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是渣打银行、东京银行以及另外五家金融机构。
短短两天之内,高等法院收到的针对佳宁集团的破产申请就多达十一份,涉及债务总额超过40亿港币。
香港的金融圈一片哗然。
“佳宁这回是真的完了。”中环的交易室里,分析师们交头接耳,“这么多债权人同时申请破产,神仙也救不回来。”
《信报》第二天用了整整半个版报道此事,标题赫然写着:“佳宁集团四面楚歌,十一债主齐入禀高院申请破产”。
文章详细描述了佳宁从辉煌到崩盘的整个历程,还特别提到了中巴公司追讨3.25亿土地尾款的事,称“弘利是压垮佳宁的最后一根稻草”。
弘利公司内部倒是一派平静。
毛元洲拿着当天的报纸走进黄家豪的办公室,把报纸放在桌上,笑着说:“老板,汇丰他们比我们还急。”
黄家豪瞥了一眼报纸标题,表情没什么变化:“很正常。我们的钱有地皮做抵押,汇丰他们手里拿的都是信用贷款。再不抓紧,连汤都喝不上了。”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还继续等那七天吗?”毛元洲问。
“不等了。”黄家豪干脆利落地说,“既然高院已经受理了破产申请,我们就顺势而为。
你安排律师也去递一份申请,要求法院在破产清算中优先确认我们那块地皮的权益。
记住,地皮是我们的,这个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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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佳宁总部时,陈松青正在召开最后一次董事会。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除了陈松青本人,其余六位董事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其中最上面的一份,是高等法院发来的破产申请通知书。
“各位,”陈松青的声音有些发干,“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十一家债权人已经入禀高院,申请公司破产。
汇丰的贷款逾期超过几个月,他们是最早动手的。接下来,渣打、东京银行,还有中巴公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中巴公司追的是那笔土地尾款,3.25亿。他们手里有合同,有抵押物,法律上站得住脚。”
一位独立董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疲惫地说:“陈生,现在不是讨论中巴公司对不对的问题了。
问题是,我们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能不能申请债务重组?”
财务总监苦笑着摇了摇头:“王生,没用的。十一份破产申请同时压过来,总债务超过40亿,而我们账上的现金……您猜还有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亿?”那位董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三百万。”财务总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而且其中两百万还是供应商的定金,不能动。”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陈松青闭上了眼睛。他想起1980年佳宁最风光的时候,他站在中环最高的大楼上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觉得自己已经是这座城市的主宰之一。
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佳宁会倒下,没有人相信陈松青会失败。
可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睁开眼,缓缓说道:“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接受现实吧。让律师准备应诉,同时启动资产清点。能还多少,还多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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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1月的一个阴雨天,香港高等法院第7号法庭内座无虚席。
法官宣布佳宁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那一刻,旁听席上发出一阵复杂的声响。
有人叹气,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什么。
毛元洲坐在旁听席的第三排,旁边是中巴公司聘请的资深大律师。
他带来的文件袋里,装着那份关键的土地买卖协议,白纸黑字,每一条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破产清算管理人由法院指定的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担任。
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定在两周后召开,届时所有债权人将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分割佳宁留下的这块“蛋糕”。
走出法庭时,毛元洲给黄家豪打了个电话。
“老板,法院已经正式批准破产清算了。我们的地皮权益,律师说问题不大,当初合同的保护条款做得非常严密。”
电话那头,黄家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那就好。但不要掉以轻心,债权人会议上肯定有人会争那块地皮的优先权。
让律师把功课做足,我们不争别的,只争属于我们的东西。”
“明白。”
毛元洲挂断电话,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细雨打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他心里清楚,佳宁的倒下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地产公司步佳宁的后尘。
而对弘利系来说,这场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危机的另一面,叫做机遇。
他要做的,就是在别人争夺佳宁残羹冷炙的时候,替弘利置业牢牢抓住那块本就应该属于他们的土地。
那不仅是一块地皮,更是弘利置业从“小玩家”迈向“大玩家”的第一块基石。
雨还在下,毛元洲撑开伞,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身后,高等法院的石柱在雨幕中巍然矗立,像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
…
…
…
夜晚。
公租房里灯光昏黄,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向小田扒了口饭,忽然停下来:“我今天去问了北角的楼价,每平方尺只要660。”
他搁下筷子,声音闷闷的,“咱们那套折下来每尺贵了将近150,626尺的面积,你算算,白白扔出去十万块。”
十万,他一年半的工资。而两笔交易之间,只隔了三个月。
李丽夹菜的手顿了顿:“北角现在这么便宜?”
“还不都是你,”向小田把矛头转过去,“要不是你在旁边催催催,我能那么急?等三个月,十万块就省下来了。”
李丽放下筷子,眼睛眯了起来:“我催你?合同上签的是谁的名?你要是不乐意,我能按着你的手签字?”
向小田被噎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反正就是你运气不好,你要是不看那份报纸,我肯定不会那么着急下手。”
“报纸是买给你看的!”李丽嗓门高了,“我什么时候看过报纸?你自己眼红上头,现在赔了钱就往我身上推,你要脸不要?”
四岁的儿子吓得嘴一瘪,眼眶红了。
八岁的女儿赶紧伸手拍拍弟弟的背,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脆:“爸,妈,别吵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住新家啊?”
“新家”两个字像盆凉水,把两人的火气浇下去一半。向小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气软下来:“明年就能交付了。”
“那我有自己的房间吗?”儿子吸着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里已带了期待。
“有,比现在这个大。”
“耶!”两个孩子同时叫起来,刚才那点紧张气氛烟消云散。
向小田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他又不是炒房的,贵点便宜点,不都一样住?
李丽也缓过来了,夹了块鸡腿放进向小田碗里,嘴上却不饶人:“快吃吧,明天还要去银行签贷款合同。
想那么多干什么,人家买一千块一尺的,难不成还去跳楼?”
话音没落,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隔壁林太扯着嗓门喊:“阿珍!阿珍你睇咗今日新闻未?”
李丽端着汤碗走到窗边往下看,林太正举着报纸站在楼道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慌张。
“咩事啊林太?”楼下阿珍探出头来。
“北角啊!北角有个单位劈价到六百二一尺,六百二啊!业主移民急走,仲要送全屋家私!”林太的声音大到整栋楼都听得见,“我话你知,而家千万唔好落手,再等三个月,肯定仲有得跌!”
李丽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悄悄瞥了向小田一眼。向小田装作没听见,低头扒饭,但筷子的节奏明显快了。
楼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滚水一样从楼道口蔓延开来。
“我表哥上个月买了长沙湾,呢两日话肠子都悔青了,”三楼的陈生刚下班,工装还没换,“早知等一等,省下来的钱够买部车。”
“你表哥算好了,”阿珍接话道,“我公司有个同事,年初买的天水围,而家同户型成交价跌咗足足一成半。
佢老婆成日同佢吵,话当初唔听劝。佢话而家连睇楼价新闻都心惊,干脆把报纸上地产版直接扔掉。”
向小田的筷子停了一下。
林太又开口了:“讲真啦,而家边个买楼边个傻。你睇吓,经济咁样,边个敢话已经到底?再等等,话唔定仲有得跌。”
“但系等人人等都睇出来到底的时候,边个仲肯卖俾你?”陈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楼道口安静了两秒。
阿珍最先反应过来:“哎呀陈生你唔好讲呢啲,我仲等住跌多两成先入场。”
“我唔系劝你买,”陈生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只系话,个个都等最低点,最低点反而未必等得到你。”
向小田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丽把汤碗放回桌上,压低声音说:“你看,比我们买贵的人多了去了。
林太天天喊跌,她从三年前喊到现在,喊到租金都交了二十多万,还在喊。”
“陈生说的倒是有道理。”向小田也压低了声音。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李丽白了他一眼,“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明天北角真的跌到六百,你敢不敢买?”
向小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不敢。”李丽替他说了答案,“因为你永远觉得明天还会再跌。等它真跌到六百,你又觉得五百才是底。
等它真涨回去了,你又说等回调。向小田,你是什么人,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向小田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楼下的议论声渐渐散了,各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公租房的走廊照出一格格昏黄的光。
女儿忽然问:“爸爸,林太说楼价会跌,那我们家是不是买亏了?”
向小田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不是这么算的。林太住在这栋楼里十年了,她交的租金,够买半层楼了。
我们家虽然可能买贵了一点点,但明年搬进去之后,每月的租金就不用交了。
你想想,那些等跌价的人,等了一年又一年,租金交了一年又一年,到头来,谁更亏?”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向小田说完这句话,自己忽然也通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嚼得很用力。
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每一盏灯下面,大概都有人在算同一笔账,买还是不买,等还是不等。
这笔账,算来算去,算不过时间。
…
…
…
周末,粉岭高尔夫球场。
阳光铺在连绵的果岭上,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分明,几朵白云挂在半空,慢悠悠地飘着。
这样的天气,不打一场球,确实说不过去。
郑裕彤站在开球台上,双手握住一号木,微微侧身,深吸了一口气。
挥杆,击球,白色的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球道中央,顺着草坡往前滚了一段,才停下来。
“彤哥,你这个开球,我看再过十年我也追不上。”李兆基站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他比郑裕彤小三岁,但论球技,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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