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祁连峰那个位置——灌江口往西两千八百里,恰好是真君常去的几个洞府之一。
十有八九是他在那里闭关。”
沙僧把降妖杖握紧了一些。
“祁连峰在哪?”
马天君的手指在舆图上往西划了一道弧线,停在昆仑山脉最西端一片几乎空白的区域上。
那片区域没有标注城镇、没有标注仙府、没有标注任何道路,只有一片表示山脉的锯齿状符号和四个极小的字——“祁连绝域”。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反对,也不是支持,而是一种老兵在告诉新兵战场实情时的冷静。
“祁连绝域。
名字不是白叫的。
那地方不在天庭的管辖范围内,也不在佛门的势力范围内,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从东天营到祁连峰,要穿过整个昆仑山脉的西段,路上有三道坎。”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道,冰风谷。
祁连绝域的入口是一道长达三百里的冰蚀峡谷,两侧的山壁上挂满了万年不化的冰刃。
冰刃不是固定的——祁连峰的九天罡风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会从谷口灌进来,风力大到能把一头成年犀牛吹飞。
风灌进来的时候,山壁上的冰刃会被震落,几百把冰刀从头顶上砸下来,躲都没地方躲。
你要过冰风谷,必须在两次罡风的间隙里走完三百里。
间隙只有一炷香。
一炷香跑三百里——你自己掂量。”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道,虺骨沼泽。
出了冰风谷之后是一片方圆五百里的沼泽地。
第1137章 漫无边际
沼泽底下埋着一条上古虺龙的遗骸,死了至少上万年了,但骨头里的尸毒渗进了沼泽的每一滴水里。
沼泽上常年飘着一层暗绿色的毒雾,寻常天兵吸一口就得躺三天,金身罗汉大概能扛得住,但你得在毒雾里待至少一天一夜——沼泽太大,飞不了那么快。
而且沼泽里不是没有活的。
虺龙的尸骸滋生了大量虺骨虫,手指头那么大,能钻进皮肉里啃骨头。
咬的时候不疼,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在骨头里打了洞。
天兵营两百年前派过一个十人小队去那边采药,被虺骨虫咬伤了七个,回来之后全部截肢。”
他放下第二根手指。
“第三道。”马天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压低音量,而是把每个字之间的距离拉长了,“祁连峰本身。
祁连峰上没有路,山体是整块的雷击岩——被九霄神雷劈了几万年,石头的质地比寒铁还硬。
往上爬的过程中,神雷会不断劈下来。
不是二郎真君在劈你——是那座山本身就有雷。
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肉身会被雷劲渗透,扛不住就变成焦炭。
而且就算你翻过了冰风谷、穿过了虺骨沼泽、爬上了祁连峰,你到了真君洞府门口,他见不见你,也是未知数。
他闭关的时候最烦人打扰。
上一个在他闭关时硬闯洞府的人,是哪吒三太子——你应该听说过那一次。”
沙僧听说过。
哪吒跟二郎神打了三天三夜,从灌江口打到南天门,最后是被玉帝亲自下旨分开的。
但那是因为哪吒跟二郎神本来就有过节。
沙僧跟二郎神没有过节,也没有交情。
二郎神大概知道取经队伍里有这么个人——但也就是“知道”而已。
一个全程默默无闻的脚力角色,在取经的传奇故事里是连名字都未必会被提起的存在。
沙僧把降妖杖的杖尾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杖尾撞击白钢岩地面,发出一声短促而干净的脆响。
“贫僧还是想去。”
马天君看了他几息,然后把舆图旁边挂着的一个竹筒摘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很旧,边缘被火烧过,上面画着一张粗糙的地图——是他自己画的。
他在东天营当了这么多年教头,整个昆仑山脉的地形都在他脑子里,但他还是画下来了,大概是给像沙僧这样的人准备的。
“我猜到你早晚要去找他。”马天君把羊皮纸摊在桌上,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这条红线是我当年走过一次的路。
我只到了冰风谷的谷口就折返了——那时候我刚升天君,觉得自己够格了,结果第一阵罡风就把我的头盔吹飞了,头盔现在大概还在冰风谷的哪块石头底下埋着。
所以你如果走到一半觉得自己不行了,掉头回来,不丢人。”
沙僧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上的红线。
红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杨戬洞府,具体位置不详,大概在这一片。
进去之后喊两嗓子,他要是在的话会理你。”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行字一眼。
很难想象这位冷面冷口的马天君竟然会在羊皮纸上写“喊两嗓子”这种话。
“看什么。”马天君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竹筒里,连竹筒一起递给沙僧,“行军地图,文字从简。
拿着。”
沙僧接过竹筒,小心地绑在降妖杖的杖杆上,用麻绳缠了两道。
然后他把袈裟整了整,降妖杖扛上肩,朝马天君合十弯腰。
“贫僧告辞。”
“等一下。”马天君从墙上取下自己的佩刀——那把窄刃横刀,刀鞘上刻着二十八星宿的周天纹路,刀柄上磨出了深深的手指凹痕。
他把刀递到沙僧面前,“虺骨虫怕火。
刀身上有火系阵纹,砍到虫子的时候会自动激发,能把虫子烧成灰。
借你的,回来还我。”
沙僧双手接过横刀,挂在腰间。
马天君没有再说什么,坐回桌前继续批文书,连头都没抬。
沙僧走出教官厅的时候,身后传来马天君极轻的一句话,轻到沙僧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对——“别死。”
校场上,高林正带着新兵跑操。
看到沙僧扛着降妖杖腰上挂着横刀走出来,高林把口哨交给副队长,跑过来跟在沙僧旁边。
“沙师兄,你这是要出远门?”
“昆仑山。”沙僧说。
“多久回来?”
“不一定。”
高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到沙僧手里。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炒黄豆。
不是沙僧在取经路上炒的那种普通的黄豆,是东天营伙房里用糖霜裹过的,每一颗都裹得很匀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伙房老李昨天炒的,我偷了一把。
你路上吃。”
沙僧看着那把黄豆,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
甜的。
他把布包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谢了。”
“谢什么。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够我吃一辈子了。”高林把沙僧送到云岛码头,看着他踩上云船。
船开出去好远,高林还在码头上站着,朝沙僧挥手。
沙僧没有回头看,只是把降妖杖握得又紧了一些。
云船将沙僧送到昆仑山脚下的小镇子时已经是傍晚。
说是镇子,其实只有一条街,三五家客栈和茶棚,主要做的是上山采药和猎妖兽的散修的生意。
沙僧在一家茶棚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背着降妖杖进了山。
进山之后,路开始变得不太像路。
昆仑山脉的景色跟东海完全不同——东海的山是绿的,湿润的,水气充沛,山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和草木的甜。
昆仑的山是灰的,干燥的,山体是裸露的岩石,岩石表面布满了被风沙打磨出来的凹痕,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锉刀反复锉过几万年。
山上没有大树,只有贴地生长的矮灌木和灰绿色的苔藓,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岩羊站在陡峭的岩壁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闯进山里的陌生人。
沙僧沿着马天君地图上的红线走了四天四夜,地势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气温越来越低。
到第五天早上的时候,他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地势开始往下倾斜,前方出现了一道极深极窄的峡谷,谷口两侧的山壁直上直下地拔起来,高得看不到顶,山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冰棱——不是冬天屋檐下那种细小的冰溜子,每一根冰棱都有手臂粗、一丈多长,棱尖朝下,在晨光里闪着冷蓝色的寒光,像是有几万把冰做的长矛同时悬在头顶上。
冰风谷。
沙僧在谷口站住了。
他把降妖杖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往里走。
马天君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罡风每隔一炷香的工夫灌进来一次,冰刃会从头顶上掉下来。
他要过这道峡谷,必须在两次罡风之间跑完三百里。
他闭上一只眼睛估算峡谷的长度和弯道的数量。
峡谷不是直的——远远看过去能看到至少两个大弯,弯道处冰棱更密。
这就意味着他不能全程全速冲刺,在弯道处必须减速,但减速太多就会被下一波罡风追上。
这更像马天君在九宫阵里反复练的那个东西——高速变向时保持速度不变。
沙僧深吸一口气,把袈裟的下摆扎进腰带里,降妖杖横握在身前——这种握法在三界里是短兵器常见的持法,但他实在找不到更趁手的东西了。
冰风谷里不能用常规的杖法,棍子太长在弯道处会卡住。
然后他走进谷口。
前一百里很顺。
峡谷的地面相对平整,被罡风经年累月地打磨得光滑如镜。
沙僧的脚步在这段路上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步落地之前脚掌都先探一下地面的摩擦力,踩实了再发力蹬出去,步幅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百里跑完,呼吸还是稳的,膝盖也没有发酸,比马天君在校场上罚他跑圈时轻松得多。
但过了第一个弯道之后,情况开始变了。
弯道处的冰棱比直道更密更长,有些冰棱从山壁上横着伸出来,像是架在峡谷半空中的冰桥,沙僧必须弯腰甚至趴下来才能通过。
他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
降妖杖在这种地方确实太长了,杖头时不时会碰到头顶的冰棱,碰一下就震下来几根小的冰棱,砸在他光头上碎成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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