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49章

  路易斯·豪笑得把膝盖上那份中期选举报告直接掉在了地上。

  霍普金斯用拳头猛敲着沙发扶手,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小子这小子”。

  连一向以冷静克制著称的里奇伯格,都忍不住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该死!”

  而在福特总部那间挂着爱迪生肖像的书房里。

  收音机里,传出梅普斯宣布退出听证委员会的那一刻,亨利·福特猛地将桌上的一个水晶杯砸向墙壁。

  坐在一旁的埃德赛尔和格里森也都是面色一片凝重。

  听证会本身的事情先不说——

  关键是这位梅普斯议员,是福特公司花费了无数资金、人脉和政治资源在国会山里一手培养起来的一名议员。

  这些年来,他在每一次针对汽车工业的监管立法、每一次涉及劳工权益的国会辩论中,都坚定不移地站在福特公司的立场上替他们挡子弹。

  但现在来看,除非出现奇迹,否则这名议员的政治生涯,基本已经完蛋了。

  与此同时,华尔街摩根财团顶楼那间办公室里。

  杰克·摩根、小约翰·洛克菲勒和皮埃尔·杜邦等人则是面面相觑。

  在美利坚的历史里。

  在国会听证会现场,被问到崩溃的人从来都不在少数。

  但这还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坐在高位上的听证委员会议员,在听证会刚刚开始,就被传唤席上的人逼到当众宣布退出听证委员会。

  这还真是开创历史了。

  在梅普斯当着全国听众的面离开听证室之后。

  范登堡将那双被怒火烧得发亮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同僚。

  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但席上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都给我机灵点,不要再被这小子反客为主钻入这小子的圈套了!

  这场听证会才刚刚开始不到半个小时,他们这边就已经折损了一员大将。

  如果再有人被费兰从委员席上逼退。

  那这场带着诸多政治目的的听证会,恐怕就要变成这小子一个人的加冕礼了。

  受邀邀加入听证委员会小组的联邦女检察官奥尔尼·阿尔娃站了起身。

  这位在芝加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干了将近十年的女检察官,是保守派法律界公认的交叉质询高手。

  在此前范登堡召集的密室策略会议上,她主张的方案和那些试图从宏观宪法层面攻击费兰的议员们截然不同。

  她认为要击垮费兰这样的对手,不能靠那些气势恢宏但对方早有准备的宪法授权大辩论。

  而是要靠一连串精心设计的连环问题。

  从NRA执法权限最细微的程序缝隙入手,将费兰圈进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闭环里——

  就像她在芝加哥联邦法院里,对付那些老奸巨猾的私酒贩子和黑帮头目时所做的那样,把对方每一步退路都在提问之前预先封死。

  她翻开自己面前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批注的法律备忘录,用极其冷静的语调开口了。

  “费兰先生,我们现在不谈德克萨斯军事行动,我们来谈谈底特律。”

  “我想请你明确回答一个问题——在你看来,NRA行业法典对私人企业劳动条件的监管权限,是否高于私人企业自身的自主经营权?”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里奇伯格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十指猛地收紧了。

  这是一个在法律逻辑上,被精心设计过的陷阱。

  如果费兰回答NRA的监管权限高于企业自主经营权,那阿尔娃就会立刻追问——既然如此,NRA是否可以不经法院裁定、仅凭自身行政判断就单方面决定任何一家私人企业的命运?

  而如果费兰回答企业的自主经营权应当受到尊重。

  那阿尔娃就会马上追问,他之前针对福特公司的全面核查和反垄断调查,是否已经超越了NRA的法定权限。

  无论费兰选哪一个答案,阿尔娃的连环设问,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下一步的追问方向。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费兰缓缓开口了。

  “阿尔娃女士,您这个问题,本身存在一个逻辑上的误区。”

  “NRA行业法典,从来就不是凌驾于私人企业自主经营权之上的某种高高在上的权力。”

  “它是在大萧条期间,无数企业恶性竞争、竞相压低工资和工时导致整个国家购买力崩溃之后,由国会通过民主立法程序授权建立的行业自救机制。”

  “当一个行业中的绝大多数企业,都已经自愿签署了行业法典,同意遵守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统一标准,以制止那些继续靠压榨工人来获取不正当竞争优势的少数企业拖垮整个行业的公平竞争秩序时,NRA的执法权限,就不是在侵犯企业的自主经营权。”

  “恰恰相反,它是在保护那些守法企业不被少数违法者用不公平手段排挤出市场。”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更加从容而锋利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您提到的福特公司——福特公司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为工人提供了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工资和福利。”

  “但根据联邦贸易委员会和NRA合规处,在鲁日河联合体内部进行的现场核查,在同一座工厂里,那些工龄较长、与公司保安部门关系密切的核心工人确实享受到了更好的待遇。”

  “而那些工龄较短、不愿参与公司组织的亲福特活动的普通工人,他们的工资和工时,却仍然远远低于行业法典所规定的最低标准。”

  “这就是同一家企业在同一个车间里,对不同工人执行两套完全不同的劳动标准。”

  费兰直视着他的眼睛问:“所以阿尔娃女士,您认为这种区别对待,是在行使企业的自主经营权吗?”

  “如果是,那么它是否意味着,一家企业的自主经营权可以包括——对自己喜欢的工人施以恩惠,而对自己不喜欢的工人继续压榨?”

  阿尔娃的手指在备忘录边缘停住了。

  她早就预料到,费兰会用法典的行业协议性质,来为NRA的执法权限辩护。

  也预料到他会引用福特公司,那些被现场核查曝光的管理漏洞来为自己对福特展开全面调查提供正当性。

  但她没想到,费兰居然能在同一个回答里,同时完成对法典法理基础的正面阐述、对福特公司违规事实的数据举证,以及反过来用她的问题逻辑来质疑她本人的立场。

  而且每一层都衔接得如此紧密,如此自然。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将备忘录翻到下一页:“好的费兰先生,那您是否认为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可以作为迫使那些尚未签署行业法典的企业接受法典的间接手段?”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加危险——

  它直接指向,费兰在底特律对付福特公司时最核心的操作手段:在福特公司拒绝签署蓝鹰协议的同时,联邦贸易委员会,几乎是同步启动了针对福特供应商排他性条款和经销商价格锁定条款的反垄断调查。

  如果费兰承认这两者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

  那他就等于承认联邦执法机构存在选择性执法的行为。

  如果他否认,那他就必须解释,为什么这两件事在时间节点上如此高度重合。

  “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

  费兰依旧保持着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从来就不是、也永远不会是NRA用来迫使任何企业接受行业法典的所谓手段。”

  “联邦贸易委员会,是一个依法独立行使职权的联邦机构,它的反垄断调查权限来源于国会通过的多项联邦反垄断法案,而不是来源于NRA的任何行政授权。”

  “至于女士您提到的调查时间节点问题——福特公司在五大湖区零部件采购中附加排他性条款、在经销商合同中设置跨州销售限制和价格锁定条款,这些行为,早在NRA成立之前,就已经被多家独立供应商和经销商向联邦贸易委员会投诉过了。”

  “委员会之所以现在启动正式调查,不是因为NRA需要用它来对付福特公司,而是因为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家联邦机构,有足够的勇气和执行力去触动这家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业帝国。”

  “NRA所做的,只是让那些被压制了多年的投诉终于有了被正式受理的机会。”

  “这恰恰是联邦法律恢复其应有权威的正常体现,而不是您所暗示的选择性执法,不是吗?”

  “……”

  在接下来的几轮交锋中,阿尔娃步步紧逼,将所有的问题编织成一个逐渐收紧的连环套,试图在逻辑上将费兰困在死角。

  她问费兰,在对福特联合体进行地毯式核查期间,NRA合规官是否曾经超出法院裁定授权的范围,查阅了福特公司的内部财务账目和供应商合同细节。

  她又问,底特律市长弗兰克·墨菲,在费兰到访不就后突然公开表态支持NRA,并在同一天调集底特律警察局警力包围福特联合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行政协调。

  面对阿尔娃一环套一环的凌厉攻势,费兰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的节奏。

  他承认在核查过程中确实查阅了财务账目和供应商合同,但所有查阅行为都有法院裁定的明确授权,福特公司律师全程在场监督。

  他坚称墨菲市长表态支持NRA和调用警力维持公共秩序。

  是地方政府依法行使的独立行政权力,联邦政府从未就具体执法行动与底特律市政府进行过任何形式的私下协调。

  唇枪舌战之下,时间悄无声息过去了半个小时。

  阿尔娃再次翻开备忘录,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稳定而自信了。

  她精心设计的几个连环问题,每一个都在费兰面前撞得粉碎——不是被硬碰硬地挡回去,而是被一种更从容、更深刻、更无法反驳的逻辑从侧面拆解掉了。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按原来的计划追问下去了。

  她必须换一个角度。

  一个更具体、更不容回避、更无法被任何法理阐述所绕开的角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她昨晚在反复推演费兰可能采用的回应方式之后,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她决定把整个问题彻底简化,简化到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的程度,不给费兰留下任何能够展开阐述或迂回的空间。

  “费兰先生。”

  她将备忘录合上,用一种仿佛在宣读最终判决般的郑重语调说道:“请直接回答我——你是否曾经利用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权限,向尚未签署NRA行业法典的企业,施加过任何形式的行政压力,以促使其接受法典的全部条款?”

  “请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

  这是一个在法律层面上,最纯粹也最危险的二元选择。

  如果费兰回答“是”,无论他如何解释这种行政压力的性质和限度,都等同于当众承认联邦执法机构存在选择性执法的行为。

  那么这场听证会,就等于被他自己的这句话,彻底推进了那些保守派议员们的陷阱——

  那些人会以此为依据,在未来每一个可能的立法和司法场合,反复引用费兰的证词,证明NRA确实在利用行政权力进行选择性打压。

  如果费兰回答“否”,而范登堡的团队,在接下来的质询中,如果能够拿出任何一份书面材料,来证明费兰曾经在底特律和某位汽车企业高管的私下会面中,暗示过反垄断调查与蓝鹰协议之间的关联。

  哪怕只有一份模糊的备忘录、或一封被解读出暗示意味的内部函件,那么费兰就会因为当众撒谎而面临伪证罪的指控。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路易斯·豪原本还挂在嘴角的笑容在这句话之后彻底凝固了。

  里奇伯格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嘴唇微启——连他这位纵横法庭数十年的老牌大律师,此刻都不得不承认,阿尔娃这一招又狠又准。

  而范登堡,则将手中那支钢笔的笔帽轻轻拧开,用一种审慎而期待的目光盯着费兰,等待着他从那个二元陷阱中迈出致命的一步。

  “阿尔娃检察官,如果你非要问我这个,那我的回答是——是。”

  “联邦贸易委员会,对福特公司启动反垄断调查,是基于该委员会在此前已经积累的数十份来自供应商和经销商的独立投诉,与NRA行业法典的签署进程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他微微停顿了片刻,然后将目光从阿尔娃脸上移开,扫向委员席上所有听证委员会成员们:“而我确实利用过,联邦法律赋予我的其他合法权限——”

  “包括联邦法院的临时裁定、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合规核查授权、以及底特律市政府的公共安全管辖权——来确保福特公司不会因为其创始人个人的政治理念,而继续将自己凌驾于联邦法律之上。”

  “在座诸位的职责,是在这个听证室里,质询我的每一个行为是否符合法律程序。”

  “而我的职责是在走进这个听证室之前,用尽一切合法手段,去保护那些在工厂流水线旁每天站超过十二小时、却连最基本的法定工资和工伤保障都拿不到的普通工人。”

  “如果你们认为这两种职责之间存在矛盾,那我承认——我确实没有在这两者之间保持过绝对的中立。”

  这话一出,阿尔娃范登堡等人瞬间狂喜。

  你小子终于还是上当了!

  椭圆办公室里。

  在场最懂法律的里奇伯格则是嘴唇一颤。

  其他人虽然没有里奇伯格这么专业的法律理解能力,但从他的表情里,也能看出了事情的不妙,一个个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 第236章:我刚才的话有点大声了

  “那么阿尔娃女士,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我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错的?”

  还沉浸在费兰中计的阿尔娃和范登堡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猛然拉醒。

  阿尔娃下意识地将目光从费兰身上移开,转向坐在正中央的范登堡。

  范登堡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似乎意识了危险,立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出声制止:“费兰先生,现在是针对你的听证会,你只需要回答委员会提出的问题就可以了,不需要反问太多。”

  “不不不主席先生……”

  费兰竖起食指,在空气中轻轻摇了两下,仿佛是在法学院课堂上纠正一位同学的逻辑错误:“我想请您必须搞清楚一件事——听证会和庭审,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