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有庭审的规则,联邦检察官是控方,证人是证人,法官是法官。”
“但这场听证会,不是联邦法院的刑事审判,我也不是被联邦大陪审团起诉的被告。”
“我是一名被本委员会传唤前来作证的联邦官员,而阿尔娃女士是本委员会聘请的法律顾问——她在法律上与我是平等的证人身份。”
“根据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议事规则,被传唤作证的证人,有权就与自身证词直接相关的任何问题,向委员会及其顾问寻求明确答复。”
他目光从范登堡脸上缓缓移开,扫过整排委员会成员:“还是说,这场本应依循宪法原则和国会听证规则的公开听证会,从一开始,就被你们单方面设计成了一场不需要给证人任何回应权利的独裁审判,一场可以随意剥夺美利坚合法公民基本陈述权利的密室审讯?”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范登堡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起。
他那只握着法槌的手悬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敲下去也不是。
如果他坚持不让费兰反问,那费兰刚才那句话——一场不需要给证人任何回应权利的独裁审判——就会在明天早上,登上全国每一家报社的头版头条。
而如果他让步,让费兰继续追问阿尔娃,那他有理由相信,阿尔娃很可会被带进之前梅普斯的节奏。
这两杯毒酒,无论喝哪一杯,都够他受的。
费兰没有再理会范登堡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他将目光重新转向阿尔娃:“阿尔娃女士,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阿尔娃的面色猛然一紧。
刚才梅普斯是怎么被费兰一步一步逼到当场宣布退出听证委员会的,她坐在委员席上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费兰正用同样的目光、同样的语气、同样不容回避的措辞,试图将她推向了和梅普斯完全相同的悬崖边缘。
她不是梅普斯,她是一名在芝加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浸淫了将近二十年年的专业法律人,她相信自己在逻辑上的缜密和措辞上的谨慎,绝不会像梅普斯那样轻易被击溃。
但她同时也清醒得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那或许不是眼前这年轻人上套了,而是对方再次布下陷阱的一环!
眼见阿尔娃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费兰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直接从传唤席上站了起来,绕过那张被所有镁光灯聚焦的证人桌,迈着沉稳而从容的步子,走到了委员席的正前方。
他站在阿尔娃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
整个听证室里,所有的镁光灯都追着他这个石破天惊的身影,一路扫到委员席前。
“阿尔娃女士,您刚才反复追问我,关于NRA执法权限是否高于私人企业自主经营权的问题,那我现在也想请教您一个与此直接相关的问题。”
“在芝加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任职期间,您曾亲自负责起诉过多家涉嫌违反州际商业法的肉类加工企业。”
“我想请教您,在那些案件中,您是否认为自己代表联邦政府追究企业法律责任的执法权限,高于那些企业依据宪法第五修正案所享有的自主经营权?”
阿尔娃的面色在那一瞬间绷得更紧了。
她完全可以用费兰刚才为自己辩护时,所使用的同样逻辑来为自己辩解——
联邦检察官追究企业违反联邦法律的刑事责任,和NRA依据行业法典对企业进行行政合规核查,在执法权限的法律性质上是完全相同的,两者都是联邦法律在遭遇违法抵抗时,对私人商业行为的合法干预。
但问题在于,她刚刚才用这套逻辑来攻击费兰,指责他将NRA的执法权限凌驾于私人企业自主经营权之上。
如果她现在自己又用这套逻辑来为自己辩护,那么她对费兰的全部质询——从第一个关于行业法典与企业自主经营权的问题开始,到最后一个关于反垄断调查、与行业法典签署进程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结束——就等于是全部建立在同一个她自己也同样适用的法律原则之上。
那么他们费尽心血设计的一整套攻击链——在未来每一个可能的立法和司法场合,反复引用费兰的证词,证明NRA确实在利用行政权力进行选择性打压的目的,就不成立了,因为双方都做过这样的事情。
而如果她选择否认——这当然也是可以的。
她可以声称联邦检察官的刑事调查权,在宪法层级上高于NRA的行政核查权,两者在法律性质上不可同日而语。
但费兰很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反驳这种主张的法理论据。
而即便费兰暂时不反驳,她也必须面临和刚才费兰相同的风险——如果费兰能够找到一份书面材料,证明她当年在芝加哥起诉那些肉类加工企业时,也曾采取过任何利用手中联邦执法权力的强硬手段,那么她也会因为当众撒谎而面临伪证罪的指控。
眼见阿尔娃还是没有吭声,费兰将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仿佛在替一个记忆不太好的老朋友回忆往昔的从容语调继续说了下去:“我想很多事情年代久远了,阿尔娃女士可能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么,就由我来帮您回忆一下吧。”
“1926年,您作为芝加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首席公诉人,起诉了芝加哥联合牲畜场的三家大型肉类加工企业,指控它们合谋压低活牛采购价格,违反了《谢尔曼反托拉斯法》。”
“在起诉书中,您请求联邦法院,对这些企业处以在当时而言创纪录的高额罚款,并要求法院指定联邦托管人来接管这些企业的日常经营……”
“1928年,您再次以联邦检察官身份,对密歇根州大急流城的两家肉类包装公司提起公诉,指控它们在产品标签上,使用了跨州商业中不被联邦农业部认可的等级标识。”
“在那场诉讼中,您亲自向联邦法院,申请了针对这两家企业的临时禁令,要求它们在案件审理期间暂停一切跨州销售活动……”
“1930年,您又对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菲尔德的一家大型猪肉加工厂提起了环境污染公诉,指控其向桑加蒙河排放未经处理的生产废水。”
“在那起案件中,您同样申请并获得了联邦法院的强制执行令,要求该企业在整改完成之前不得恢复生产……”
“够了!”
阿尔娃终于出声打断了费兰的叙述,沉默了大概三秒后才出声:“费兰先生,我收回之前的提问,就让这件事翻篇吧,如何?”
这话一出,整个听证室里瞬间一片哗然。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
他们中大多数人,对刚才费兰和阿尔娃之间那番交锋中涉及的法理逻辑其实是有些云里雾里的,毕竟那不像之前梅普斯那件事那么直白,所有人都能听得懂。
但此刻,即便是最迟钝的跑国会山新闻的新手记者,也能看得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十几分钟前,还气势汹汹地反复追问费兰关于NRA执法权限与私人企业自主经营权关系、试图用“是或否”来逼费兰就范的联邦女检察官。
在被费兰反过来,点名追问她在芝加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任职期间的类似执法行为之后,竟然在所有人面前主动宣布收回自己的全部提问,要求让这件事就此翻篇。
这已经不需要任何法理知识来解读了——连门外汉都看得出来,这第二回合,毫无疑问,又是费兰胜出了。
“砰砰砰——”
范登堡手中的法槌重重敲在槌座上,将那阵此起彼伏的哗然声强行压了下去:“本委员会将短暂休庭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听证会继续进行!”
休息室的门刚在范登堡身后关上。
他便将那份提纲狠狠摔在茶几上,转过身来用一种几乎是在咆哮的低吼质问道:“你在搞什么?他明明已经钻进我们的陷阱了!”
“我在做正确的事情。”
阿尔娃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极其冷静而疲惫的语调回应道。
“可我们明明已经得到我们想要的了,是你拱手将它送了回去!”
阿尔娃将交叉在胸前的双臂缓缓放下来:“所以,你是想让我在那个问题中回答‘否’吗?”
范登堡目光阴沉地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阿尔娃继续说下去:“他显然已经对我做过充分的调查,否则不至于连我多年前那几件案子都能赘述得这么清楚,1926年的三大肉类加工企业案,28年的肉类包装公司跨州标签欺诈案,30年斯普林菲尔德猪肉加工厂环境污染公诉——”
“这些,都是我在芝加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任职期间,亲自经手的案件,每一件都发生在我职业生涯的不同阶段,有一些,甚至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起诉月份了。”
“但他站在那里,当着全国听众的面,逐件逐月地报了出来,像在念一份他昨天才整理完的档案目录。”
“而如果我当场回答‘否’,一旦他真的出示了当年的某份能够证明我在执法过程中,确实采取过强硬措施的材料——那我将会面临伪证罪的指控风险,而这场听证会的公信力,也会在那一刻瞬间崩塌。”
“你觉得他手里真有那些东西?”
“不是觉得。”
阿尔娃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确定:“我确定!”
她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个机构——FBI。
这一年多以来,关于这个机构的传闻实在太多了。
从德克萨斯港口渗透到奥斯汀州政府大楼的情报战,从芝加哥卡彭组织被连根拔起的精准突袭……
FBI在费兰·罗斯福手中,已经变成了一把无孔不入、无所不知的暗刃。
而作为芝加哥当地的联邦检察官。
在胡佛的手下对卡彭残余势力进行地毯式搜捕时,她曾经亲自签署过好几份针对卡彭组织余党的搜查令,也因此得以近距离领教过FBI情报手段的厉害——
那些探员,能在短短几小时内,把你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所有信息全部翻出来摊在你面前,像在翻阅一本早就被他们标注好每一个关键段落的公开读物。
费兰能在走进听证室之前,把梅普斯十五年没提过的旧事翻出来,能用一模一样的手段把她多年前的所有案件记录也翻出来,这已经不是猜测,这是推理链条的最后一块拼图自然归位。
范登堡沉默了一会,走到茶几前,将那份被他摔得起了皱的提纲重新捡了起来,目光转向休息室里其他几位还没有上场的听证委员会成员,开始逐条布置接下来的攻势。
“哈撒韦,德克萨斯军事行动那条线还没有结束,费兰在回答梅普斯时重点强调的是总统在紧急状态下有权保护联邦官员和联邦财产,你接下来不要继续纠缠授权程序问题——”
“他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建立了完整的法理防线,你要换个角度,从博蒙特事件中联邦官员被扣押的具体时间线入手。”
“NRA合规官迪恩和他的团队被德州骑警扣押了整整好几天,在这长达数天的时间窗口里,为什么NRA和联邦政府,没有先尝试通过联邦法院的紧急禁令来解决问题,而是直接跳过了整个司法程序,在短短数小时内就做出了调动海军陆战队的决定?”
“你可以尝试着追问,这是否意味着NRA在处理地方执法纠纷时,已经习惯于将行政和军事手段置于司法手段之上?”
来自密歇根州的保守派众议员昆西·哈撒韦放下手中的烟,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还有你,埃伯哈特。”
范登堡转向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另一名听证委员会成员:“阿尔娃刚才那条关于反垄断调查与行业法典因果关系的问题虽然主动收回了,但她已经铺垫好的关于NRA在底特律选择性执法的基本事实——福特公司被同时从联邦贸易委员会反垄断调查、联邦法院裁定和底特律市政府公共安全管辖权三个方向同时施压这件事,在听证记录里是不会因为收回问题就被删除的。”
“你可以从这一点切入,质问费兰——为什么在整个底特律汽车行业中,唯一遭到这种三位一体全方位施压的,恰好就是拒绝签署蓝鹰协议的福特公司?”
其他已经签署协议的通用汽车、帕卡德和斯图贝克,为什么没有受到过同等强度的反垄断审查?”
埃伯哈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他那本用了几十年的旧笔记本,一边点头一边快速记录着要点。
范登堡将那份提纲重新放回茶几上,然后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用极其严肃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做了最后的交代:“记住,不要上他的当了,不要和他辩论法理,不要追问他任何他自己可能早有准备的问题。”
“还有仔细想想,你们在向他提出问题时,是否自己当面也同过相同的事情,这是重点!”
其实经过这两回合,范登堡已经摸清了费兰的大致打法。
这小子,就是靠着对委员会这些成员有足够的了解,这才能迫使那些原本这对他的问题,反弹回去。
这种手段不算很高明,只不过是他们之前大意了,没做好准备而已。
“你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你们各自负责的领域——德克萨斯的司法程序缺失、底特律的选择性执法——不断地抛出事实层面的质疑。”
“让他去解释,让他去辩护,让他在全国听众面前反复承认那些他自己也许并不愿意反复提及的执法细节……”
“就算不能让他崩溃,也要让这场听证会,成为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消耗战,十五分钟后,我要看到他额头上的汗!”
当范登堡和他的团队在休息室里紧张地重新排兵布阵时。
听证室外面的走廊上。
来自各大报社和广播电台的记者们,已经将这场听证会上刚刚发生的两轮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通过电话和电报传回了各自的编辑部。
在福特总部,在华尔街,在白宫椭圆办公室,在全国各地无数个守在收音机前的家庭里。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十五分钟后那声法槌重新敲响的时刻。
而此刻的费兰,正独自坐在传唤席上,面前放着一杯刚被工作人员斟满的水。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用一种仿佛只是在等待下一场例行会议开始的姿态,静候着十五分钟倒计时最后一秒的到来。
——
ps:这段剧情涉及到逻辑和大量的法律问题,比较烧脑所以写得有点慢,抱歉大家!
? 第237章:Look at me
十五分钟的倒计时悄然归零。
范登堡带着重新整肃过的团队,鱼贯返回到了委员席。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听证委员会主席的脸色,比休庭前更加阴沉也更加冷峻。
“砰砰砰……”
他将法槌在槌座上敲了三下,宣布听证会继续进行。
昆西·哈撒韦翻开面前那份写满了批注的法律备忘录,用一种不急不缓的沉稳语调,率先发起了开场的第一波攻势。
“费兰先生,为什么在迪恩和他的团队被德州骑警扣留的那整整几天时间里,NRA和联邦政府没有先尝试通过联邦法院申请紧急人身保护令或临时禁令来解决问题,而是直接跳过了整个司法程序,做出了调动海军陆战队登陆休斯敦港的决定。”
“请问,这是否意味着NRA在处理地方执法纠纷时,已经习惯于将行政和军事手段置于司法手段之上?”
费兰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议员先生,您提出的问题建立在一个看似合理但事实上完全错误的前提之上——”
“即联邦政府在博蒙特事件发生后那几天里,只是被动等待而没有采取任何司法手段。”
“事实恰恰相反,在迪恩和他的团队被扣押之后,联邦司法部在第一时间就向德克萨斯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提交了紧急人身保护令申请。”
“我清楚地记得,那份申请书的签署日期,是事发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分。”
“但德克萨斯州政府——正如他们在整场对峙中所一贯表现的那样——对联邦法院的裁决置若罔闻。”
“在人身保护令被德州方面公然无视之后,NRA和司法部才不得不将军事手段作为最后的选项。”
“这不是跳过司法程序,而是在穷尽了当时所有可行的司法手段之后,被迫采取的紧急措施。”
哈撒韦将备忘录翻过一页,继续追问:“根据听证委员会掌握的材料,在博蒙特事件发生之后到海军陆战队正式登陆之前,联邦政府至少还有数天时间,可以用来尝试通过第五巡回上诉法院甚至联邦最高法院寻求进一步的司法救济,但您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选项,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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