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88章

  她弯腰在床底下摸出一双旧凉鞋换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公主了。

  那件粗麻布料粗糙地磨着她的肩膀和腰侧,她从小到大没穿过这种料子,可此刻她一点都没有在意。

  “你换上我的睡袍,躺到床上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有人敲门就说我不想见人。”

  海伦压着声音吩咐,目光扫过桌案上那盏蜂蜜水:“把灯吹灭两盏,留一盏,让人看不清床上的人。”

  侍女用力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铺着白色亚麻床单的大床,把海伦那件绣着银线的睡袍裹在身上,头发散下来铺在枕头上。

  海伦替她把被角掖好,掖到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然后把床幔放下来一半,遮住大部分的视线。

  “我很快回来。”海伦在门口回头看了侍女一眼,喉咙里那团浸了水的羊毛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多说,拉开门闪进了廊道里的阴影中。

  从寝殿到花园后面的柴房要穿过两处回廊和一小片橄榄树林。

  海伦贴着廊柱的阴影走,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火把照不到的、被黑暗填满了的角落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胸腔里那颗东西随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可她的脚步却出奇地稳,像是身体里有另一套不属于她自己的、比她更冷静的东西在替她控制着四肢。

  柴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

  海伦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男人猛地从一堆干柴上站起来,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脸上还带着连日赶路的风尘和疲惫,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身上的皮甲磨损得厉害,左臂上绑着一条沾了血迹的绷带。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度让海伦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个男人看她的方式和那些求婚者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认识她。

  也许只是在街上的某个瞬间,也许是在某次军队入城的队列里,她坐在某个高处往下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就记住了,然后那份记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长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而紧张,手指在身侧反复攥紧又松开:“我没想到您真的会来,我以为您最多派个侍女来听我说话……”

  “你说我姐姐的下落。”海伦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说你知道她在哪儿。”

  雇佣兵用力点头,往前迈了半步,又在接触到海伦那双沉静的眼睛时生生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那些话说出口。

  “那天搜救的队伍从峡谷回来之后,我没有跟着大部队回营,我自己留在了峡谷外围。”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

  “我本来是去找水喝,绕到峡谷东面那片乱石坡底下的时候,我听见了马蹄声和说话声,那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早就撤了。”

  “我躲在两块巨岩的缝隙里往外看,我看见了那两位王子,还有大公主。”

  海伦的手指在粗麻裙的布料上缓缓攥紧。

  “大公主昏迷着,被那个高个子的王子阿伽门农抱在怀里,裹着一条羊毛毯子只露了一张脸。”

  “他们还有一队雇佣兵,大概三十来个人,全副武装,往北边那条通往忒格亚的山路上去了。”

  雇佣兵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油灯的光里闪烁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海伦脸上的表情:“我听见那个矮一点的王子墨涅拉俄斯跟手下的人说话,他说,计划成了,公主在他们手里,斯巴达的国王不可能不派兵。”

  他顿了顿,像是那些话在他嘴里搁了一路,终于到了要全部倒出来的时候。

  “他们要把大公主绑走,用她来要挟您的父亲出兵替他们复国。”

  “他们说,如果国王不答应,他们就把大公主带去迈锡尼,带到堤厄斯忒斯面前去,说国王的女儿在他们手上,要么出兵,要么等着收尸。”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那些话本身太重,重到他必须用最小的力气才能把它们从喉咙里推出来。

  海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柴房里很安静,油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干草堆里有什么小虫子在细细地爬,墙角的阴影在火光中晃动着,像是无声的舞者。

  海伦的大脑在那片安静中飞速地运转着。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了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嗡鸣,听见了柴房外远处廊道上巡逻卫兵换岗时皮靴踩在石阶上的沉闷回响。

  那个雇佣兵的话像一根烧红了的铁签,从她耳朵里直直地插进去,捅破了所有她之前用来裹住自己的那些侥幸和等待,把她心里最深处那个她一直不敢直视的担忧彻底翻了出来。

  姐姐没有回来。

  姐姐被人打晕了。

  姐姐被裹在毯子里,被抱着往北边的山路走了。

  那两个她替他们求过援军、替他们跪过父亲、替他们说过好话的流亡王子,把她姐姐打晕带走了。

  她记起那天墨涅拉俄斯站在花园里对她说哥哥需要援军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记起他那条吊在胸前的伤臂和沾着泥土的衣摆。

  甚至记起他说话时那种被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没有熄灭的、像烧了太久的炭火一样暗红色的固执。

  她当时觉得他是可怜的。

  她替他说话,替他去求父亲,甚至摔碎了一只从克里特运来的彩绘陶罐。

  她以为她是在帮姐姐,帮姐姐在乎的人,帮姐姐跑了几百里路去找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抱着她的姐姐,往北走了。

  海伦站在原地,膝盖慢慢软了下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柴房粗糙的木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的指尖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那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把她从头到脚裹住了,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公主……”雇佣兵往前迈了一大步,伸出手想扶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您别太难过,我一定会帮您的,我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个消息,我可以带您去找他们,我知道那条山路,他们带着一个昏迷的人走不快,我们骑马追上去的话……”

  海伦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那只手在油灯光里颤抖得厉害,可那个手势本身是果断的、不容打断的。

  她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像是一块融化了又凝固起来的蜡,堵在她嗓子和胸腔之间那个狭窄的通道里,让她既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

  她靠在木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让那些翻涌的情绪在黑暗中自己翻滚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呼吸捋顺。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雇佣兵。

  那个年轻人正用一双被爱慕和担忧同时占据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随时准备再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海伦的声音沙哑而轻,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利奥斯。”他愣了一下才回答,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脸上闪过一丝几乎藏不住的、雀跃的光:“我原本是科林斯人,跟着商队来斯巴达的,后来参了军……”

  “阿利奥斯。”海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帮我做了一件事,我记着。”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天亮之前出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回来过,如果我父亲的人查到你头上,你什么都不要说。”

  阿利奥斯张了张嘴:“可我……”

  “你留下来帮不了我更多。”海伦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之后反弹出来的、冷而硬的果断。

  “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消息来源,如果你被抓了,这条线就断了,出城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让人去找你。”

  阿利奥斯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他无法再开口反驳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着的物件,放在柴堆上朝她推过去。

  “这是我从峡谷那边带回来的,大公主的斗篷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沾了血,我怕你们不信我的话,带着当个凭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心疼:“您留着吧,也许用得上。”

  海伦伸手拿起那个油布包,捏在掌心里感受到那块布料粗糙的纹理和干涸的血迹带来的微微硬结感。

  她把包塞进粗麻裙侧面的暗袋里,再次看了阿利奥斯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推开了柴房的门。

第374章 海伦决定主动出击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东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线极浅的灰白色。

  廊道里的火把大部分已经燃尽,只剩几盏还在苟延残喘地吐着最后一点光。

  海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乱,她的脑子里那些信息像被打翻了的麦粒一样到处滚,滚得到处都是,她试图把它们拢起来,可每次拢到一半又有什么新的碎片从旁边弹出来,砸得她手忙脚乱。

  她推开寝殿门的时候,侍女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那件绣着银线的睡袍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侍女顾不上整理衣服,赤着脚两步跨到海伦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公主您回来了!怎么样?大公主怎么样了?”

  海伦看着她那张因为焦急而泛红的脸,喉咙里那团蜡又开始往上顶。

  她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一句话开始说起。

  她把头上那块灰布扯下来扔在桌上,散开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把她那张苍白的、一夜未眠的、被震惊和慌乱磨去了所有血色的脸暴露在侍女面前。

  侍女看见她的表情,那些涌到嘴边的追问全部咽了回去。

  她攥着海伦手腕的手指松了几分,声音也矮了下去:“公主……您别吓我……”

  海伦在床沿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和草屑的旧凉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淡金色的长条。

  “姐姐被他们绑走了。”海伦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念一篇跟她自己无关的告示:“那两个王子,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他们把她打晕带走了,要拿她来要挟父亲出兵替他们复国。”

  侍女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踉蹡了半步,后背撞在桌沿上撞出一声闷响。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可是……可是大公主是去找他们的啊……她那么担心他们,她跑了几百里路……”

  “正因为她知道他们在哪、她去找了他们,他们才有机会。”

  海伦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透出来:“她找到了阿伽门农,她以为她救了他,结果他把她打晕带走了,她信他,连防备都没有……”

  侍女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咬住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

  她走到海伦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海伦那张被手掌遮住了大半的脸,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膝盖上。

  “公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您要去告诉国王吗?让国王派兵去追……”

  “不行。”海伦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被反复掂量和计算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冷而沉的东西:“不能告诉父亲。”

  侍女愣住了:“为……为什么?”

  “父亲如果知道了,他会立刻派兵去追,他会全力出击,把整个伯罗奔尼撒的边境都封起来,你觉得那两个王子敢不敢撕票?”

  海伦的声音沙哑而清晰:“他们是流亡了七年的人,他们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条命和一张底牌。”

  “如果我父亲派兵去追,把他们逼到绝路上,他们唯一的退路就是拿姐姐的命去换自己的命,到时候姐姐死了,他们把姐姐的尸体往某个山沟里一扔,逃到迈锡尼去找堤厄斯忒斯,父亲除了为姐姐报仇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粗麻布的裙料在她指腹间被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父亲不能知道,他一旦知道,那些人就没有退路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两个人不了解父亲,还以为用这样拙劣的方法,就可以逼着父亲给他们善后,就可以逼着父亲帮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他们是何其的愚蠢,只是可怜了我的姐姐……”

  侍女的眼睛瞪得滚圆:“可是……可是如果瞒着国王,那我们怎么救大公主?我们没有兵,没有马,没有武器,我们……”

  海伦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晨光已经彻底亮了,把远处的山脉照得轮廓分明,那些她盯了两天两夜的山脊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延展开来,朝着北方一路延伸过去。

  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混着露水和干草的气息,把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轻轻吹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颊,指尖下是温热的、完整的、被无数人赞美过无数次的皮肤。

  “我虽然没有武力,”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被风吹不散的笃定:“可我还有这张脸。”

  侍女从地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公主您说什么?您……”

  “他们想要用姐姐来绑架父亲。”

  海伦转过身面对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把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那就让他们连我一起绑了。”

  侍女张大了嘴,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是说……您要故意让他们抓住您?”

  “两个流亡的王子,手里同时攥着斯巴达两位公主,你觉得整个希腊会怎么看?”

  海伦的声音越来越平,越来越稳,像是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在晨光中缓缓露出它锋利的刃口:“他们会变成全希腊的公敌。”

  “没有哪个城邦敢收留他们,没有哪个国王敢跟他们做交易,连迈锡尼那个堤厄斯忒斯都会立刻跟他们划清界限,因为他不想被全希腊的军队围在迈锡尼城里。”

  “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号令所有盟友一起出兵,不是为了赎人,是为了剿灭两个胆敢绑架斯巴达公主的亡命之徒,到时候全希腊的军队都会往北追,那些人跑不掉。”

  侍女愣愣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可您怎么做到让他们抓住您?您一个人出城去找他们?您连剑都不会握……”

  “我不需要握剑。”

  海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白皙的、从小被精心养护的手,指腹上没有一块茧,掌心柔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包:“我只需要让他们看见我。他们缺人质,我送上门去给他们,他们为什么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