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用手遮在眼前,试图看清前方的情况。
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看不到灰尾蜷缩在地上发出恐惧的低嚎,看不到同伴们互相呼喊着往后退却,更看不到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乌云中俯冲下来。
那是一只鹰。
一只大得不可思议的鹰,翼展遮天蔽日,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鹰爪粗壮而锋利,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它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的速度快得惊人,却在接近地面的一瞬间骤然减速。
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猛禽的、带着神性力量的精准控制。
它的翅膀在暴雨中无声地掠过,卷起的气流将几个护卫全部掀翻在地,将那只哀嚎的猎犬吹出数丈远。
然后它伸出巨爪,那动作精准而轻柔,像是用指尖拈起一朵易碎的花,将少年揽入爪中。
伽倪墨得斯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他只看到一双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翅膀在电光中展开。
下一刻,他感觉到一阵温暖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从地面上托起,然后整个身体就离开了地面,以惊人的速度向天空攀升。
他听到狂风在他耳边呼啸,听到暴雨砸在鹰羽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到远处地面上灰尾的哀嚎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雷声彻底吞没。
巨鹰冲破云层,在云海之上展翅翱翔。
这里没有暴雨,没有狂风,没有电闪雷鸣,只有一望无际的、被阳光染成金白色的云海,和头顶那片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的蓝天。
阳光落在鹰背上,把每一根羽毛都照得发出淡淡的金光。
伽倪墨得斯被巨鹰轻柔地揽在爪间,他抬起头,看到云海在脚下翻涌,看到远处奥林匹斯山的峰顶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永恒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巨鹰落在奥林匹斯山巅的金色广场上时,那些在广场上修剪月桂的宁芙们吓得四散奔逃。
她们手中的花剪掉在地上,花篮倾倒,月桂枝散落一地。
一个年长的宁芙认出了那只巨鹰翅膀上泛着的暗金色光泽,立刻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巨鹰将爪中那个浑身被雨水打湿的少年轻轻放在广场中央的金刚石地面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它收起翅膀,体型在金色的光晕中迅速缩小、变形……
羽毛收回皮肤,利爪化为手指,宽大的翼展折叠成一双修长的手臂。
金光散去之后,宙斯站在了广场上。
他重新穿回了那件纯白色的雷霆正装,金冠端正地戴在头发上,闪电符文沿着袍身从肩头蔓延到袍角。
他的面容依旧是威严的,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少年看不懂的光芒。
那是一种满足,一种得意,一种终于得到心爱之物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看着面前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少年,看着他浅蓝色眼睛里翻涌的震惊和恐惧,看着他被雨水浸透的短发贴在额头上的狼狈模样,弯下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欢迎来到奥林匹斯。”他如此说着。
伽倪墨得斯站在奥林匹斯金色广场的正中央,浑身湿透,浅蓝色的短袍被雨水浸得贴在身上,深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他的皮凉鞋在刚才那场风暴中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金刚石地面上,脚底传来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不属于凡间任何石材的温热。
可他却顾不得这些了,浑身颤抖着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张脸。
那件绣着闪电符文的纯白色长袍。
还有额前那顶他只在神庙壁画上见过的金冠。
“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你是谁?”
宙斯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和他站在山毛榉下等少年时一模一样,可此刻同样的笑容落在伽倪墨得斯眼里,却让他浑身发冷。
因为现在他知道了,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不是诗人的欣赏,不是旅人的感激,而是一种他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来自神明的注视。
“我是众神之王。”宙斯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威严。
他看着少年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浑圆的浅蓝色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哄劝般的温柔:
“不要怕,我带你回奥林匹斯,是因为我非常喜欢你。”
伽倪墨得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众神之王……宙斯。
那个他在伊达山上和牧人少年们一起当作传说谈论的名字。
那个他母亲每次在祭坛前祈祷时最先念出的名字。
那个掌管雷霆和天空、坐在奥林匹斯山巅俯瞰万物的最高存在,就是眼前这个在山毛榉下等了他半个时辰、给他写诗、缠着他问明天能不能再见面的“流浪诗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金刚石地面上,脚底打滑,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想起了那个预言,那个在他沉睡之前,由一位神秘来客亲口对他说出的预言。
他会获得永生,但没有自由,要永远侍奉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人。
他曾经虽然畏惧,但更多的是将信将疑。
可现在,那个“不喜欢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他,告诉他他是众神之王,而他将要永远侍奉他。
“怎么?”宙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住他的肩膀,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弧度:“吓到了?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以后就留在奥林匹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广场侧面的廊柱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波塞冬的三叉戟顿在地上,金刚石地板被戟尖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几道细密的裂纹从落点处向四面八方蔓延。
海藻般的胡须在他脸上狂乱地飘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先落在宙斯身上,又从宙斯身上扫到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少年,然后重新落回宙斯身上。
“宙斯!”波塞冬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震得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宁芙们又缩紧了几分:“你不是去特洛伊了吗?!”
宙斯转过身,挡在伽倪墨得斯面前。
他的姿态依旧是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悠闲,可那双深邃的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被冒犯了威严的不悦。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波塞冬的目光就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伽倪墨得斯身上。那是一道极短的、几乎只是一扫而过的目光。
波塞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
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对造物之美的一瞬间的惊叹。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他立刻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宙斯:“这是谁?”
“我从人间带回来的少年。”宙斯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云海的形状不错。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还在发抖的伽倪墨得斯,嘴角浮起一个宽慰的笑容,然后转回头看着波塞冬,继续用那种平淡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他以后就留在奥林匹斯,我要让他来侍奉我。”
波塞冬瞪大了眼睛。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心中惊骇非常,甚至觉得宙斯疯了,这种时候是搞这些情情爱爱的时候吗?
可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宙斯的脾气远远算不上好。
宙斯看着波塞冬那张憋得通红的面孔,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嘴唇和握得发白的指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淡的,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波塞冬咬了咬牙。
“现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不是弄这些的时候吧?”
“雅典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塔伦那边还不知道在谋划什么,结果你带了个凡人回来?”
宙斯的脸沉了下来。
“我做什么还要你教我吗?”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广场上的空气骤然降了好几度。
波塞冬闭上了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宙斯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看着他弯下腰,用一种他从未在宙斯身上见过的、近乎于讨好的温柔姿态,轻声细语地安抚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凡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真实。
第333章 波塞冬:我靠,有人比我更荒唐
波塞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说别的神明成何体统。
这句话一般是别的神来说他的。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宙斯,满脑子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
莫不是疯了不成,不然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整这么一出幺蛾子?
他认识宙斯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经历过泰坦之战,经历过无数次权力更迭和神系重组。
他见过宙斯暴怒的样子,见过宙斯算计的样子,见过宙斯在众神会议上用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主神安静下来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宙斯这个样子。
那个为了巩固权力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亲生女儿嫁给冥界之主的宙斯,那个在赫尔墨斯被踩在脚下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宙斯,那个在阿芙洛狄忒的婚礼上冷眼旁观她哭泣的宙斯……
此刻正蹲在一个凡人少年面前,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不要怕”。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宙斯吗?还是说,那个爱与美之神的诅咒,已经把这位神王的脑子腐蚀得只剩下情欲和冲动?
可宙斯却完全没有理会波塞冬的心情,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无比认真的说:
“伽倪墨得斯,不要害怕我。”
“你以后……”
宙斯看着少年那双还在发颤的浅蓝色眼睛,看着那张被雨水和恐惧浸透了的、却依然美得让他心口发疼的面孔,抬起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柔和而不刺目,像是被凝固了的阳光。
那光芒从他的手掌蔓延到少年的头顶,从他的头顶流淌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包裹住他整个身体。
每一寸被光芒触碰到的皮肤都在发光那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属于神明本身的、永恒的光芒。
少年的湿袍变干了,被雨水浸透的头发重新变得蓬松而柔软,赤着的那只脚上多了一只与他另一只凉鞋一模一样的金色凉鞋。
他的皮肤变得更加光滑,眼角的疲惫全部消散,脸上那层被山风吹得微微粗糙的浅蜜色变得更加细腻而富有光泽,连他指尖上那些被牧场的粗活磨出来的薄茧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可那里面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不属于凡人的、永恒的生命之光。
“我将赐你永生。”宙斯说。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拂过少年的额头,指尖在他眉心留下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印记。
那印记像是被烙上去的,却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阵温暖的、像是被阳光包裹住的酥麻。
“我赐你青春永驻,从今天起,你将不再受凡人命运的束缚,你是奥林匹斯的一员,是我的侍从……也是我的人。”
波塞冬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三叉戟差点从手里滑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戟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张被海风和烈日打磨得粗糙黝黑的面孔上,所有的忿怒和不甘都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永生?青春永驻?他认识宙斯无数年了,见过无数个被宙斯看上的女人,凡间的公主,海洋的宁芙,山林的仙女,甚至包括爱与美之神本人。
宙斯的模式他太熟悉了:看上一个女人,用各种方式弄到手,完事之后要么把她变成一棵树、一头牛、一阵风,要么干脆把她丢在凡间再也不闻不问。
没有一个被带上奥林匹斯,没有一个被赐予神籍,没有一个得到过任何名分。
她们全是玩物。
用完就扔。
可此刻,宙斯站在他面前,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和温柔,赐给一个凡人少年永生和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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