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自去探过她的口风,又怎么可能有假,以我对赫拉的了解,她现在恨不得把倪克斯生吞活剥了,就差一个爆发点。”
他又拍了拍胸口,拍得铠甲哐哐响:“这件事交给我,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宙斯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老实说,他并不相信波塞冬的智商,可是到如今……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我就暂且信你这一次。”
黑暗帷幕之内。
阿尔忒弥斯站在那里,银色的长发在无风的黑暗中微微拂动,月光石壁灯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她的侧脸,也照亮了她面前那位黑夜女神平静得近乎虚无的面容。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片刻。
最终还是阿尔忒弥斯先开口了:“尊敬的黑夜女神。”
她的声音平稳清冷,可那平稳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倪克斯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尔忒弥斯见状有些好笑。
她见过的倪克斯从来都是从容不迫、不可动摇的,在宙斯面前不动声色地当众提亲,在所有场合都保持着那副千年古井般的平静。
可此刻,这位古老神却在她面前显露出了一丝犹豫。
那犹豫很淡,一闪而过,可她捕捉到了。
倪克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兀的闭上了眼睛。
黑暗帷幕内的所有星光都随着她的闭眼而黯淡了一瞬。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睛。
阿尔忒弥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猎靴在月光石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察觉到了异常。
站在她面前的女神依旧是黑纱长裙,依旧是墨色长发,依旧是那张白皙冷冽的面容。
可那双眼睛变了。
“很敏锐吗,这都发现了?”倪克斯笑了笑,却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语调。
阿尔忒弥斯的瞳孔微微放大:“你不是倪克斯。”
那位女神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和倪克斯之前的笑容截然不同。
“你猜对了。”她说:“我是阿南刻。”
阿南刻。
命定女神。
必然与定数本身的化身。
阿尔忒弥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南刻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跟你抢塔伦。”她说:“我也不会抢。”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一个女神在向另一个女神保证她不会抢夺她的丈夫,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我跟塔伦之间的婚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阿南刻微微侧过头,那双星河流转的眼睛看向了黑暗帷幕之外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是在回望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你知道我,我是命定女神。”
“万物运行的法则,星辰起落的轨迹,生死轮回的秩序,这些都是我定下的,我制定的法则是完美无缺的,是不可更改的,是必须被遵循的。”
“但这法则里有一个缺陷,它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变化的余地,没有自由的缝隙,一切都按照定数运行,没有任何人能够偏离自己被编织好的命运。”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阿尔忒弥斯,那双星辰之眼里多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而他是命运变化。”
她的声音在“变化”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力道,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可替代的意义。
“塔伦是这宇宙间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存在,他的力量不是推翻我的法则,而是力量在定数之外,能创造新的可能性。”
“不是打破规则,而是在规则之外开辟一条新的路。”她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像是在向一个学生耐心地讲解某个深刻的道理。
“只有我跟他在一起,命定与变化结合,他才有能力打破这一直以来的桎梏。”
阿尔忒弥斯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的衣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重组。
她想起了很多事。
这么多年里,塔伦一直在人间忙碌着什么,还插手了那么多半神的命运。
她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他在扩展自己的势力,只是他在帮助那些他欣赏的凡人。
可此刻,那些事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他这么多年始终在忙碌的。”阿南刻说,声音里多了一种沉重的、近乎于敬畏的东西:“就是在做这件事。”
阿南刻看着她,那双星辰之眼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
“你想想他在凡间插手过的那些事,帮助过的那些半神,哪一个不是本该在命运中死去,或者本该在命运中失败?”
“他改写了他们的命运,他不是在扩展势力,他是在试探,试探命运的边界在哪里,试探变化的力量能做到什么程度,试探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可能被改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确实很欣赏他。”她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超越了神职和法则的个人情感:“不是欣赏他的力量,力量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欣赏的是他愿意花这么多的时间,走这么长的路,去做一件所有人都告诉他不可能的事。”
“我也已经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尔忒弥斯,那双星辰之眼里多了一种认真的、近乎于恳切的温度。
“但我嫁给他,更多的是因为我也不想看到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
这句话落进黑暗帷幕的寂静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阿尔忒弥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整个神都还是懵的。
她想起了塔伦跟她说过的话,那些关于命运、关于变化、关于他必须要做的事。
可每一次她追问细节,他总是用那种温和的笑容轻轻带过,说“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她一直以为那是托词,是不想让她担心的托词。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不是托词,那是他真的不能说。
阿南刻往前走了半步。
她站在离阿尔忒弥斯不到一步的距离,微微低下头,看着这位年轻女神的眼睛。
然后她放轻了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命定女神宣告命运时的庄严厚重,而是带上了几分温和的、真诚的、像是姐妹之间说悄悄话时才会有的语气。
“你永远都是塔伦最爱的神。”
阿尔忒弥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倪克斯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笑着说:“所以你没必要担心,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不会跟你争一丝一毫的宠爱。”
第302章 雅典娜:赫拉,请你离开我的地盘
“你永远是塔伦最爱的女神,这一点无可争议。”
阿南刻的声音响起,语调真诚。
阿尔忒弥斯的指甲嵌进掌心,神血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可阿尔忒弥斯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胸口里翻涌的那股酸涩比任何疼痛都更加剧烈。
那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忽然被人轻轻说中了之后的崩塌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此刻,这位比时间更古老的命定女神站在她面前,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她“你永远都是塔伦最爱的神”,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阿南刻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你的孩子诞生时,塔伦一定会在你身边。”
阿尔忒弥斯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下唇,用力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我也会为他送上祝福。”阿南刻说,嘴角浮起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不再是无奈的,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期许的笑容:“这个孩子,狩猎与命运的结晶,他的降生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不只是对你和塔伦,也是对这个世界。”
阿尔忒弥斯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我明白了”,想说“对不起我之前误会了你”。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南刻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星辰已经消失了,重新变回了深邃古井。
倪克斯站在阿尔忒弥斯面前,黑纱长裙在黑暗帷幕中缓缓飘动,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千年古井般的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不再是那种面对陌生古老神时的警觉和疏离。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
她朝着倪克斯微微点头。
倪克斯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黑暗帷幕从四面八方缓缓退去,像是夜色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悄然消散。
露台上的月光石壁灯重新亮了起来,松涛声重新涌进耳中,奥林匹斯的阳光从穹顶洒下,落在了两位女神身上。
倪克斯转身,向宫殿外走去。
黑纱裙摆拖在月光石地面上,她的脚步很轻,和来时没有任何不同。
阿尔忒弥斯站在露台上,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一只手依旧放在小腹上。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了下来。
……
奥林匹斯山的金光照耀着蜿蜒而下的云梯,赫拉走在前面。
她的步伐很快,快得让跟在后面的阿瑞斯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战靴踩在云梯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和赫拉那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母亲。”阿瑞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克制:“慢一些,您走得太快了。”
赫拉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放缓。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慢什么?那个女人都已经登门去找阿尔忒弥斯了,我要是再慢,她下一个登门的就是我。”
阿瑞斯快走几步,追到赫拉身侧。
他没有穿全套战甲,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束腰外衣,腰间佩着短剑。
他的表情依旧是战场上那种冷静的沉稳,可眉头却微微皱着。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气。
这一路上他反复叮嘱了她无数遍,可他还是不放心。
“母亲,待会儿见到父亲,您打算怎么说?”
赫拉的脚步终于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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