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颇为宽敞,却光线昏暗,弥漫着酥油、牛羊膻气和陈年木料混合的古怪气味。
墙壁上原有的艳丽宗教壁画已被烟尘熏得模糊不清。
韩世忠站在一张粗糙拼接而成的巨大羊皮舆图前,眉头紧锁,研究着下一步进军路线。
高原地理复杂,部落分散,与中原迥异,虽军事上占据绝对优势,但如何有效治理、长久控制,却是难题。
“大帅。”
亲兵队长掀开厚重的牦牛毛门帘进来,抱拳禀报:“府门外有两名本地男子,自称是被解放的奴隶,哭求着要见大帅,说有天大的冤情,求大帅救人。”
“奴隶?冤情?”
韩世忠从舆图上抬起头,略一沉吟。
大军所到之处,确实废除了不少地方豪酋和寺院对奴隶的生杀予夺之权,解放了大量奴户以争取底层支持。
“带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名男子被带了进来。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裸露的皮肤黝黑粗糙,布满冻伤和劳作的痕迹。
一进大厅,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韩世忠的方向,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未语先嚎,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苦与绝望。
“青天大老爷!将军老爷!”
“活菩萨!求求您,救救我妹妹!救救她吧!”
年长些的男子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污垢,划出两道白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哀求。
韩世忠被他们这悲恸欲绝的模样弄得一怔,沉声道:“起来说话。”
“有何冤情,慢慢道来,本帅自会为尔等做主。”
两人却不肯起,只是跪着向前蹭了几步。
年轻些的男子哽咽道:“老爷,我妹妹……”
“我妹妹被寺里的佛爷抓走了!”
“要拿她去做‘阿姐鼓’!”
“求老爷发兵,救救她,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姐鼓?那是何物?”韩世忠眉头皱得更紧,这名字听着就有些蹊跷。
年长男子浑身一颤,仿佛想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声音发抖:“是……”
“是寺里做法事用的鼓……”
“据说这样做成的鼓,据说法力最强,佛爷们最喜欢……”
“什么?”韩世忠瞳孔骤缩,饶是他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也被这描述惊得心头一寒。
“这……这简直是妖魔行径!”
“尔等可知诬告、扰乱军心是何罪名?”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老爷!千真万确啊!”
年轻男子激动地以拳捶地,哭喊道:“不止是阿姐鼓!”
“还有‘嘎巴拉碗’!”
“‘冈林’!”
“‘吞苏’!”
“那些佛爷说,最能沟通神灵,镇压邪魔!”
“可我们哪里是什么邪魔?”
年长男子也泣不成声,补充道:“老爷,您不知道,在佛爷和头人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还不如一根草绳值钱!”
“佛爷说我们天生有罪,是‘边地’的‘贱种’,活着就是赎罪,就是佛爷们的财产和工具!”
“他们可以随便打杀,随便征用我们的牛羊、青稸,抢走我们的女儿!”
“说要收税,就收税,说要做法器,就抓人!”
“我们逃都没地方逃,反抗更是死路一条……”
“呜呜,我阿爸就是不肯交出我妹妹,被佛爷的护法僧用铁棒……”
“妹妹还是被抢走了……”
“求老爷,救救她,救救那些被抓走的姑娘们吧!”
两人的哭诉,字字血泪,描绘出一幅在神圣宗教外衣掩盖下,极端黑暗、残酷、视底层人命如草芥的恐怖图景。大
厅内的亲兵侍卫们听得脸色发白,又惊又怒。
韩世忠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并非不知边地蛮荒或有陋俗,但如此规模化、且被宗教“神圣化”的暴行,实在骇人听闻。
他转向身旁一位曾在西北边军服役多年、对吐蕃情形颇为了解的副将,沉声问道:“他们所言……可是属实?”
“这……这真是佛门所为?”
那副将面色凝重,拱手低声道:“大帅,他们说的这些‘法器’名目,末将确曾风闻。”
“至于其由来是否真如他们所说……末将不敢妄断。”
“但吐蕃之地,佛寺权势极大,与地方豪酋勾结,掌控人口、财富,对属民生杀予夺,确有其事。”
“许多寺庙内,确有法器供奉,视为圣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讥讽与寒意:“至于这是否是佛门正道……”
“末将以为,如今的吐蕃密宗,早非传入时的模样。”
“其教义仪轨,杂糅了太多吐蕃本地原始苯教的血祭、巫术、鬼神崇拜之物。”
“许多作为,与其说是佛法,不如说是披了件佛门袈裟的苯教巫师,假借佛祖之名,行妖魔之事,以巩固权势,慑服愚民罢了。”
韩世忠听罢,胸中一股郁怒之气轰然升腾,直冲顶门!
他早就对那劳什子密宗无甚好感,去岁北伐时那些助纣为虐的番僧便让他深恶痛绝。
如今听闻在其老巢,竟还有如此令人发指的、以宗教为名的虐杀暴行!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厚重的木桌上,那坚实的桌案竟被拍得木屑微溅,嗡嗡作响!
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整个大厅。
“好一个‘佛门’!好一个‘法器’!”
“这哪里是吃斋念佛的和尚?”
“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是盘踞在这高原上吸食人血、戕害生灵的妖魔!”
他眼中寒光爆射,厉声喝道:“来人!”
“在!”厅内厅外侍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韩世忠一字一顿,杀意冲天:
“传我将令!”
“凡我军所至之处,吐蕃大小寺庙,,寺中僧众,有一个算一个,尽数给本帅拿下!”
“凡有参与抓捕、虐杀百姓制作此等邪物者,无论他是‘佛爷’还是‘法王’,一经查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高原上污浊的空气和满腔的愤恨一同吐出,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给本帅千!刀!万!剐!”
“以正天道!以祭亡魂!”
“其余僧众,仔细甄别,凡有劣迹、助纣为虐者,严惩不贷!”
“寺院田产、蓄奴,尽数抄没,分于穷苦奴户!”
“再给本帅张榜安民:自即日起,凡有受寺庙欺凌、有亲眷被掳害者,皆可至军中告发!”
“本帅倒要看看,这吐蕃之地,到底还藏着多少这般吃人的‘佛’!”
“得令!”麾下将士轰然应诺,士气如虹,更带着一股为民除害的凛然正气。
第305章 西夏王女,尽成笼中鸟
七月的金陵,暑气正盛。
通往皇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规模庞大、气氛沉抑的车队,在精锐骑兵的严密看管下,缓缓驶入金陵地界。
车辆皆是寻常的驿用马车或货运大车,无任何装饰,与其中乘客曾经的身份格格不入。
车轮碾过滚烫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疲惫的辘辘声,仿佛在诉说一段已然终结的旅程。
在其中一辆略为宽敞、但依旧颠簸闷热的马车内,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淡淡的脂粉香气。
车窗的帘子被严格规定不许掀开,只从缝隙透进些微光热。
车内,一位年约三旬、风韵犹存、眉宇间残留着往昔贵气的妇人,正紧紧攥着身旁一名二八少女的手。
少女容颜姣好,带着高原女子特有的明媚,此刻却脸色苍白,眼神惶惑不安,如同受惊的小鹿。
妇人,乃是西夏已故某位亲王的王妃,论辈份是如今亡国之君李仁孝的婶母。
少女则是她的女儿,曾经的西夏郡主。
妇人环顾左右,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女儿耳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悲凉:
“清漪,我的儿,你听仔细了。”
“如今,没有什么西夏,也没有什么郡主王妃了。”
“咱们的命,攥在金陵城皇宫里那位的手心里。”
少女清漪睫毛颤动,嘴唇抿得发白。
妇人继续低语,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无奈与认命:“这一路,想必你也听那些押送的军汉、太监们隐约议论过了。”
“那位大宋天子……性子与常人不同。”
“他不好虚名,不重繁礼,但……”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但极重实际,且……据说对女子,尤其是身份特别的女子,颇有些……偏好。”
清漪身体微微一抖,眼中泛起泪光,想说什么,却被妇人用眼神制止。
“莫要做那小儿女姿态!”妇人语气转急:“事到如今,还想什么清白、什么尊严?”
“那都是过眼云烟了!”
“看看金国那些人的下场,男的为奴为仆,受尽折辱。”
“女的若不得其欢心,下场更是凄惨!”
“我们能被送到这金陵,而不是像那些普通宫人一样被随意处置,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用力捏了捏女儿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决绝传递过去:“想要活下去,想要将来不至于冻饿而死、任人欺凌,甚至……”
“还想过上哪怕一点点像从前那样的安稳日子,只有一条路——认命!”
“认清楚我们现在是谁,该做什么!”
她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收起你那些无用的眼泪和不切实际的念头。”
“等进了宫,无论被如何安置,都要记住:柔顺,听话,想办法……”
“让自己被看见,被记住。”
“若能有机会侍奉天子,那便是我们母女,是我们这一车人,甚至可能是整个家族女眷,唯一的生机和指望!”
“明白了么?”
清漪望着母亲眼中那混合着恐惧、算计与孤注一掷的光芒,泪水终于滚落,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呜咽死死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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