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97章

  海伦被她摸得又哭又笑,抓住她乱摸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没事,姐姐,我真的没事……有人帮我呢。”

  海伦侧过身,朝身后指了一下。

  克吕泰涅斯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马屁股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牵着缰绳,一只手搭在马鞍后桥的边沿上,身形被月色拉成一道颀长的影子。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刚才两姐妹重逢的哭天抢地到现在一直没出声,像一截被遗忘在路边的树桩子。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见两姐妹的目光同时落过来,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常年和病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到语调底下的沉稳:“我不想打断你们,但现在很危险。”

  他说话的时候朝身后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下巴的线条在月色里收成一道干脆的弧线:“那条土路直来直去,没有任何遮蔽。他们如果醒了从营地里追出来,站在高处一眼就能看见我们。”

  “要不你们回王宫再哭?到时候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哭三天三夜都行。”

  他这话说得极认真,脸上连一点开玩笑的表情都没有。

  可偏偏是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克吕泰涅斯特猛地从泪眼朦胧里回过神来了。

  她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红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把脸别到一边,用手背胡乱蹭着脸上的水渍,蹭了两下觉得这样更狼狈了,干脆把整张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海伦看见姐姐这副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的样子,终于破涕为笑。

  她伸手拍了拍姐姐的肩膀,转过头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的余韵但已经比刚才稳多了:“这是阿斯克勒庇俄斯,是个医生,也是……也是来帮我们的人。”

  克吕泰涅斯特从掌心里抬起半张脸来,飞快地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方向瞟了一眼。

  她看不太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不像雇佣兵那样浑身带刺,也不像贵族的子弟那样端着架子,就像一棵长在山崖边上的树,被风吹了多少年还是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涩的泪意往下压了压,然后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点了一下头:“多谢你。”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克吕泰涅斯特向来不习惯向人低头道谢,可此刻她趴在马背上、被妹妹从两个男人的手掌里捞出来、由这个素不相识的医生一路牵着马带到安全的地方,这三个字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也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轻,像是在回应一个已经完成的手术里最后一道缝合。

  “不必客气。”他松开马鞍后桥上的那只手,把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两圈收紧了些,然后侧过身朝前方看了看。

  天边的夜色正在从最深的那种墨蓝色往灰蓝的方向过渡,远处山脊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边缘处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还没完全亮起来的青色。

  他们即将走出这片峡谷了,前方土路两旁的岩石正在逐渐变得低矮稀疏,再往前走一两里地就能拐上通往斯巴达方向的大道。

  阿斯克勒庇俄斯正准备抬脚继续往前走,可他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耳朵先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马蹄声。

  从他们身后来的。

  那声音起初很轻很细,像是被夜风裹着从远处一点一点地推过来,可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了,蹄铁磕在碎石土路上的声响,一前一后两个节奏交叠着,越逼越近,越逼越急。

  那是被人在马腹上抽着鞭子全力催赶时才有的速度,马蹄落地的间隙短得像一个人憋足了气也喘不过来。

  克吕泰涅斯特先听出来的。

  她的脸色在月光里刷地一下白了一层,整个人从马背上猛地直起身来扭头朝后看。

  她的长发被这个动作甩到一侧,露出脖颈后面那道被墨涅拉俄斯的掌掴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色指印。

  月色下的峡谷入口处,两骑人马正从转弯的地方冲出来。

  前面的那骑上坐着墨涅拉俄斯,他的外袍在风里翻卷着几乎要缠上他自己的脖颈,腰间的短剑鞘在胯骨上不停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身后一匹马的距离上跟着阿伽门农,他的坐姿比弟弟别扭一些,左腿明显不敢用力踩着马镫,可他的脸色却比弟弟还要阴沉,目光穿过夜色直直地钉在前方那匹驮着克吕泰涅斯特的马背上。

  “他们居然还敢追上来……”

  克吕泰涅斯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前半截还是震惊的,后半截那层震惊底下已经翻涌上来一股灼热的愤怒。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整个人在马背上坐直了,如果不是腰腿还软着,她几乎要从马背上翻下来往那个方向冲过去了。

  海伦的反应比她快。

  她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腕把她往回按,同时猛地转头看向阿斯克勒庇俄斯。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瞪得滚圆,里面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到极致的紧张和一种微弱的、试探性的求助。

  她能感觉到自己握在姐姐手腕上的那只手在抖,她控制不住,每次呼吸太急促的时候她的手指就会自己开始发抖,像两把松了弦的弓。

  阿斯克勒庇俄斯也看见了那两骑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追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黑影移动了几息,然后他垂了一下眼睫,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什么。

  海伦投来的那道视线在他脸上落了片刻,他没有转头看她,却像是从她的视线里读出了那个没说出口的问题。

  “不用担心。”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平稳得像一面刚被抚平的水:“他们只有两个人就敢追上来,这倒是省了我们的事。”

  海伦还没来得及问他“省事”是什么意思,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经把缰绳塞进了她手里。

  他侧过身,把肩上那只药袋取下来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单手解开腰间那根束着外袍的皮带,把那件碍事的宽大外袍褪下来丢在药袋旁边。

  外袍底下露出他里面那件紧身的、便于活动的短褐,胸口和肩部的线条在布料底下被月光勾勒出利落的起伏轮廓。

  他把短褐的袖口往上撸了两折,露出小臂上那些经过长期锻炼才有的、并不粗硕却线条分明的肌肉束。

  然后他朝两匹马来的方向迈了三步,站定在那条并不宽的土路中央,微微侧过身把右肩朝前送了送,两只脚在碎土上调整了一下间距,找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中心位置。

  但马蹄声却在他面前不到三十步的地方骤然放缓了。

第384章 变故

  阿斯克勒庇俄斯就这样站在了路中间。

  墨涅拉俄斯勒紧缰绳的时候那匹马的前蹄几乎扬起了一人高,马蹄在空气中蹬了两下才落回地面,碎土被溅得四处飞散。

  阿伽门农紧随其后勒住了马,他的坐骑原地转了小半圈才稳住,他那只伤腿在马镫上虚虚地搭着,重心几乎全压在另一侧的脚上。

  墨涅拉俄斯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几乎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靴尖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已经转了方向,整个人朝土路中央那个挡路的影子压了过去。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指节在剑柄的缠绳上收紧了又松开,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想要立刻拔出来的冲动。

  “让开。”墨涅拉俄斯说。

  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层被他拼命压着才没有爆开的怒意,尾音绷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阿斯克勒庇俄斯没有动。

  他站在路中央,两只脚稳稳地扎在那里,身高比墨涅拉俄斯略矮一些,可他的气场却像一面从地面升起来的墙,把那条狭窄的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不会跟你回去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被夜风擦过一遍之后变得更加锋利了:“你最好现在就掉头回去,趁着还能全须全尾地走。”

  墨涅拉俄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废话,右手猛地一抽,短剑从鞘里弹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磨擦声,剑身在月光下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直地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肩头劈了下去。

  那一剑又快又狠,像是冲着要把人整条胳膊卸下来的力道去的。

  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身体在那道银光落下来之前就已经侧开了,他的左侧肩膀向里缩了半寸,剑锋贴着他肩头的衣料扫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却没能碰到皮肤。

  他在侧身的同时右臂已经动了,小臂内侧的肌群绷紧了朝墨涅拉俄斯持剑的那只手的手腕外缘撞过去,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敲在对方的尺骨茎突上。

  墨涅拉俄斯的手腕一麻,剑锋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偏斜的弧度。

  他反应很快,几乎是在手腕发麻的一瞬间就借着那个偏斜的弧度把剑收了回来横在身前,用剑身挡住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紧跟着推过来的一掌。

  掌缘撞在剑脊上发出一声钝响,墨涅拉俄斯被那力道震得往后退了半步,靴跟在土路面上擦出一道浅痕。

  阿伽门农在两人交手的间隙里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

  他落地的动作比弟弟笨拙一些,左腿触地的时候他的眉心狠狠地蹙了一下,可他咬着牙把那阵痛感咽了回去,右手在腰间一摸也抽出了短剑。

  他没有立刻加入战局,而是绕到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侧后方,试图从两翼对这个人形成夹击的态势。

  阿斯克勒庇俄斯注意到了他的移动。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阿伽门农偏移的方向,嘴角那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他在墨涅拉俄斯第二次出剑的时候没有选择侧避,而是蹲身往下一沉,剑锋从他头顶不足一指宽的位置扫过去,削断了几根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

  他在蹲身的同时右手探向腰侧,手指从那只系在腰带上、被他贴身藏着的小药袋里拈出了一撮暗褐色的粉末。

  那撮粉末在被他弹出去的瞬间散成了一团极细的雾,正对着墨涅拉俄斯的面门。

  墨涅拉俄斯刚刚出完那一剑重心还在前倾,迎面撞上那团粉末的时候连闭眼的反应都没来得及做。

  那些粉末落进他眼睛里、鼻腔里,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他感觉自己的眼球表面像是被人泼了一把细砂,火辣辣地疼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鼻腔里那股辛辣的气味直冲后脑勺,逼得他不得不偏过头去用力打了一个喷嚏。

  那个喷嚏打出来的刹那他手上的剑慢了半拍。

  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经从蹲姿弹了起来,右膝猛地顶向墨涅拉俄斯的腹部。

  墨涅拉俄斯的腹肌在他膝盖撞上去的瞬间绷紧了,可那力道还是把他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脚跟磕在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上,整个人朝后仰过去险些摔倒。

  阿伽门农的剑在这时候到了。

  他从侧后方刺过来那一剑的角度很刁,贴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右侧肋骨的缝隙往里钻,要是刺中了能直取腋下的要害。

  可阿斯克勒庇俄斯像是后脑勺上也长了眼睛似的,在阿伽门农的剑尖触到他衣料的前一瞬猛地转身,左手五指张开迎着剑锋的方向一抓,指间已经夹上了两片扁平的、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草药叶片。

  那两片叶子在他掌心里被捏碎了,流出来的汁液落在阿伽门农的剑脊上,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

  那汁液落上去的地方冒起了一小串细密的气泡,像是什么东西在腐蚀着金属的表面。

  阿伽门农察觉到剑身的重量在发生变化,他那只握着剑柄的手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像是整柄剑正在从里面被啃噬的震颤。

  他连忙撤剑后退,低头去看剑脊上那两处被汁液沾过的地方,银白色的剑面上已经留下了两团暗色的、像是锈迹一样的斑点。

  他心头一沉。

  这人的手段太诡了,根本不是他们兄弟俩平日见惯的那种拳脚刀剑的硬碰硬,一个药粉一个草汁,全是些让人防不胜防的阴招。

  墨涅拉俄斯这时候已经从踉跄中稳住了身形。

  他狠狠眨了几次眼,把那些还在刺痛的泪液挤了出去,视线重新恢复清晰的时候他看见阿斯克勒庇俄斯正站在他三步之外的位置,不紧不慢地从腰间那只小药袋里又摸出了一把新的东西。

  月光下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分辨出那些东西的形态,一小节一小节的干枯植物茎秆,粗细跟人的尾指差不多,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纵向纹路。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那几节枯茎在掌心里一攥一搓,那些茎秆在他掌心里碎裂成了一截一截的短段,断面处露出浅黄色的纤维芯。

  他把那些碎段往地面上一掷,那些东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像一把被随手抛出去的枯枝。

  可墨涅拉俄斯注意到他在抛出去的同时,靴尖在那堆碎段上踩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堆碎段所在的那一小片地面开始泛白。

  一层极薄的、像是凝霜一样的东西从那些碎段的断面处蔓延开来,沿着土路的表面朝墨涅拉俄斯和阿伽门农的脚下爬过去。

  那层白霜蔓延的速度不快,可它经过的地方,土路面上那些细碎的石子和干燥的泥块都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得发颤。

  墨涅拉俄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靴底离开原来位置的那一瞬间,他刚才站立的那块地面猛地鼓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推了一把。

  那土包鼓起来又塌下去,留在地面上的是一道拇指粗的裂缝。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此时已经动了。

  他趁着两兄弟低头看地面的那一瞬,从他们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刀,照着阿伽门农那只持剑的手腕外侧切下去。

  阿伽门农的注意力还在脚底下那片诡异的白霜上,反应慢了一拍,手腕被掌刀劈中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把剑柄攥得更紧,可那股力道从手腕一直麻到了他的小臂,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

  那一松的间隙,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经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剑脊,往外一带。

  阿伽门农的短剑被他从手里卸了出来,在空中翻转了两圈之后插入了他自己腰带上空着的那个革扣里,像是那柄剑本来就应该挂在他身上似的。

  墨涅拉俄斯看见哥哥的剑被夺,怒意彻底压过了理智。

  他低吼了一声,攥着剑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胸口直刺过去。

  这一剑没有留任何余地,剑尖破开空气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啸音,直奔着要捅穿对面那个人的胸膛去的。

  阿斯克勒庇俄斯拧腰闪避,剑尖从他左肋外侧擦过去,衣料被划开一道两指长的口子,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可他在闪避的同一瞬间右手已经从药袋里摸出了另一撮东西,那东西在他指间被搓开的一瞬间迸发出一团比月光还亮的银白色光芒,像一枚被点燃的星子落进了他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