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靠回椅背上,恢复了神王应有的威严姿态:“你得替我办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办事”两个字里藏着的分量,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效忠。
办事。
这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
宙斯要的不是她口头上的服从,他要的是她成为他的下属。
眼下奥林匹斯的局势,宙斯比任何人都清楚。
塔伦的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奥林匹斯的心脏里。
波塞冬在塔伦面前连手都不敢还,赫尔墨斯已经成了塔伦的信使,赫拉和阿尔忒弥斯是塔伦的妻子,阿瑞斯和赫菲斯托斯叫塔伦父亲,雅典娜态度暧昧不明。
十二主神里,他能完全信任的还有几个?
所以他需要阿芙洛狄忒。
爱神的力量不是战争之力,不是雷霆之力,却比那些都更加难以防备。
爱情可以让最坚定的战士动摇,可以让最忠诚的臣子叛变,可以让最亲密的朋友反目。
如果能把阿芙洛狄忒收入麾下,凭借她的能力,未必不能再多留住几位主神。
至少,能让某些动摇的主神不至于倒向塔伦。
阿芙洛狄忒缓缓抬起头来。
她看着宙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神王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希翼:“可不可以……救活阿多尼斯?”
宙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只要您救活他……我就向您效忠……我什么都听您的……什么都可以……”
阿芙洛狄忒的声音越来越急切,她从角落里爬起来,双手撑着地面,向宙斯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宙斯没有说话。
阿芙洛狄忒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又红了。
“一个凡人而已……对您来说什么都不是……您只需要下一道旨意,就能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
“够了。”
宙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芙洛狄忒。”他看着她,那双如鹰般凌厉的眼睛里没有了任何语重心长,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审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一位主神了?”
阿芙洛狄忒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了一个凡人,你当众违抗我的旨意,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如今我把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居然还在提那个凡人?”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可每一个看到他站起来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芙洛狄忒,那双眼睛里跳跃着刺目的电光。
“你现在的样子。”他一字一顿地说:“哪有半点主神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阿芙洛狄忒的耳朵里。
可她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摇摇欲坠。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求您……”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把他还给我……我只要他……别的什么都不要……”
宙斯看着她。
他看着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脸,此刻苍白消瘦,沾满泪痕。
他看着那双曾经让无数神祇沦陷的眼睛,此刻红肿空洞,只剩下一种让人心烦的偏执。
他皱了皱眉。
说实话,如果只是一个凡人,他完全可以答应。
一个凡人而已,死了就死了,活了就活了。
对于神王来说,让一个凡人复活不是多难的事。
如果用一个凡人就能收拢这位爱神的效忠,这笔买卖他还是很愿意做的。
可是来这之前,他就已经打听过了。
阿多尼斯的灵魂,现在在珀耳塞福涅手里。
冥后亲自去渡口接的人,亲自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冥界,至今没有放他去投胎。
这意味着什么,宙斯很清楚,珀耳塞福涅也看上了那个少年。
珀耳塞福涅本身不算什么。
一个春神而已,权柄不大,力量不强,在奥林匹斯也没什么话语权。
可是珀耳塞福涅背后站着哈迪斯。
哈迪斯对这位春之女神用情至深,这件事整个奥林匹斯都知道。
当年哈迪斯不顾德墨忒尔的愤怒,冒着和宙斯翻脸的风险,也要把珀耳塞福涅抢来冥界做妻子。
从那以后,只要是珀耳塞福涅想要的东西,哈迪斯几乎从不拒绝。
如果宙斯强行从珀耳塞福涅手里带走阿多尼斯,那个女人一定会恨上他。
而珀耳塞福涅一旦恨上宙斯,哈迪斯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对宙斯有意见。
哈迪斯是冥王,掌管所有死者的归宿。
他手中握着的亡灵大军,是奥林匹斯最强的战力之一。
为了一个凡人,得罪哈迪斯,得罪冥界,这笔买卖,不划算。
也不值得。
宙斯垂下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芙洛狄忒,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
“换一个要求。”
阿芙洛狄忒愣住了。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宙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施舍:“权力,财富,荣誉,你爱上的下一个凡人,我可以直接封他做神。”
“但是阿多尼斯,不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芙洛狄忒就开口了。
“我只要阿多尼斯。”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
宙斯的下颌绷紧了。
“阿芙洛狄忒——”
“我只要阿多尼斯。”
阿芙洛狄忒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沿着消瘦的脸颊滑落,可她的声音却没有颤抖,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了。
那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加让人不安,那是一个已经不在乎任何后果的人才能拥有的平静。
“除了他,我什么都不要。”
宙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神,看着她那双哭肿的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他的愤怒在心里翻涌。
“那你就好好在这里反省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门在他面前自动弹开,又在身后猛地合上。
那合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像是一声沉重而不可更改的宣判。
阿芙洛狄忒跪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蜷缩回去,重新缩进了角落里。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金色的牢笼里,爱神在黑暗中绝望地哭泣。
与此同时,冥界。
冥王宫殿的花园中,灰白色的天光照耀着暗紫色的灌木和墨色的花丛。
被白色光芒包裹的少年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那张精致的面容上痛苦的神色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婴儿般安详的睡颜。
他的魂体在白光的滋养下正在缓慢地恢复,那些模糊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那些消散的边缘重新凝聚成形。
哈迪斯站在台阶上,看着塔伦。
塔伦站在御花园的入口处,白袍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从沉睡的阿多尼斯身上收回来,落在哈迪斯身上,嘴角挂着那抹一贯的、温和而深邃的笑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几息。
“命运之神。”哈迪斯率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冥王应有的威严。
可那威严之下藏着一丝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您来冥界,有何贵干?”
塔伦抬起手,指了指沉睡中的阿多尼斯。
“亡魂不应该被审判,然后投胎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什么冥界之主,会主动背叛冥界的规则呢?”
哈迪斯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就知道塔伦会提这个。
从看到那道白光包裹住阿多尼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关绕不过去。
可当塔伦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阵被当众揭短的难堪。
他是冥王,冥界规则的制定者和维护者。
亡魂的归宿要由三位审判官决定,善者去爱丽舍,恶者去塔尔塔罗斯,不好不坏的去水仙平原。
这是哈迪斯亲自定下的规矩,千万年来从未更改。
可现在,一个亡魂就这么被他留在了花园里,没有经过审判,没有被分配去处,甚至被当成了养在宫中的玩物。
偏偏这一切,还都被塔伦亲眼看到了。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这是冥界自己的事情。”
哈迪斯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多了一丝刻意的冷漠。
“命运之神,你未免管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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