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很快重新扬起了嘴角,把那朵折下来的彼岸花别在了阿多尼斯的耳后,花瓣擦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那就留着吧。”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她重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穿过了彼岸花海。
接下来的几天里,珀耳塞福涅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阿多尼斯身上。
她带他去了水仙平原,那里是平庸者的归宿,无数半透明的亡魂在灰色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的记忆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具具空壳在无风的空气中飘荡。
她告诉他,这些亡魂会在水仙平原上待很久,直到连最后一缕自我意识都消散殆尽,然后化为灰白的尘土,融进冥界的土地。
她带他去了爱丽舍,那里是善人和英雄的归宿。
她甚至带他远远地望了一眼塔尔塔罗斯。
那是一片无底的深渊,从冥界最深处裂开,裂缝边缘翻涌着灼热的硫磺气浪和深红色的火光。
阿多尼斯看着那座深渊,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珀耳塞福涅把他拉到自己身后,一只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用怕。”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只要我在冥界,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你。”
她的手掌很凉,贴在阿多尼斯的眼睑上,那种温度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可他不敢躲开。
珀耳塞福涅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亡魂,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朵珍贵的花,一朵她精心栽培、细心呵护、不愿意让任何人触碰的花。
有一次,她带他在冥界的御花园里散步时,忽然停下脚步,捏了捏他的脸。
阿多尼斯愣住了。
“你会比彼岸花更好看。”珀耳塞福涅看着他的脸,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你是冥界最漂亮的花,我会把你养好的。”
阿多尼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感觉怪怪的。
那种被人当成一朵花来对待的感觉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可珀耳塞福涅的笑容那么温柔,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宠溺,他又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她是冥后,而他只是一个死去了的凡人少年。
他没有资格不满。
于是他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用最恭敬的姿态接受了这份让他毛骨悚然的赞美。
珀耳塞福涅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道:“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阿多尼斯抬起头。
“什么都可以。”
珀耳塞福涅说,语气大方得像是一个慷慨的女王在赏赐她的宠臣:“衣服,食物,宫殿,宝石,冥界虽然不比奥林匹斯富饶,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只要你说,我就给你。”
阿多尼斯沉默了。
他站在灰色的御花园里,周围是暗紫色的灌木和墨色的花丛,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
珀耳塞福涅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期待。
可他没有说出任何她期待的东西。
“我……”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很犹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想……再见一面阿芙洛狄忒。”
珀耳塞福涅的笑容僵住了。
第294章 冥王的愧疚
冥界中,看着珀尔塞福涅看过来的目光,阿多尼斯有些不安的开口:
“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阿多尼斯没有注意到珀尔塞福涅的表情变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我答应了她不去狩猎,可是我食言了。”
“她一定很伤心,她在森林里找到我的时候,我听到她在哭,可我睁不开眼睛,我没法告诉她我很后悔,我没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我没法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最后一个字落进御花园的寂静里,像是石子投入死水,溅起了一圈涟漪。
然后寂静重新合拢,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阿多尼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抬起头。
然后他对上了珀耳塞福涅的脸。
那张明艳的面容此刻彻底变了。
笑容消失了,温柔消失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的宠溺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那是忿怒。
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她握着的那朵彼岸花被她攥在手里,细长的花茎在她指间断裂,暗红色的汁液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来,滴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一滴滴稀释了的血。
阿多尼斯的后背顿时窜起一股寒意。
“我对你不够好吗?”
珀耳塞福涅的声音变了。
那不再是轻柔的、甜腻的、带着宠溺的声音,而是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我亲自去渡口接你,我带你参观了整个冥界,我把最好的宫殿给你住,把最美的花给你看,把最珍贵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结果你跟我说你想见阿芙洛狄忒?!那个贱女人有什么好的,如果不是她,你根本不会死!”
“她把你从我手中抢走,结果又把你害死,她就是个贱人!”
阿多尼斯的脸刷地白了。
他后退了一步,张开嘴想解释,可珀耳塞福涅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对你这么好,你到头来还是只想着她?”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突突跳动:“你就是个白眼狼!”
“不是的……我只是……”
“闭嘴!”
珀耳塞福涅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堵墙一样撞在阿多尼斯胸口。
少年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耳后的彼岸花掉落下来,花瓣散落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珀耳塞福涅。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见一见阿芙洛狄忒,只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这会让她如此愤怒?
珀耳塞福涅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那张明艳的面容在愤怒中变得有些扭曲。
她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阿多尼斯,看着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蓄满了即将决堤的泪水。
可她却没有丝毫心软,甚至觉得那张让她心动的美艳面庞都多了几分厌恶。
“想见阿芙洛狄忒?”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好,那我就让你好好想想,想清楚在这个冥界里,谁才是对你好的人。”
她转过身,裙摆在地上扫过一个冷冽的弧度。
“给我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她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
阿多尼斯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发抖。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珀尔塞福涅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怒?
为什么她的温柔可以在一瞬间变成这样?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些泪水落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然后迅速被冰冷的石头吸收了。
珀耳塞福涅没有回头。
她向御花园外走去,黑裙在地上拖曳,像一道移动的阴影。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瞬。
“记住我说的话,阿多尼斯,你是冥界的花,是我的花,花不该想着别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
阿多尼斯一个人跪在御花园里,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周围是暗紫色的灌木和墨色的花丛。
他的膝盖硌在冰冷的石板上,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又从大腿蔓延到整个身体。
可那疼痛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恐惧。
那种被囚禁在陌生之地、被一个喜怒无常的女神当成玩物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在冥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永远不会变暗也永远不会变亮。
他跪在那里,膝盖先是疼,然后是麻木,最后连麻木的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不属于任何感觉的钝痛。
他的魂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轮廓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泡烂了的纸。
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但是他同样会虚弱,虚弱到了极致,魂体就会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化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融进冥界的土地,变成彼岸花的养料。
就在阿多尼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重,和珀耳塞福涅轻盈的步伐截然不同。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地深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阿多尼斯艰难地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身上绣着银色的冥河纹路。
他的面容威严而沉稳,眉骨高耸,颧骨突出,下颌线条更是硬朗,头发是深黑色的,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由黑曜石打造的王冠,冠沿镶嵌着暗紫色的宝石,那些宝石在灰白色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哈迪斯。
冥王。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多尼斯,眉头微微皱起,那皱眉的动作不像是愤怒,倒更像是不赞同。
“珀耳塞福涅。”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珀耳塞福涅从宫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扬。
她丝毫没有心虚的模样,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不服气的弧度。
“你不应该这样。”哈迪斯倒也没有生气,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个亡魂。”他看了一眼阿多尼斯,又看向珀耳塞福涅:“应该送到审判大厅去。他需要接受审判,然后根据生前的功过去该去的地方。”
“你不应该把他留在你的宫殿里,更不应该……”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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