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用一种比刚才更加锐利的语调回应道:“德克萨斯州政府在那几天里,对联邦法院裁决的公然藐视,已经明确向联邦政府传递了一个信息——”
“他们不会在任何层级的联邦法院面前低头,在那种情况下,继续寄希望于第五巡回上诉法院或最高法院的裁决来解决问题,就等于是在拿那些仍然被关押在奥斯汀县拘留所里的联邦官员的生命安全做赌注。”
“我不认为,在面对已经发生武装抵抗且联邦官员人身安全受到持续威胁时,继续等待一个也许几周后才能下达的法院裁决,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谨慎……”
哈撒韦的手指在备忘录边缘停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追问的逻辑。
如果费兰承认没有尝试过向第五巡回上诉法院申请紧急禁令,他就会立刻指责费兰在司法程序尚未穷尽的情况下擅自动用军事手段;如果费兰声称尝试过但被驳回,他就会要求费兰当场出示相关法院文件。
但费兰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将整个问题的前提——穷尽司法手段的必要性——
从根本上推翻了,在联邦官员被武装扣押、地方法院裁决被公然无视的情况下,继续等待本身就是对联邦官员生命安全的不负责任。
这不是法理层面的防御,而是道义层面的反击。
哈撒韦沉默了片刻,试图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切入:“那么费兰先生,您是否承认,在德克萨斯整场军事行动中,联邦政府始终没有从国会那里获得过任何形式的正式授权?”
“宪法赋予总统的权力,并不需要国会的事先许可才能行使,国会如果对总统的行动持有异议,完全可以通过事后听证和立法限制来追究责任——这正是今天这场听证会存在的意义所在。”
“但如果国会要求总统在每一次调动军队保护联邦官员人身安全之前,都必须先来国会山排队等候批准,那这个国家在面对内部武装叛乱时,将会连最基本的自卫能力都丧失殆尽。”
“就比如1794年的威士忌叛乱,六千名宾夕法尼亚州的农民,手持武器对抗联邦税收,焚烧司法官邸,威胁要攻打匹兹堡。”
“华盛顿总统没有请求国会批准——他直接以总司令身份,调集了一万三千名民兵,亲自率军进入叛乱地区。”
“如果当时国会阻拦了他,这个新生共和国的法律根基,将在它生效不过五年的时候就被暴力碾得粉碎。”
费兰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哈撒韦:“当时汉密尔顿本人也随军出征,华盛顿总统骑在马背上走在队伍最前方,那是美利坚历史上,第一次有总统调动军队镇压内部叛乱——”
“同时也是联邦政府第一次证明,它有能力执行自己制定的法律。”
“先生,如果您认为,华盛顿总统那时应该先在国会山排队等候批准,那请告诉我,您打算怎么向那些在威士忌旗帜下被烧毁的房屋和被打死的联邦执法官解释?”
“还是说,你觉得华盛顿、和汉密尔顿都是错的?”
“啪啪啪……”
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瞬,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紧接着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携带着欢呼声响起。
“哈哈哈哈,这回答太棒了!”
“居然能想到利用华盛顿总统的事迹来反驳他,费兰这思维和反应能力真是令人佩服。”
“听到现场的那些掌声了吗,范登堡那群家伙,本来打算利用这场听证会好好做文章,可现在,却越发成了费兰的个人政治秀了,哈哈……”
“……”
椭圆办公室里。
路易斯·豪等人也同样跟着鼓掌称赞。
罗斯福虽然没有出声,但脸上那骄傲的表情,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其实对于他们这些精英来说,华盛顿的这次事迹,并不是什么陌生和隐蔽的事情。
但费兰让他们赞叹的点就在于,在听证会那种全美聚光灯下,被席上的议员穷追猛打之下,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居然还能有这般清晰的思维和逻辑,将这个一百多年前的例子从历史堆里拉了出来做挡箭牌。
这着实令人不得不服。
听证会现场,费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的两侧看着哈撒韦:“Look at me,请回答我的问题,议员先生!”
“或者,我可以给你机会,像之前的阿尔娃女士一样,收回你的问题。”
“哈哈哈哈……”
现场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哈撒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
华盛顿,这可是美利坚的开国总统。
他如果敢公开表示这位伟大的总统当初的做法是错误的,那不仅自己的政治生涯会立即完蛋,也会立即被民众们唾液淹死。
可若是承认当时华盛顿总统的做法是正确的,那就等同于认同了费兰在德州的做法,这等同于打了自己的脸。
“好吧费兰先生,我收回我之前的问题。”
经过一番挣扎后,哈撒韦还是放弃了,缓缓合上了面前的备忘录,没有再追问。
坐在他旁边的埃伯哈特,为了转移现场的注意力,连忙接过了接力棒。
他翻开自己那本笔记本开始发难:“费兰先生,我仔细研究过NRA行业法典的授权范围以及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权限,我也承认您之前在回答阿尔娃时,关于联邦贸易委员会独立行使职权的说法,在法律上是可以成立的。”
“但我现在想问的是另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在整个底特律汽车行业中,为什么唯一遭到联邦贸易委员会反垄断调查、联邦法院合规裁定和底特律市政府公共安全管辖权三位一体全方位施压的,恰好就是拒绝签署蓝鹰协议的福特公司?”
“而通用汽车、帕卡德和斯图贝克,这些已经签署了协议的汽车制造商,为什么没有一家受到过同等强度的反垄断审查?”
“这是否意味着,NRA在底特律所采取的各项执法行动,从一开始就不是基于企业实际违法行为的客观调查,而是基于企业是否愿意在行业法典上签字的主观选择?”
费兰的回答依旧从容:“问得好埃伯哈特先生,但我要指出的是,您刚才提出的,是一个在逻辑上极具迷惑性但事实上完全站不住脚的问题。”
“联邦贸易委员会对福特公司展开反垄断调查,是基于过去多年里积累的数十份来自独立供应商和经销商的正式投诉。”
“这些投诉中,详细记录了福特公司在零部件采购合同中附加排他性条款、在经销商协议中设置跨州销售限制和价格锁定条款的具体行为。”
“而通用汽车、帕卡德和斯图贝克之所以没有被列入同样的调查名单,不是因为它们签署了蓝鹰协议,而是因为联邦贸易委员会的档案柜里,根本就没有收到过针对这些企业的同类投诉。”
“执法不是抽签,不能为了让表面上的执法对象分布看起来更加均衡,就去调查那些从未被投诉过的守法企业,明白了吗?”
埃伯哈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了几行字。
他发现自己刚才那个精心设计的关于选择性执法的连环设问,在费兰面前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追打的缝隙——
费兰将整场攻击,完全拆解成了两个独立的事实陈述:福特公司被调查是因为它确实收到了大量独立投诉,其他企业没有被调查是因为它们没有收到过同类投诉。
这听起来简单得近乎粗暴,但正是这种简单让埃伯哈特所有那些关于选择性执法、主观偏见和程序非对称性的追问,在费兰面前完全无从下手。
他意识到,自己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只会让费兰有更多机会在广播里。向全国听众反复重申那些投诉记录的具体数量和来源。
在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后,他选择调整了策略……
在接下来的将近两个小时里。
听证委员会的其他成员们轮番上阵。
从德克萨斯军事行动的时间线和授权程序,到底特律反垄断调查的启动时机和执法范围,再到NRA行业法典对州权自治的侵蚀,他们各自负责的攻击角度不同,但每一个人的结局都出奇地相似——
费兰坐在传唤席上,用那双始终沉静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们每一个人,逐条逐句地回应着他们的质询。
他没有回避任何一个被反复追问的尖锐问题,也从未在任何一分钟里表现出疲惫和懈怠。
当时间来到三个小时后,一名听证委员会成员,合上自己面前那份已经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靠进椅背里不再追问时。
整间听证室里的气氛,已经从下半场开始时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默和压抑。
范登堡看着自己两侧那些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的同僚们,心中那股在休庭时重新燃起的斗志,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现实浇灭。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消耗战,在费兰面前,不但没有起到任何消耗作用,反而让这个年轻人利用每一次被质询的机会,在全国听众面前逐步巩固了他在南方行动和底特律执法中的全部法理和道义防线。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打下去了——
至少不能在今天,在这场质询中,继续让自己的团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往费兰的枪口上撞。
他拿起法槌在槌座上轻轻敲了一下,用一种尽量维持威严但已无法掩饰其中疲惫的语调宣布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明天上午将继续进行下一轮质询。
听众席上的记者们纷纷合上各自的笔记本,镁光灯在最后一阵短暂的闪光后全部熄灭。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路易斯·豪关掉收音机后,靠在沙发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用一种既自豪又感慨的语调对罗斯福说了一句:“这孩子,今天一个人扛住了整支保守派联盟的火力,太了不起了!”
华尔街,摩根财团总部顶楼那间办公室室里。
杰克·摩根沉默地关掉了收音机。
坐在他对面的皮埃尔·杜邦,用一种既是审慎又是震动的复杂语调对着房间里剩余的人说了一句话:“这小子,今天恐怕汗都没有出。”
安德鲁·梅隆没有接话。
小约翰·洛克菲勒也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直到昂特迈从国会山里打回来的那通电话铃声,才将所有人都从各自的沉思中拉了回来。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这场听证会,迅速成为了整个美利坚政治圈和普通民众共同关注的最大焦点。
全国各大报社每天的头版头条,几乎都被听证会相关报道所占据。
赫斯特广播网、全国广播公司等各大电台的晚间评论节目,更是反复播放着费兰在听证室里,与各路人马交锋的实况录音片段。
那些被反复引用的句子,已经悄然开始在工厂休息室和工会分会的公告栏上被工人们手抄传阅。
而费兰在回答关于司法程序缺失时所说的那句——“让一个杀人犯独自冷静冷静”,和反击埃伯哈特关于选择性执法质疑时所说的那句“执法不是抽签”,更是被赫斯特旗下的多家报社印成了黑体加粗的标题。
冠以《他在替谁说出了那句话?》《这场听证会到底是谁在审判谁?》的醒目字样,在全美各地的工人社区和工厂车间里被反复讨论。
还有费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的两侧看着哈撒韦——“Look at me,请回答我的问题,议员先生!”的锐利照片,更是被华盛顿邮报冠上了——(他更适合坐在委员席而不是证人席)的头版标题。
范登堡很快就从全国各地保守派竞选办公室的反馈中,察觉到了事态的严峻。
这场听证会,最初被他和他的同僚们寄予厚望——
他们希望通过在全国公众面前,将费兰·罗斯福塑造成一个滥用联邦权力、肆意干涉州权和私人企业自主经营权的危险人物,来激发保守派选民对罗斯福政府的愤怒。
从而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中,为共和党保守派争取到更多席位。
但费兰在听证室里,所展现出的那种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应对能力,让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中间派选民,在收音机里听到的,不是一个滥用权力的联邦官僚在为自己的罪行辩解。
而是一个对自己每一件做过的事,都有充分法律依据和道义底气的年轻政治家。
在面对一群明显是来势汹汹的审讯者时,独自一人,将他们的每一条指控都逐一拆解粉碎。
这种印象一旦在选民心中扎下根,对保守派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在7月14日的当晚。
范登堡紧急召集了昂特迈和委员会几名核心成员以及顾问展开了密谈密谈。
昂特迈在所有人都到齐之后,用极简短的几句话概括了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这几天里,费兰在这间听证室里,打了一场完美的防守战。
但他仍然是一个太过锋利的个体——
他在面对每一个问题时,都亲自正面回击,从不让任何一次攻击从自己身旁绕过去。
这种性格让他很难被打败,但也让他更容易被孤立。
他们不必再试图正面击溃他,而是要通过接下来几天的质询,在选民心中种下一个认知:这个年轻人也许是一个无人能敌的战士,但他不是一个能承担起最终责任的人。
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一切,但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依靠团队、依靠制度来承担整体责任的人。
换言之,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棋盘上吃掉费兰这颗棋子。
而是在棋盘之外的旁观者心里,写下他们想让旁观者记住的那句话。
范登堡等人清楚,一旦按照昂特迈的方案去做,就等同于将自己原来的方案,转换为华尔街狙击费兰未来执掌这个国家的策略。
这对于想要夺下中期选举的他们来说,是不太愿意接受的。
但他们现在也没得选了。
因为他们该出的招都出了,如果不能让费兰和罗斯福政府在听证会留下点什么,那他们需要承担的责任可就大了。
“所以你具体的细节是什么?”
范登堡用一种不得不妥协的目光看着昂特迈。
“从明天开始,我们不要试图轮番在正面交锋中击败他,而是每次由一名成员,从各自角度反复询问NRA在南方和底特律的决策过程中,除了他本人以外,还有哪些人参与过核心决策——”
“比如说,他在南方每一次重大行动之前,有没有和约翰逊局长进行过充分的内部讨论?”
“有没有征求过里奇伯格总顾问的法律意见?”
“有没有提前向劳工部的珀金斯部长通报过行动细节?”
“有没有……”
范登堡听完后,拉着脸出声:“但你的这些提问,本身并不足以给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杀伤——它们太温和了,温和得几乎不像是在进行国会听证,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关于行政管理规范的学术研讨。”
“是的。”
昂特迈点了点头:“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用那些提问试图在听证室里击倒他,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用这些看似无害的问答被逐条记录在案,然后在听证会结束后的舆论战中,被重新排列组合成一条精确制导的叙事链——”
上一篇:半岛:我被顶流偶像供养了
下一篇:荒野狩猎,从综艺开始起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