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费兰怎么回答,昂特迈都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进行无穷无尽的追问。
他不是要证明费兰在某一件事上做错了,他是要让费兰在回答这个看似空泛但实则包藏无数陷阱的问题时,暴露出某种可以被华尔街在未来反复引用的政治哲学立场。
“联邦政府的权力当然有边界,这个边界由联邦宪法、国会通过的各项具体法案以及最高法院的司法判例共同构成。”
“NRA每一项针对私人企业的执法行动,都必须严格建立在这三重法律授权的基础之上,这正是我在南方和底特律所始终坚持的基本原则。”
昂特迈似乎对这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么我想换一个更具体一点的问题,在您看来,如果一个掌握了庞大行政权力的联邦机构,其执法行动的合法性和正当性,完全取决于这个机构内部某个特定个人的判断力、克制力和道德自律,而没有一套独立于该个人意志之外的制度性制衡机制来确保这些权力不会被滥用,那么这种行政权力的运作模式,是否可以被称为是一种健康的、值得被长期保留的制度设计?
里奇伯格在椭圆办公室里听到这个问题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骂了一句。
昂特迈这个老狐狸,他将整个问题的核心从“费兰是否越权”偷换成了“费兰所拥有的这种权力是否应该继续存在”。
费兰这几天在听证会上,已经明确承认过自己确实在很多关键时刻选择了独立决策,事后才获得总统和NRA内部法律团队的追认。
昂特迈并不需要费兰承认任何错误。
他只需要让全国听众反复确认一个事实——这个年轻人在过去几个月里所动用的庞大的联邦权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外部机构的实质性制衡。
他所依靠的,只有他本人的判断力和道德自律。
而这,正是昂特迈要在费兰未来的政治道路上,提前钉下的那枚钉子。
费兰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然后从容地说道:“昂特迈先生,您刚才用了一个非常优雅的措辞来描述我的工作模式——”
“您把它称为“依赖个人判断力和道德自律的制度设计”,但我想纠正您一点——在NRA成立之初,这个机构所面对的局面,并不是一个可以慢慢搭建完美制衡机制的太平盛世。”
“它面对的是整个国家在大萧条中摇摇欲坠的工业体系,是那些在恶性竞争中不断压低工资和工时、让全国购买力持续崩溃的血汗工厂,是那些在德克萨斯州博蒙特火车站公然武装抵抗联邦法律的地方执法力量。”
“在这些紧急状态下,要求一个刚成立不到几个月的联邦机构,在每一次行动之前都先搭建好完美的制度性制衡机制,就像要求一个正在冲进火场救人的消防员,在打碎窗户之前,先画好整栋建筑的合规改造图纸一样不切实际。”
“制度的完善是一个长期过程,我不会为我在紧急状态下必须做出的那些独立决策感到抱歉。”
“但我也完全认同,随着NRA所面对的局面逐步从紧急状态转向常态化管理,这些权力,必须被逐步纳入更加完善的制度性监督框架之中。”
“这一点,我本人随时愿意和国会相关委员会进行深入的探讨和合作。”
昂特迈微微一笑,似乎听到了让自己满意的回答,接着他突然话锋一转:“那么费兰先生,我可以问一个关乎到您未来政治道路的问题吗?”
“请问。”
“您,有没有打算,在未来的某一天,正式宣布竞选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
? 第239章:你不能在赢的时候才爱这个国家
这话一出,椭圆办公室里,路易斯·豪等人的脸色瞬间一变。
这些天来,他们同样在猜测华尔街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范登堡手下那几员大将轮番上阵,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可那位被华尔街派来的大律师昂特迈,却始终按兵不动,只是偶尔在范登堡的人陷入尴尬时轻描淡写地替他们解几句围。
而现在,昂特迈先是从委员会高背皮椅上,走下来站到与费兰平起平坐的位置,接着用一个看似空泛的政治哲学问题——
“联邦政府的权力有没有边界”——将整场听证会从具体案件的辩论层面,骤然拉升到了政治哲学的层面,然后又用“依赖个人判断力的权力是否值得长期保留”这把软刀子,不着痕迹地将费兰在过去几个月里独立决策的每一个案,例都串联成了一条指向未来政治风险的暗线。
而到了这一刻,他们终于大致猜测出了这群人想要干什么。
这群人,是想要在费兰未来的政治道路上做手脚!
他们不是在审判费兰的过去,而是在提前狙击费兰的未来!
没想到,这群一向只注重眼前利益、每次国会立法都要精算到最后一分钱成本的华尔街资本家,这次居然将目光放得如此长远。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似乎也能够理解。
罗斯福家族出的第一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本身就是个让华尔街刻骨铭心的狠人。
1902年,老罗斯福上任不到一年,就指示司法部长对北方证券公司发起反垄断诉讼——
这家公司由J·P·摩根、约翰·洛克菲勒等金融巨头联合组建,垄断了美利坚西北部的铁路运输。
摩根在诉讼期间,曾私下派人传话给总统说:“派你的人来纽约,我们私下解决。”
但老罗斯福的回复斩钉截铁:“我们绝不私下解决。”
1904年,最高法院以五比四裁定北方证券公司违反《谢尔曼反托拉斯法》,下令将其肢解。
这是联邦政府,第一次真正打赢了一场针对巨型托拉斯的官司,终结了摩根对西北铁路的绝对控制。
而这仅仅是开始——
随后老罗斯福又推动了拆分洛克菲勒帝国的行动,将标准石油公司拆分为三十四家独立公司,搞得洛克菲勒家族元气大伤。
三十年后,当人们以为罗斯福家族已经“回头是岸”了。
新任总统候选人,富兰克林·罗斯福不但娶了资本家的女儿,接受的还是格罗顿公学和哈佛的教育,一生从未踏进过工厂,更不是社会主义者,本人更是公开宣称自己的首要目标是“拯救资本主义”。
这群资本家们,以为找到真正的知音了。
但没想到的是,这位新上任的罗斯福更是重量级——
朗尼克七人法把华尔街关进了笼子里,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将摩根财团直接腰斩,NRA法案让所有工人都不再属于他们家族的私人财产。
这一记又一记的重拳打在华尔街身上,比当年老罗斯福的北方证券案和标准石油案加起来还要疼。
他们绝对无法忍受再有一位罗斯福上台了。
因为这位罗斯福的所作所为,就目前看起来,手段似乎比他们的前两位长辈还要狠。
听证室里,费兰的目光眯成了一条缝。
他现在也终于意识到了华尔街的目的,这群人不在乎他在南方做了什么、对福特公司做了什么、甚至也不在乎这场听证会,能不能为保守派在中期选举中争取到更多席位。
华尔街的主要目的,是要在他的政治道路上提前埋下一根楔子。
让他在日后试图登上大宝时,被这段质询记录在案的每一个回答拖住手脚。
这群人,倒也学聪明了,知道釜底抽薪了。
费兰迅速调整出一个轻松的表情,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调出声说道:“昂特迈先生,这是个好问题,不过我想,您或许可以先去查尔斯·萨姆纳小学采访一下那些孩子们;又或者去随便哪家工厂、社区做一个调查——”
“我想,不少人还是对竞选总统挺感兴趣的。”
“毕竟,谁不想住进那栋漂亮的白房子,再享受一下白宫厨房那道赫赫有名的奶油核桃派呢?”
话落,旁听席上瞬间响起了一阵被逗笑的声音。
几名坐在前排的老记者忍不住摇着头笑出了声,连后排的广播工程师都用手背掩着嘴干咳了一下。
椭圆办公室里。
路易斯·豪等人听到这句话后暗暗点了点头。
费兰显然已经完全意识到了昂特迈是在为他日后的政治道路挖坑——
昂特迈想用“你有没有想过竞选总统”这个问题,将费兰从目前一个行政官员的身份,直接拉升到“潜在总统候选人”这个更敏感也更容易被攻击的政治高度上。
一旦费兰在这个问题上流露出任何回避、紧张或过于严肃的态度,昂特迈就会立刻抓住他的反应做文章。
而现在费兰用一句看似轻松的玩笑话,将总统竞选这个看似高不可攀的话题直接拉到了和小学操场、工厂车间、白宫厨房奶油核桃派并列的日常闲聊层面——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想当总统这件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在这个国家,想当总统的人多了去了,从学生到工人,从老师到律师,这不是什么需要被质问的政治野心,而是每一个普通公民都可以拥有的梦想。
这个回答,算是遏制住了接下来,昂特迈想用这个问题做更大文章的一些目的。
“所以昂特迈先生,您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竞选总统——我的回答是,我当然想过。”
费兰的出声接管有所有人的注意力:“毕竟拿破仑曾经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
“但想过和做过,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到目前为止,我在自己的岗位上所做的一切,都和竞选总统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是在尽一名联邦行政官员的职责,执行国会通过的法律,保护那些在旧秩序里被忽视的普通工人。”
“如果有人因为我把这份职责执行得太认真、太彻底,就认为我是在为某种更高的政治野心铺路,那不是我的问题,那是他们的问题。”
昂特迈看着费兰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孔,眉头微皱。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他已经很清楚这小子的逻辑思维有多强。
但经过这几轮亲自交锋过后,他更加意识到,这小子才比想象中的还要更难对付。
他精心设计的这一整套,从政治哲学到个人野心的连环设问,在费兰面前,竟然被一个奶油核桃派的玩笑轻巧地化解了大半——
既没有被这对方严肃对待,也没有被对方刻意回避,而是被他用一句幽默轻松的话术既正面回应又顺手卸掉了。
昂特迈意识到,自己必须换一个更加无法被玩笑化解的角度,来将这场质询重新拉回他想要的方向。
他开口了,语调仍然平和,但比之前多了一层不再掩饰的锋利:“那好,费兰先生,如果您日后打算竞选总统——”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毕竟您刚才说过,想当总统的人在这个国家遍地都是——”
“但我想问的是,在您的假设中,您会不会考虑,动用您目前在罗斯福家族中积累的人脉关系,以及您在过去这些年里,通过新政在政界建立起来的全部政治资源,来帮助您赢得竞选?”
“或者我换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您认为,一个像您这样拥有深厚家族政治背景和巨大行政权力的人,在竞选总统时,是否应该在利用这些资源方面上,受到比普通候选人更加严格的限制?”
椭圆办公室里。
路易斯·豪等人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手指,再次攥紧了沙发扶手。
昂特迈这个老狐狸——
他刚才问“有没有想过竞选总统”显然只是第一个铺垫,他现在真正要问的核心问题是:费兰是否会利用罗斯福家族的政治遗产,来为自己谋取总统宝座。
这是一个比任何具体违法指控都更加危险的问题——
如果费兰回答“会”,那他就会被昂特迈立刻贴上“政治世家继承人”的标签。
他之前在南方的每一次独立决策,都会被重新解读为在为未来的竞选积累政治资本。
如果他回答“不会”,那就等于是在公开承诺放弃自己最核心的政治优势,日后无论他怎么做,这句话都会被对手翻出来反复播放。
费兰将双手从传唤席桌面上缓缓抬起来,交叉搁在膝盖上,用一种极其平稳而冷静的语调开口了:“昂特迈先生,您刚才用了‘动用家族关系’和‘利用政治资源’这两个措辞。”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澄清一件事——”
“在这个国家,任何一名公职候选人在竞选过程中,都会借助自己过去在职业生涯中积累的声誉和人脉来争取选民的支持。”
“这不仅是合法的,而且是民主选举制度的正常运作方式。”
“但您刚才问题的核心似乎是——一个来自罗斯福家族的人,是否应该在竞选时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限制?”
“我的回答是——我从未向任何人隐瞒过我的家族背景,也从未在任何场合假借家族之名以权谋私,我在南方的每一个决定、在底特律的每一次行动,都是基于联邦法律和NRA行业法典的明确授权做出的,与家族利益毫无关联。”
“至于您问我自己是否愿意接受比普通候选人更严格的限制——”
“我的回答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决定竞选总统,我欢迎任何人和任何机构对我进行最严格的审查。”
“但我不会因为自己姓罗斯福,就主动放弃在这个国家,任何一个普通公民都可以享有的合法竞选权利。”
“因为那才是对这个国家民主制度最大的不尊重——不是利用家族声望,而是因为恐惧家族的负担,而主动贬低自己的公民身份!”
昂特迈并没有就此罢休,立即展开追问:“费兰先生,既然您刚才已经坦率地承认您确实想过竞选总统——
“当然,您也用拿破仑的名言,解释了这种想法的普遍性——那么我想请您进一步澄清一个问题。”
“在您的设想中,如果您将来真的决定参选总统,您会继续沿用您和您的叔叔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所推行的这种以行政权力为主导、以联邦机构为核心的政策执行模式,作为您竞选总统时的核心政治纲领吗?”
“或者我换一种更直接的说法——您是否认为,您在南方的德克萨斯和底特律的福特公司身上,所展示出的那种以联邦力量——我直接称呼为‘费兰模式’吧,您觉得,这种模式直接介入地方事务和企业经营的手段,应该成为未来美利坚联邦政府处理类似问题的标准模板?”
椭圆办公室里。
里奇伯格听到这个问题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昂特迈这个问题同样很危险——他不再是问费兰“会不会利用家族背景”,而是直接将费兰在过去几个月里,所有的执法行动全部打包成一个所谓的“费兰模式”,然后逼问费兰是否会把这个模式,作为未来竞选总统的政治纲领。
如果费兰回答“是”,那他就会立刻被昂特迈贴上“行政集权主义者”的标签——
一个想把对付南方州权和底特律企业的手段推广到全国的潜在总统候选人,这足以吓退相当一部分还在摇摆的中间派选民。
而如果费兰回答“不是”,那昂特迈就会立刻追问——
既然连你自己都不打算把你在南方的手段作为未来的标准模板,那你凭什么认为,你当时所做的一切是正当的?
你是在承认自己当时在南方和底特律所采取的手段,只是临时的权宜之计,而非真正经得起制度考验的成熟方案吗?
费兰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将杯子重新搁回桌面,然后抬起眼睛直视着昂特迈:“昂特迈先生,您刚才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概念——‘费兰模式’。”
“我必须坦率地告诉您,在您今天在这个听证室里发明这个词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
“我在德克萨斯州所采取的每一项行动,都是在德克萨斯州骑警和民兵武装已经对联邦官员实施了非法扣押、并且直接导致一名联邦官员中弹身亡的紧急情况下,依据宪法赋予总统的三军统帅权力和联邦法律的明确规定所做出的被迫反应。”
“我在底特律对福特公司所采取的每一项合规核查和反垄断调查,都是基于联邦贸易委员会过去多年积累的数十份独立投诉、以及联邦法院正式签发的裁定书所赋予的合法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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