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加陷入沉默。
并且这位战团长的沉默,似乎比这一切都沉重。
其目光在隋猛的面容上停留,而信任与戒备、希望与怀疑依旧在博弈、交锋,而理智与感性在进行撕扯。
可卡尔加找不到破绽。
这是让他最不安的。
在他成为战团长,以及经历过无数次战斗、背叛与绝望后,他早已习惯了在援军的笑容中寻找虚伪、盟友的承诺中寻找谎言,还有在看似希望的曙光中,寻找浑沌邪神布下的陷阱。
混沌的诡计千变万化,邪神的诱惑无孔不入。
他见过恶魔伪装成的“天使”、叛徒披着忠诚的甲胄,还见过亚空间的低语在凡人的灵魂中生根发芽。
他从不轻信。
但面对眼前的原体,面对隋猛,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原体的气场,似乎不是伪装能够企及的。
而原体在战场上碾压一切异形的力量,似乎也不是任何混沌赐福能够复制的。
陷阵者的配合、辅助军的纪律、工程部的效率、舰队的火力等等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一座完整、自洽,且不可伪造的“帝国”。
不是那种在恐惧之眼的边缘、在混沌腐蚀的阴影中,或是在恶魔伪装的欺骗下拼凑出的,如同纸糊般、幻影般的“帝国”,而是一台真正运转着的、不可阻挡的“战争机器”。
然而刻入骨髓、融入血液、嵌入灵魂的戒备,却不会轻易消散。
这是作为极限战士战团长的本能,也是奥特拉玛统治者的警觉。
不出多时,卡尔加抬起头,令自己与隋猛的目光对视,然后语气平静的开口道:
“能否,与荷鲁斯战帅面谈?”
“可以。”
闻言,隋猛没有犹豫。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念头。
然后,隋猛便打开了通讯,沉声道:
“战帅,极限战士的战团长希望与你面谈。”
通讯频道中,沉默了一瞬。
仅是这一瞬,但在卡尔加的感知中却极为漫长。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加剧跳动,两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紧。
卡尔加知道战帅的称号代表着什么。
在他们的这个宇宙,荷鲁斯·卢佩卡尔是叛徒,也是战帅,更是帝皇最信任的儿子、被帝皇亲手击杀的罪人。
被封存的绝密文物中,有影月苍狼的基因原体在大远征时期的英姿、战帅在乌兰诺远征中接受帝皇授勋时的荣耀。
但那都是过去,是历史,是禁忌,是在万年中被反复咀嚼、铭记,以及反复警示的教训。
而现在,另一个荷鲁斯——
来自另一个宇宙的荷鲁斯,没有堕落、背叛,也没有成为混沌邪神棋子的荷鲁斯,似乎即将要出现在他面前。
下一刻,通讯频道中便传来回应。
“收到。”那
通讯那端的回复低沉有力。
并且话音落下没有多久,卡尔加的视野中,幽蓝色的光芒便在隋猛的身旁凝聚。
显然,这是短距离传送的特有“光效”,与隋猛率领三百名陷阵者出现在皇冠山脉时一致,只是光芒的源头,从黑红色甲胄“转移”成了另一个正在浮现的身影上。
其身影、轮廓在宛若闪电般的光芒中成形——
白色的原体甲胄,有着月狼纹样的装饰,超过五米的身躯,还有那张让卡尔加的两颗心脏、在胸腔中骤然停滞的面容。
只见荷鲁斯直接从盾世界,站到了隋猛的身旁。
这位原体的面容同样刚毅、英俊,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但卡尔加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没有任何傲慢、狂妄,更不是被历史记录中记载的诅咒与疯狂。
似乎是沉稳、从容——
如同棋手在落子后稳操胜券的从容。
“...”
卡尔加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并非恐惧与敬畏,而是那种在面对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真真切切站在面前的存在时,思维瞬间陷入停滞般的空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面容。
卡尔加本以为,这个面容只存在于万年之前的、被尘封与禁忌的记录中,本以为永远不会有人——
无论是忠诚派还是叛徒,无论是人类还是异形、恶魔还是凡人,能够再次目睹这张面容。
但有着这张面容的原体,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是在复仇之魂号上被混沌扭曲、邪神腐蚀、深渊吞噬的荷鲁斯,而是在堕落之前,忠诚依然、荣耀未损时的荷鲁斯“·卢佩卡尔”。
“卡尔加战团长。”荷鲁斯开口,嗓音对于卡尔加,以及在场一众“凡人”来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力量。
“我是荷鲁斯,主宇宙帝国的原体,影月苍狼的基因原体,负责大远征的战帅。”
话语在卡尔加的耳中回荡。
这位战团长想要说什么、问什么,或者说想要回应什么。
但卡尔加的喉咙,在情绪的涌动、历史的重量下,尤其是直面原体的光芒中,能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荷鲁斯没有催促,没有逼迫,没有任何卡尔加预想中、如同征服者的居高临下。
这位原体只是站此处,双眸平静的注视着卡尔加,耐心等待对方从震惊恢复。
随后,这位原体的嗓音依旧平静,继续道:
“我知道,在这个宇宙,荷鲁斯的名字代表着背叛、代表着堕落,但我不是那个荷鲁斯·卢佩卡尔。
我是另一个宇宙的原体、另一个帝皇的儿子,以及——另一个帝国的战帅。
正如我先前所言,主宇宙帝国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征服、掠夺,更不是为了奴役。”
说着,荷鲁斯的嗓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们是来帮助奥特拉玛、极限战士,还有帮助在静滞力场中沉睡的兄弟——
罗伯特·基里曼。”
基因之父的名号在皇冠山脉的城墙下回荡。
而在卡尔加的灵魂深处,则如同被唤醒、点燃的“火焰”。
卡尔加的呼吸终于恢复如常,其目光,在荷鲁斯的真诚面容上停留。
于卡尔加的视角下,原体特有的“半神”特征,带有不可伪造的真情实意。
不过,卡尔加也明白,倘若原体想要进行欺骗,那么以他这位“凡人”的能力,根本无法洞察对方的所思所想、预判对方的未来行动。
“你要带走我们的基因之父。”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卡尔加的声音再度沙哑,继续询问道:
“你要带他去见你们的主宇宙帝皇,你说,只有他才能拯救我们的基因之父。”
荷鲁斯微微点头。
“是的,只有我们的父亲,主宇宙帝皇·隋阳,能够净化那毒剑的伤口,能够治愈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生命,能够唤醒那在静滞力场中沉睡的灵魂,我们做不到。
原体的力量可以碾碎异形,可以击溃叛徒、征服世界,但无法治愈被混沌能量侵蚀的伤口,也无法净化被邪神低语污染的灵魂,更无法将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生命拉回。”
荷鲁斯停顿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只有父亲、只有帝皇可以。”
“...”
卡尔加沉默着。
但此次沉默比之前更短,但重新开口的“重量”,却比之前更“重”。
卡尔加知道,这是拯救他们基因之父的机会。
不是绝望中的祈祷与幻想,而是真实的、有可能,触手可及的“机会”。
“我有一个条件。”卡尔加开口回应,“我和极限战士的常胜军,要一同护送原体。”
说着,卡尔加的目光直视荷鲁斯,直视在另一个宇宙中依然忠诚的战帅。
“罗伯特·基里曼是我们的基因之父,是极限战士的原体,他不会,也不能孤身一人前往陌生的宇宙,不能在陌生的帝皇面前醒来,于陌生的原体兄弟的注视中睁开眼睛。
他的子嗣、战士,他的战团长,要在他的身边。”
说到最后,卡尔加的嗓音慷锵有力,代表着这位战团长的信仰、荣耀,也代表着不可动摇的意志。
荷鲁斯稍加低头的看向对方,且面部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同意。”
荷鲁斯的回答与隋猛一样,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附加条件,随后说:
“极限战士战团长,可以护送罗伯特·基里曼到主宇宙,常胜军,亦是可以随行。
在罗伯特·基里曼的伤势被治愈、成功苏醒之前,确实是需要你们留在他的身边,至于之后的事情——
想必帝皇会给予我们答复。”
“好。”
卡尔加点头应下,然后转身向皇冠山脉深处走去,并道:
“那么请诸位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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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冠山脉的深处,有一条被岁月侵蚀的古道。
古道的石板上有着些许痕迹、脚印。
不是“凡人”士兵的脚印,而是阿斯塔特的磁力靴在万年的巡逻中、无数次的出征前、无数次的凯旋后留下的凹痕。
凹痕在石板上排列,如同某种被遗忘的,却又被时间凝固的符号。
古道的两侧,是被马库拉格的严冬冻裂,但依然在此处屹立的“松柏”,针叶模样的树叶,于风中发出“唦唦”、宛若低语般的声响。
至于古道的尽头,是赫拉要塞。
要塞在山脉的峭壁上嵌入,像是由巨人镶嵌、被神祇放置的“宝石”。
墙壁在万年的风雨中依然光滑,墙面的石材因恒星的光芒照射而泛着光泽,峭壁的顶端要塞塔楼则是如同守望者,而要塞的城门在那古道尽头,等同于守护者的胸膛。
赫拉要塞的内部,被无数代的极限战士精心维护。
走廊在要塞的深处蜿蜒,墙壁上的壁画在灯光下诉说着极限战士的历史——
大远征的荣耀、大叛乱的创伤、万年来的迷茫等等。
不过,极限战士与马库拉格、奥特拉玛在这万年依然坚守,并记录着不同阿斯塔特修士与凡人英雄的事迹。
壁画在墙壁上如同流动的画卷,同时也表明极限战士在闲暇时,会丰富、完善这里的装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寻常的金属门、石门,或是任何在其他建筑中常见的门。
而是由那静滞力场本身构成,如同透明,且不可见的“脉动屏障”。
门后的大厅内,是罗伯特·基里曼。
荷鲁斯的脚步在门前停住,隋猛亦是如此。
两位原体,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帝皇子嗣,注视着门后大厅内的身影。
静滞力场在“密室大厅”中脉动,若隐若现的光芒在力场的表面流淌,还将密室与外界隔绝,将时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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