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克斯回答道,她的声音平稳如初,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阿南刻。”塔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看着倪克斯,看着她拂过裙摆的手指,看着她刻意保持平稳的呼吸,看着她那双不肯泄露任何情绪的纯黑眼睛。
倪克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她开口了:“还是说,你有别的事?”
这位黑夜女神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异常,但塔伦总觉得她怪怪的,就像是在急于扯开话题一样。
“确实有别的事。”他顺着她的话说:“被你丢进永夜之地的珀耳塞福涅,哈迪斯把她找回来了吗?”
倪克斯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找回来了。”她说:“哈迪斯亲自去幽暗之地把她捞出来的,她在那里面待的时间不长,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只是被吓得不轻。”
“被吓得够呛还算是好事。”塔伦说:“至少她以后会长个记性,知道有些人和事不能随便招惹。”
倪克斯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吹过风铃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可那笑声里的意思却很清楚,她显然不认为珀耳塞福涅能长什么记性。
“跟我去一趟冥界吧。”塔伦说。
倪克斯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簇极细微的光芒。
“去冥界?”她重复了一遍:“为了什么?”
“珀耳塞福涅。”塔伦说:“我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长记性。”
他没有解释更多,因为他知道黑夜女神不在乎这些。
果然,倪克斯没有追问。
她从那张悬浮的长榻上走下来,黑纱裙摆拖在身后,拂过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向塔伦,每一步都走得从容而优雅,像是黑夜本身在缓缓靠近。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去冥界,可以。”她说,声音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不过你让我跟你跑这一趟,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塔伦看着她。
“什么表示?”
倪克斯微微扬起下巴。
她的身高不比他矮多少,那双纯黑的眼睛几乎与他的视线齐平。
他看到了自己在她眼睛里的倒影,一个白袍长发的男人,站在无边的夜色深处。
“之前我在十二主神面前向你提亲。”倪克斯的声音很轻:“你不准备给我一个表示?”
她的嘴角又浮起那个微妙的弧度。
“我的面子也是面子。”
塔伦看着她。
“如果这一次冥界之行顺利。”他说:“回来后,我答应与你结婚。”
倪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度很微弱,只是一瞬间,可塔伦看到了。
“那就说定了。”她说,声音平稳如初,像是刚才那个一瞬间的眼神从未存在过:“我跟你去冥界。”
她转过身,向厅堂的另一端走去。
黑纱裙摆在她身后拖曳,那些点缀在裙上的星光闪烁不定,像是满天的星辰都追随在她身后。
塔伦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
冥河。
河水是黑色的。
河水无声地流淌着,在两岸嶙峋的黑色岩石之间蜿蜒前行,水面上偶尔浮起一缕苍白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扭曲着升上空中。
河岸边寸草不生。
没有树木,没有苔藓,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只有黑色的沙砾铺满了整个河滩,沙砾中混着苍白的碎屑,那是千万年来被河水冲刷磨碎的骨殖。
这就是冥河。
斯堤克斯河。
死者必须渡过的最后一程。
河面上,一艘小船无声地破开黑水。
船是木头做的,黑色的木头,被河水浸泡了无尽的岁月,木质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光滑。
船头微微翘起,上面挂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燃着一簇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在无风的河面上纹丝不动,像是被凝固在了时间里。
撑船的是一个老人。
他的身材高瘦得出奇,裹在一件破烂的灰色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只有一双手——
那双手枯瘦得像两根裹着皮的树枝,指节突出,指甲又长又黄,紧紧握着船篙的末端。
船篙每一次插入水中,都无声无息,黑色的河水在篙身周围泛起一圈苍白的涟漪,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他是卡戎。
灵魂摆渡人。
在他身后,船舱里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一头美丽的卷发,皮肤像蜂蜜一样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是用最珍贵的大理石雕琢而成,又像是从某幅画里走下来的美少年。
他穿着一件简朴的白色短袍,那是亡者的装束,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气质。
他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那双足以颠倒众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困惑。
他坐在船板上,双手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兽。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他记得森林,记得灌木丛后面那头巨大的野猪,记得獠牙刺进身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记得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记得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微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
记忆的最后是阿芙洛狄忒哭着奔向自己的模样,然后一切都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他就在这里了。
在这条黑色的船上,在这条黑色的河上,在这个老人身后,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河水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他害怕。
“到了。”
卡戎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沙哑而刺耳,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阿多尼斯抬起头。
河的对岸,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黑色的岩石之间。
石门高得几乎看不到顶,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那些铭文不是用刀凿刻上去的,而是用一种幽绿色的光芒直接烙印在石头深处,每一个字都在黑暗中呼吸着,明灭着,像是在沉睡中缓缓吐息的活物。
冥界的入口。
阿多尼斯看着那座石门,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他不知道那门后面是什么,可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小船靠岸。
船底摩擦着黑色的沙砾,发出沙哑的声响。
卡戎把船篙收回来,靠在船舷上,然后伸出一只手。
那只枯瘦的手掌向上摊开,指甲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阿多尼斯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是要报酬。
他没有钱。
他死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只有这身简陋的白色短袍,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子。
他低下头,无助地看着卡戎。
卡戎的手没有收回去。
那张隐藏在兜帽下的脸看不清任何表情,可那只手稳稳地摊在那里,像是这千万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免费渡过冥河。
“让他过来。”
一个声音从石门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年轻,很清脆,带着一丝慵懒的甜腻,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它从石门的阴影中飘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召唤。
卡戎的手收了回去。
他退到一边,重新握住了船篙,整个人缩回斗篷的阴影里,重新变成了一尊沉默的、几乎和船融为一体的雕塑。
阿多尼斯抬起头。
一个女子从石门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身后,拂过黑色的沙砾,沙沙作响。
女人的面容很年轻,很明艳,皮肤更是白皙光滑,嘴唇饱满鲜红。
珀耳塞福涅。
冥后。
她站在那里,站在冥界入口的石门前,看着船上的少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多尼斯不认识她,当初他被珀尔塞福涅和阿芙洛狄忒争抢的时候,年纪还太小了,已经不记得了。
“阿多尼斯。”
珀耳塞福涅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阿多尼斯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蜷缩在船上,看着眼前这位冥后,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瑟缩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不用怕。”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柔:“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
她走到船边,站在码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船舱里的少年。
“她又没照顾好你。”
“阿芙洛狄忒。”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轻蔑:“她果然还是让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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