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阿瑞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赫拉能听到。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把铁钳。
他跟着赫拉从奥林匹斯一路走来,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她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当着这个人的面发脾气。
雅典娜不是倪克斯,倪克斯会用沉默和力量让赫拉自己冷静下来。
雅典娜却会用最精准的语言,一刀一刀地往赫拉最痛的地方扎。
而赫拉越是失控,雅典娜就越是从容,这场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赫拉半挡在身后,向雅典娜微微点了点头。
那头点的幅度很小,姿态克制而有礼,却没有任何卑微:“雅典娜殿下,多有打扰,我们这就告辞了。”
然后他转向塔伦,右手握拳捶在胸口,铠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父亲,我们先行告退。”
塔伦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阿瑞斯没有等赫拉反应过来,扣住她手臂的手一用力,半拉半扶地将她带出了院门。
赫拉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院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海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橄榄藤的叶片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赫拉被阿瑞斯拉着一路穿过雅典卫城的石板路,直到走出好远,走到帕特农神庙的廊柱下面,阿瑞斯才松开手。
赫拉猛地甩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孔雀羽衣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你拉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你拉我做什么!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她让我走!那个贱人,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贞洁处女神、一辈子不嫁人的贱人,她勾引别人的丈夫,还让我走!”
“她在我的丈夫面前让我走!她凭什么?!那是我的丈夫!那是我赫拉的丈夫!”
她的声音在帕特农神庙的大理石廊柱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柱头的鸽子。
广场上几个正在搬运陶罐的雅典商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阿瑞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地等她骂完。
暗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沉稳,可他的眉头却微微皱着,露出无奈的神色。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他知道她需要把胸腔里那股气先撒出来,才能听进道理。
“她以为她是谁?”
赫拉还在继续,她气得不行,几乎失去了理智:“智慧女神?她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主神了!”
“就这样一个黄毛丫头,现在居然敢踩到我的头上来,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的!”
“母亲。”阿瑞斯终于开口了。
“她算什么东西!”赫拉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有你!你拉我干什么?你应该帮我撕了她!你是战神!你的剑呢?你的矛呢?你就眼睁睁看着你母亲被人赶出来?”
“因为那是人家的院子。”阿瑞斯说。
赫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阿瑞斯,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
“那是雅典娜的院子。”阿瑞斯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亲是客人,您也是客人,还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她作为院子的主人,请客人离开,这个行为虽然难堪,但在任何场合都不算理亏。”
赫拉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阿瑞斯说的是事实。
那座院子确实是雅典娜的。
“那又怎么样?她是主人又怎么样?我好歹也算是她的前辈!她见到我不行礼就算了,还敢赶我走?她——”
“没事没事。”阿瑞斯连忙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语气也从刚才的陈述事实变成了安抚:“这不是坏事,母亲,您冷静想想,这对于您来说是好事情。”
赫拉愣住了:“好事情?”
她看着阿瑞斯,脸上的愤怒暂时被困惑取代:“她在你父亲面前把我赶出来,让我丢尽了颜面,你说这是好事情?”
“正是。”阿瑞斯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您想想,雅典娜当着父亲的面,对您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您没有跟她争吵,只是转身离开了。”
“您表现得……恕我直言,比您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克制。”
赫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挖苦。
“父亲看到了这一切。”阿瑞斯继续说:“他看到雅典娜对您不敬,也看到您没有发火。”
“他心里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您受了委屈,他会觉得需要对您有所补偿,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后院起火,最想要的就是后方的稳定。”
“您给了他稳定,雅典娜给了他麻烦,您觉得,他会更偏向谁?”
赫拉沉默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颧骨上的红晕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
阿瑞斯的话像是一帖清凉的药膏,贴在她被愤怒烧得滚烫的神经上。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红色里愤怒的成分正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开始计算的精明。
“你现在回奥林匹斯。”阿瑞斯说,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沉稳:“帮父亲准备婚礼。”
“拰不吵不闹,不给他添任何麻烦,等他来找你的时候,您只需要微笑,说没事,说你理解雅典娜只是在维护自己的领地。”
“您越是表现得大度,父亲就越会觉得您受了委屈,您越是不说雅典娜的坏话,父亲就越会觉得您高贵。”
赫拉看着他,嘴唇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
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但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在认真思考。
“真的假的?”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将信将疑的狐疑:“你确定他会来找我?”
“试试不就知道了?”阿瑞斯看着她,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个弧度。
赫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也许阿瑞斯说得对,她想。
也许这一次,不闹比闹更能赢。
她收回目光,挺直了背脊,重新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发髻,扶正了歪掉的金冠。
“好。”她说,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尖锐的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从容:“我回去帮他准备婚礼,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来找我。”
阿瑞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战神应有的冷峻姿态。
赫拉转过身,孔雀羽衣在身后划过一道金绿色的弧线,她的身形化为一道流光,向奥林匹斯的方向飞去。
阿瑞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云端,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也在此刻终于松弛下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不是战神,他是全天界最累的儿子。
与此同时,庭院里。
赫拉和阿瑞斯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之后,院子里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塔伦站在院中央,看着院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向石桌旁的雅典娜。
雅典娜端着茶杯,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灰色的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像是在研究茶水的温度,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你跟她计较什么。”塔伦的语气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无奈的、带着疲惫的陈述。
他走到石桌旁,在她对面坐下来。
雅典娜抬眼看了他一瞬:“我没有跟她计较。”
她垂下眼睑,继续看她的茶:“是她太吵了。”
塔伦看着她,雅典娜没有和他对视。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可她越是平静,塔伦就越清楚那平静不是真的无事发生,而是一种压得更深的、不肯被任何人察觉的冷淡。
站在空地上的克利墨诺斯,自从赫拉进来之后就一直握着木剑站在原地。
他的额头还挂着汗珠,可那汗已经不是练剑出的汗了,而是冷汗。
他亲眼目睹了赫拉女神挽着父亲的手臂,目睹了赫拉宣布父亲要娶黑夜女神,目睹了自己的母亲用最平静的语气把赫拉从院子里赶了出去。
他此刻站在那里,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连动都不敢动。
他听懂了赫拉的话,他也看到了母亲的反应——
那个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害怕。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越是生气的时候表面上越是波澜不惊。
这是智慧女神的修养,也是智慧女神的盔甲,可他是她的儿子,他看得出那盔甲下面藏着什么。
塔伦叹了口气,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我先回奥林匹斯了。”他说。
白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塔伦看了雅典娜一眼,她依旧没有抬头。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向院门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从容。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让整座庭院陷入了一种比寂静更加深沉的沉默。
克利墨诺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看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却迟迟没有喝的母亲。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木剑,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给雅典娜的杯子里续了些热茶。
雅典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继续练剑。”
克利墨诺斯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握着茶壶,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和雅典娜相处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脾气,她最不喜欢别人窥探她的情绪,可是他有些忍不住。
“母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您不高兴吗?”
雅典娜端着茶杯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杯中的茶水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然后她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平静的说:“没有。”
克利墨诺斯看着她,母亲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
她的嘴唇保持着那个微微抿紧的弧度,她的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她的肩膀端得很正,背脊挺得很直。
克利墨诺斯心说,还没有呢,你这明显就是不高兴的样子。
但他忍住了。
他把茶壶放回桌上,往后退了半步,假装自己要回去练剑。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轻松:“奥林匹斯山上现在应该挺热闹的吧?倪克斯殿下嫁给父亲,这可是大事,母亲要不要去看看?”
雅典娜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克利墨诺斯后背一紧。
“练你的剑。”她说。
克利墨诺斯识趣地点了点头,快步走回空地上,弯腰捡起木剑,重新摆好姿势。可他一边挥剑一边用余光偷偷瞄着石桌的方向。
他看到母亲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些银绿色的橄榄叶上,一直没有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雅典娜终于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鬓边的橄榄枝重新别好,然后向院门走去。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有一些事情还没办完。”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先走了。你好好练剑。”
克利墨诺斯握着木剑,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好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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