大天使？
帝皇？
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如同天方夜谭，更像是某个奇幻小说的设定。
“帖子下面只有很少几个人回复。”艾米莉回忆着，“有人说画得很好，设定也不错，天使的形象既英俊又充满忠诚感。
还有人问，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人类帝国’和‘帝皇’的设定，催着发帖子的人更新...”
她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可怕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会突然冒出这个几乎被我忘记的...网上的图片和那些奇怪的名字。
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觉得自己真的要崩溃了。
所以...
所以我就试着在心里，向那个画上的大天使，还有帖子说的那个‘人类帝皇’祈祷。”
向一个网络图片和虚构设定祈祷？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绝望到极点的疯话。
但罗伊等人没有打断，他们从艾米莉的神情中看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是关键。
“然后...”艾米莉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我就真的听到了一个声音！
就在我的脑子里，不，好像就在我旁边！
那个声音很特别，好像有很多感情，很温暖，很让人安心，但又好像空灵灵的，不像普通人说话。”
她模仿着那个印象深刻的语调，轻声说：“‘孩子，不要害怕。’”
便利店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艾米莉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就在我的梦里，看到了一道金光！
然后，一个全身都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巨人’，真的出现在我的梦里！
他...他好高好大，我几乎看不清他的全身，但那光芒特别温暖，一下子就把梦里那些黑雾和冰冷的感觉赶走了。
他就站在我和那个可怕的恶魔中间。”
她比划着，仿佛那个景象就在眼前：“那个恶魔，它好像也吓了一跳，愣住了。
然后，那个金色巨人好像只是很简单的，朝着恶魔挥了挥手...”
艾米莉做了一个轻轻拂去的动作。
“然后，那个一直缠着我、吓唬我的恶魔，就像一阵烟一样，‘噗’的一下，在我的梦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女孩的话语落下，便利店陷入一片长久的死寂。
金色的巨人？
挥手间驱散梦魇恶魔？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是艾米莉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还是说，那个她在网上偶然看到的、被称为“人类帝皇”的虚构存在，其力量或者某种概念，真的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回应了一个身处绝境女孩的祈祷，并干涉了这个被浓雾与噩梦笼罩的世界？
“...”
罗伊看着女儿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谈及金色巨人时特有的光彩，又想起卧室里真实的金光、怪物不敢靠近的异状，以及女儿此刻相对稳定的精神状态...
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念头，如同破晓的微光，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迷雾。
或许，在这场席卷全球、亵渎生命与理智的恐怖灾难对面，真的存在着某种超越他们理解的、守护性的力量？
而他的女儿艾米莉，在无意中，成为了连接这股力量的一个微弱的“锚点”？
艾米莉的话在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却也带来了更多亟待解答的疑问。
罗伊强压下翻腾的思绪，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或质疑都可能吓到刚刚经历“神迹”，或者说，不可思议事件的女儿。
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追问道：
“那后来呢，艾米莉？那个金色的巨人...他驱散恶魔之后，还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吗？”
艾米莉又拿起水瓶，小口喝了几口水，似乎借着这个动作整理着纷乱的记忆和情绪。
她把剩下的三明治也吃完，补充了些许体力，这才深吸一口气，继续她的叙述，但这一次，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和依然存在的困惑。
“他...他看着我。”
艾米莉回忆着梦境中的细节，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仿佛在复述某种神圣的秘语，“他的光芒很温暖，一点也不刺眼。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和刚才驱散恶魔前一样，很特别，好像直接在我心里响起。”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清晰的说了出来：
“他说‘吾乃主宇宙人类帝国的帝皇，隋阳。’”
帝皇、隋阳。
这几个字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什么？”
艾伦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愕然与荒谬感。
他看看艾米莉，又看看罗伊，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人类帝皇？隋阳？这...这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网上帖子里的...网友编的设定吗？”
皮特也猛的摇头，脸上肌肉抽动：“这太离谱了！不可置信！一个网络上的虚构人物，设定里的什么皇帝...怎么可能跑到梦里来救人？
艾米莉，你是不是...是不是压力太大，把噩梦和以前看过的奇怪东西混在一起了？”
面对大人们明显无法接受的反应，艾米莉没有争辩，只是碧蓝色的眼眸变得更加清澈和坚定。
她经历过那绝望与拯救的鲜明对比，那温暖金光驱散冰冷梦魇的感受无比真实。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艾米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感：
“是他让我不再害怕，是他赶走了那个恶魔，他还说...”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超出她年龄理解的、宏大而复杂的话语，“他说他现在还无法真正‘亲临’我们的世界，所以...所以需要我的帮助。”
“帮助？什么帮助？”罗伊抓住了关键。
“他需要我帮忙‘宣传’。”艾米莉的用词有些孩子气，但意思明确，“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存在，相信他，他说，只有相信，才能建立连接，才能...才能获得庇护。”
“庇护？”
艾伦咀嚼着这个词，联想到怪物不敢靠近艾米莉，以及加油站暂时安全的事实，心中那堵名为“不可能”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痕。
“对了！”艾米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他还说，我们可以安心休息，不用再害怕睡觉了！
他说他暂时驱逐了这片区域的‘低语’，我们不会被那些‘迷途之人’打扰。”
“迷途之人？”皮特不解。
“就是外面那些变成怪物的人。”艾米莉解释道，脸上露出同情，“他说他们是迷失在腐化中的可怜人，暂时无法拯救，但只要相信他的人越多，汇聚的‘信念之光’越强，他就能给予更多的庇护和指引。
他甚至说...
如果我们能让越来越多的幸存者知道他的存在，信任他，那么我们没准真的可以拯救所有人！”
拯救所有人？
这个目标对于刚刚死里逃生的几人来说，宏大得如同天方夜谭。
然而，从艾米莉口中说出，结合那不可思议的金光、安全的休息承诺，以及“帝皇”这个带着无上权威与庇护意味的称谓，却让这荒诞的愿景，仿佛在浓雾弥漫的绝望深渊中，投射下了一道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光芒。
相信，就能获得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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