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车的另外两名年轻女子,也默默垂首,手指绞紧了衣角,显然类似的“教导”,她们也从各自长辈那里听过了。
另一辆更为拥挤的马车上,几名年纪稍轻、彼此有些亲属关系的宗室女子挤在一起。
马车颠簸,闷热难当,昂贵的丝绸衣裙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更添烦闷。
最初的哭泣、抱怨、惊恐过后,长时间的囚徒般的旅程,似乎磨钝了她们的情绪,只剩下麻木和深切的疲惫。
一个圆脸女子用袖子扇着风,低低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听说金陵皇宫极大,极美,可我们进去,也不知会被关到哪里去。”
旁边一个瓜子脸的女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壁:“关哪里又如何?”
“总归是笼中鸟。”
“我只盼着,别把我们分开得太远,彼此有个照应。”
“照应?”另一个细眉女子苦笑,声音沙哑,“自身都难保,如何照应?”
“我只求……只求能给我一顿饱饭,一张干净的床铺,别再这样日日颠簸,提心吊胆了。”
圆脸女子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认命后的诡异平静:“我姨娘偷偷跟我说,进去了,万事由不得自己。”
“那位……听说很厉害,但也大方。”
“只要顺着他,哄得他高兴了,日子未必就比在西夏时差多少……”
“总好过被丢在冷宫里自生自灭,或者赏给那些粗鲁军汉。”
“是啊,事到如今,还能怎样?”
细眉女子也喃喃道:“国都没了,父兄子侄自身难保,我们这些女人,除了这身皮囊和往日那点身份,还有什么筹码?”
“认命吧……好歹,那是天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声和彼此的呼吸。
一种近乎悲凉的、对命运彻底妥协的氛围,在闷热肮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她们曾是西夏最尊贵的一群女子。
如今,却只能在颠沛流离中,互相用最现实、甚至最卑微的念头,来安抚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并为自己预设一条看似唯一可行的、依附新主的生存之路。
……
车队没有进入繁华的街市,而是绕行偏僻的宫巷,最终驶入皇城西北角一片被高墙围起的、略显荒僻的院落群。
这里原是前朝一处闲置的官署和仓储区,临时被清理出来,用作安置这些特殊的“俘虏”。
院墙高大,门户森严,有面无表情的太监和健壮的仆妇把守。
马车依次进入,女眷们被喝令下车,按照名册粗略分区,赶进一个个打扫得不算干净、家具简陋甚至散发着霉味的院落房间。
接着发下来的,是粗糙的饭食.....硬邦邦的粟米饭,少油没盐的煮菜,清澈见底的所谓菜汤。
“就给我们吃这个?”有年轻气盛的女子忍不住抱怨。
“爱吃不吃!还以为是在你们西夏皇宫呢?”
负责分派的一个老太监尖着嗓子,斜眼冷哼:“能有一口吃的,不饿死,就是皇恩浩荡了!”
“都老实待着,学学规矩,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看着手中粗劣的食物,身处这简陋甚至肮脏的环境。
再对比记忆中西夏皇宫的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巨大的落差像冰水浇头,让许多女子最后一点残存的骄傲和幻想也彻底熄灭。
恐惧和茫然再次袭来,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欲望取代。
那位亲王王妃紧紧拉着女儿清漪的手,看着碗中粗粝的饭食,低声道:“看见了吗?”
“这便是现实。”
“若不为自己挣命,这便是日后常态,甚至更糟。”
清漪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其他院落中的女子们,也大多沉默地、艰难地吞咽着食物。
彼此交换的眼神中,恐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后的、甚至带着点急切的计算......
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
答案似乎愈发清晰,也愈发唯一:取悦那个能决定她们命运的男人,那位灭了她国家的、传闻中“喜好美色”的大宋天子。
至于她们曾经效忠的君主,那位西夏皇帝李仁孝?
此刻谁还会想起他?
自身尚且难保,一个亡国之君的安危荣辱,在切身生存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无关紧要。
……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宫,奉天殿侧殿。
这里的气氛与外间安置女眷的院落截然不同,庄严肃穆。
李仁孝已脱去了西夏皇帝的冠冕袍服,换上了一身素白的罪臣服饰,头发披散,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深深伏拜。
他能感觉到御座上投来的、平淡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他按照之前被教导的,用颤抖的声音,诵读着那份字字屈辱的归降表文,表示愿去帝号,献土内附,永为大宋臣藩,乞求保全宗族性命。
御座上的陆左,听完冗长的表文,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随即由身旁太监宣旨:
“念其畏威归顺,未作困兽之斗,使生灵免遭兵燹……”
“特封尔为归义侯,赐第金陵,岁给俸禄,以养天年。”
“望尔闭门思过,安分守己,勿负天恩。”
“钦此。”
归义侯?
软禁金陵?
李仁孝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竟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合时宜的庆幸和轻松!
没有下狱,没有为奴,没有像金国皇帝那样遭受非人折辱!
甚至还有个侯爵的虚名和俸禄!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简直好了千万倍!
果然,主动请降和城破被擒,待遇是天壤之别!
“罪臣……臣李仁孝,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九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那真实的痛感反而让他有种“还活着”的踏实。
能这样活着,哪怕失去自由,失去权力,也总比死了,比受辱强!
他失魂落魄地退出侧殿,在太监的引导下,朝着宫外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精神还未从巨大的冲击和这意外的“宽大”处理中完全回过神来。
刚走出沉重的宫门,来到门外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巨大广场边缘,准备登上那辆安排好的、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向宫门另一侧。
只见那里停着数辆他有些眼熟的、一路押送他们而来的普通马车。
而此刻,正从马车上,在那些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太监引领下,鱼贯走下一群女子。
那些女子,虽然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狼狈,但她们的容颜、仪态,李仁孝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的姐姐!他的妹妹!他的几位皇姑!还有几位他曾颇为宠爱的年轻妃嫔!
她们低着头,默默跟着太监,朝着那深邃的、象征着皇权与未知命运的宫门内走去。
阳光刺眼,照在她们苍白的脸上和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嗡——!”
李仁孝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方才那点庆幸和轻松,如同脆弱的琉璃,在这一幕前轰然破碎!
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耻辱、无力的愤怒以及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无数把冰锥,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她们……
她们被直接送进了皇宫!
而他自己,刚刚被封了个徒有虚名的“归义侯”,被打发出宫!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个男人,不仅要他的国土,他的权位,还要用这种方式......
将他作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将他身为君主的最后一点体面,将他与亲族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都彻底践踏、碾碎!
他封他一个侯,或许不是仁慈,而是一种更残酷的对比和羞辱。
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女人,走入征服者的宫闱!
“嗬……嗬……”
李仁孝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身体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想要冲过去,想要嘶吼,想要阻止这一切。
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滚烫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只有那无边的屈辱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眼前的宫门、马车、人影,都开始扭曲、模糊。
“归义侯,请上车吧。”身旁负责“护送”他的太监,面无表情地催促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李仁孝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即将消失在宫门深处的、熟悉的背影,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滚落在他苍白死灰的脸上。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被太监半搀半推地,塞进了那辆狭小简陋的青布小车。
车轮转动,驶离宫门,驶向那座将成为他华丽牢笼的“归义侯府”。
而身后,那扇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也碾碎了一个末代君主最后的心魂。
第306章 请陛下怜惜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金陵皇城。白日里的暑气尚未散尽,潮湿闷热凝滞在宫巷殿宇之间。
只有少数几处宫殿,亮着煌煌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切割出孤岛般的光明与喧嚣。
皇城西北角,那处临时安置西夏女眷的僻静院落,此刻更是被一种异样的寂静与紧张包裹。
其中一个稍显整洁的小院里,房门紧闭,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光。
烛光下,曾经的西夏公主,年方二十的李清芷,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僵硬地站着。
两名面无表情的宫中仆妇,正手脚利落地为她换上舞女的服饰。
那是一套水红色的绡纱舞衣,裁剪得极尽曼妙,手臂、腰肢、乃至一截小腿都裸露在外,衣料轻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繁复的金线刺绣在胸前和裙摆绽开,华美却轻佻。
她的长发被解开,梳成中原未嫁女子中流行的飞仙髻,簪上步摇和绢花,脸上也被敷了粉,点了胭脂。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精致,却全然失了往日西夏宫庭里那份属于公主的骄矜与鲜活,只剩下一种任人摆布的、木偶般的美丽,以及眼底深处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惊惶与屈辱。
“时辰到了,请娘子随奴婢来。”一名年长的太监在门外尖声通传,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清芷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能让她保持一丝清醒。
然后,她转过身,挺直了那截被迫裸露的、微微颤抖的脊背,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了房门。
院外,已有数名同样装扮、神色各异的西夏宗室女子在默默等候。
她们彼此没有交谈,甚至不敢对视,只是低垂着头,跟着引路的太监,在昏暗的宫灯指引下,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灯火最盛、也最令人心悸的方向。
目的地并非举行大朝会的正殿,而是一处名为“绮霞殿”的偏殿,专用于宫中宴乐。
殿宇精巧,此刻门窗大开,丝竹乐声隐隐传来,混合着男子低沉的笑语和女子娇柔的应和。
殿前廊下,已有不少同样身着舞衣、来自西夏的女子在等候,个个屏息凝神,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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