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
闻着葡萄酒的甜香,伽倪墨得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转过身,抬起手指着那座被葡萄藤缠绕的宫殿。
“我能住在这里吗?”他问。
宙斯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座宫殿他当然认得,这是狄俄尼索斯的住所。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狄俄尼索斯放弃劝他把少年送回凡间的念头,现在又要把他的正殿让出来给这个少年住……
这无疑会让那个已经借酒消愁的酒神更加不满。
而且就住在这样一座酒气弥漫的宫殿里,这似乎和少年安静清冷的气质不太相符。
他在伊达山上只看他喝过溪水,闻过他身上野薄荷和阳光的味道,那和葡萄酒的浓烈截然不同。
“这座宫殿住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提一个中肯的建议,而不是在下达命令。
“他的性子有些古怪,不太喜欢有人打扰,你换一座宫殿可以吗?我旁边的那座就很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云海,院子里有一棵从凡间移来的橄榄树,和伊达山上的那棵一模一样。”
“我就想要这座。”伽倪墨得斯打断了他。
少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是平静的,却多了一种宙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执拗。
他似乎不愿意解释为什么,只是看着宙斯,等着他的回答。
宙斯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不容商量的光芒,又看了看那座被葡萄藤缠绕的宫殿,最终还是妥协了。
只是一个住所而已。
他以前也拒绝过少年,在伊达山上,他拒绝了少年说“往后还能不能再见面就看缘分吧”,结果他变成巨鹰把人直接掳上了奥林匹斯。
他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任何失望或疏远。
如果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他之前那些关于荣光和恩宠的承诺就都成了空话。
他不想让少年觉得自己连住的地方都不能自己选,更不想在刚把人掳上奥林匹斯的第一天就让他失望。
至于狄俄尼索斯那边,他可以另做安抚。
他毕竟是神王,整个奥林匹斯都是他的。
“好。”他说。
虽然酒神是他的儿子,更是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但谁在乎呢?十二主神不是早就名存实亡了吗?
宙斯如此想着,冷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雅典。
祭祀结束后,普里阿摩斯独自走回了王宫深处。
那些还在广场上围着神马欢呼的臣民们不会注意到国王的离场,他们正忙着伸手去触碰那两匹神马银白色的鬃毛,忙着跪在地上感谢神王的慷慨。
国王穿过一条又一条空荡荡的长廊,走过那些先祖们的雕像在烛火中投下的阴影,他走进大殿时,几个侍从正要迎上来,被他挥了挥手打发了。
他在那张用整块橡木雕成的王座上坐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指腹下是一道被无数次抚摸磨得光滑如镜的凹痕。
那是他的父亲拉俄墨冬留下的,也是他父亲的父亲伊洛斯留下的。
特洛伊的每一任国王都曾坐在这张王座上,面对过无数次危机、无数次抉择、无数次来自神明和凡人的双重压力。
可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面对过这样的事……
一个族人被众神之王亲自掳走,而他不仅要咽下这口气,还要跪在地上感谢神王的恩宠。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烛火开始摇曳,久到窗外传来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那是他的妻子赫卡柏。
她的纺锤还握在手里,深紫色的羊毛线缠在指间,显然是刚从纺车旁匆匆赶来。
她站在王座旁边,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普里阿摩斯抬起手,覆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事,你先去休息吧,我需要安静一下。”
赫卡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可她了解他。
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无声地退出了大殿。
普里阿摩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黑暗中。
他不想让赫卡柏看到他此刻的样子。
怕她看到他眼中那份无处可去的屈辱。
他是一个国王,国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种情绪,哪怕是在妻子面前。
他从小被教导国王的威严高于一切,可在神明的威严面前,他的国王威严什么都不是。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砸在橡木扶手上。
那拳头砸得很重,重到关节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一阵钝痛从指骨蔓延到手腕,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那股憋在心口的闷气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他难受。
他觉得自己很可悲。
连自己的族人被当着护卫的面掳走之后,连在心里无声地发泄都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这个国王当得有什么意思?
“国王陛下,你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普里阿摩斯吓的几乎是本能地从王座上弹了起来。
他在站起来的同时已经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眶里那股尚未成形的酸涩和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全部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在任何存在面前流露出对宙斯的不满,哪怕这个存在只是一个路过的宁芙,一个无意中闯入大殿的侍从。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模样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不是侍从,也不是宁芙。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面容年轻而平静,长发垂在肩后。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得像春日的湖水,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到底。
他站在大殿中央,月光从穹顶上的天窗洒下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白袍的纹理照得泛着柔和的银光。
他不是走进来的,大殿的门依旧关着,侍从们依旧守在门外,没有任何人通传。
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刚才被阴影遮住了。
“你是谁?”普里阿摩斯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
可他忘了,他刚从祭祀上回来,腰间没有佩剑,只有那件被汗水浸透了内衬的深紫色祭祀长袍。
塔伦没有回答他。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普里阿摩斯的肩膀,落在那张橡木王座上。
第337章 上头是宙斯最大的缺点
塔伦的目光落在那张橡木王座上。
他注视了一会儿扶手上那道被好几代国王抚摸出来的凹痕,然后又移到王座背后那面刻满了历代国王名号的石墙上。
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来过的地方,在确认那些细节是不是还和记忆中一样。
“很多年前我也来过这里。”
塔伦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普里阿摩斯说话:“当时的国王,还是伽倪墨得斯的父亲。”
普里阿摩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盯着眼前这个白衣身影,目光从他年轻的面容扫到他垂在肩侧的长发,从他白袍上流转的微光扫到他嘴角那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他瞬间意识到了眼前人的身份。
先知之神,那个传说中掌管命运与变化的先知之神,那个在无数个歌谣和史诗中被反复提起的名字,那个多年以前预言了伽倪墨得斯会被一个不喜欢的人掳走的存在。
他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过这位神明的模样,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夜晚,独自坐在黑暗的大殿里,被他亲自找上门来。
“您是那位先知之神?”他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预言了伽倪墨得斯会出事的先知之神?”
塔伦笑着点了点头。
普里阿摩斯从王座上站起来,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地。
他跪在王座前那片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深紫色的祭祀长袍在身后铺展开来,金线绣成的双头鹰在月光中微微颤动。
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虔诚得像是在祭坛前向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求求您救救伽倪墨得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绝望:“这个孩子听您的劝告沉睡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改变此刻的结局。”
“他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好不容易才开始新的生活,可现在还是被带走了。”
塔伦低下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国王跪在地上,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体面,却还是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他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多了一种郑重的、不容任何人打断的认真。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这个结局,但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聊聊这个国家的命运。”
普里阿摩斯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双温和而深邃的眼睛,愣住了。
他以为这位先知之神会问他关于伽倪墨得斯被抓走的细节,时间,地点,那只鹰的模样,那场风暴的强度。
他甚至做好了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全部复述一遍的准备。
可他没有。
“这个国家……的命运?”国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困惑。
“特洛伊的命运。”塔伦说。
他的目光从普里阿摩斯身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板,穿透了王宫的石墙,穿透了整座特洛伊城,落在某个更远的、尚未抵达的未来。
“一场战争,一场你无法阻止、也无法逃避的战争,它会以这座城邦为中心,席卷整个希腊世界。”
“所有城邦都会被卷入,所有英雄都会在战场上留下他们的名字,或他们的尸体。”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普里阿摩斯:“而你的儿子,你的妻子,你的臣民,这座城邦,它们都会在这场战争中,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普里阿摩斯跪在地上,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战争。
他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次战争,从他还是一个年轻的王子时起,他就在战场上和来自迈锡尼、斯巴达、色雷斯的敌人拼杀。
这古老的城墙是由波塞冬和阿波罗亲手建造的,从未被任何外敌攻破。
可此刻这位先知之神用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说出“席卷整个希腊世界”这几个字时,他还是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那不是一场边境冲突,不是一场争夺贸易路线的局部战争,而是一场所有城邦都会被卷入的全面战争。
“我该怎么做?”他问。
声音沙哑而低沉,却不再有刚才那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他是个国王。
他可以为了救一个族人跪在地上恳求神明,也可以在意识到整座城邦都面临危机时,重新把脊梁挺起来。
“现在还不到告诉你具体怎么做的时候。”
塔伦说,他转过身,向殿门走去,白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但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一切发生皆有原因,想要改变那悲惨的结局,就要从根本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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