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54章

  “这两件事从法理基础上,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它们都是在联邦法律遭到明确违反、且常规行政手段已经无法奏效时,由联邦政府采取的依法强制措施。”

  “但它们也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常规手段已经无法奏效。”

  “如果将来这个国家的任何一家企业、任何一个地方政府,在联邦法律面前,表现出和当年的德克萨斯州或福特公司同等程度的武装抵抗或系统性违法。”

  “那么联邦政府,当然有权采取一切合法且必要的措施来维护法律的尊严。”

  “但‘标准模板’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对法治精神的误解——”

  “法治不是一套可以机械套用的模板,而是根据每一个具体案件中的具体违法事实,在法律授权的最大范围内,采取与之相匹配的最低限度的强制手段。”

  “这就是我对您刚才那个问题的全部回答。”

  昂特迈听完这番话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沉思了片刻,续追问道:“费兰先生,我很欣赏您刚才对这个问题的坦率回答,您说您在南方的每一个行动,都是在法律授权的最大范围内进行的,这一点我已经完全理解了。”

  “但我想请您设想一种情况——”

  “假设在将来的某一天,您所领导的联邦政府,面对一个和今天的德克萨斯州截然不同的对手。”

  “它不是一个在博蒙特火车站公然向联邦官员开枪的地方骑警队,也不是一个在自己工厂内部,纵容童工和区别对待工人的私人企业。”

  “它可能只是一个在某个政策上和华盛顿意见不合的州政府,一个在联邦贸易委员会听证会上,拒绝做出让步的行业协会,甚至只是一个在广播节目里批评过您的报纸编辑部。”

  “在那种情况下,您是否仍然会坚持您刚才所说的原则——在法律授权的最大范围内,采取与具体违法事实相匹配的最低限度的强制手段?”

  “或者到那个时候,‘最低限度’和‘最高限度’之间的那条界线,会不会因为您个人对这些对手的反感和厌恶,而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某种微妙的偏移?”

  椭圆办公室里。

  连罗斯福本人都将轮椅的扶手微微向前倾了几分。

  昂特迈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在问费兰有没有违法,也不是在问费兰有没有想过竞选总统。

  他是在直接问费兰——你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被信任。

  他不再纠缠于过去的事实,不再纠缠于法律条文的解释,甚至不再纠缠于费兰到底有没有在南方越权——

  他是直接把整场听证会的焦点,从费兰的“过去”转移到了费兰的“人格”上。

  他是在问费兰,如果将来你的权力不再受到像今天这样的制度约束,你这个人本身,会不会成为一个新的危险?

  这是一个无法用法条来回答的问题,也无法用逻辑来反驳的质问。

  费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传唤席上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他今天在这场听证会上,第一次在面对质询时主动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昂特迈面前,只是站在自己那张传唤席后面,用一种极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压得极其沉重的语调开始回答。

  “昂特迈先生,您刚才问我的这个问题,我无法用任何法律条文来回答您。”

  “因为您问的不是法律问题——您问的是我这个人的人格问题。”

  “您问我,如果将来面对一个和今天的德克萨斯截然不同的对手,面对一个仅仅因为政策分歧就和我发生争执的人,我会不会在愤怒和厌恶的驱使下,跨过那条最低限度和最高限度之间的界线。”

  ”这个问题,坦率地说,没有任何人能在今天给您一个让您完全满意的答案。”

  “我能告诉您的是——在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从我第一次踏进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的会议室,到斯巴达堡那个关上了门的哈蒙德工厂门口,到休斯敦港外海军陆战队登陆艇上,到底特律鲁日河联合体那扇被我撬开的大门——”

  “我在每一个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刻,都严格遵循了一条原则,这条原则从来都不是我自己的发明,它是美利坚合众国宪法和联邦法律早已为每一个联邦官员划定的底线:每一次执法行动都建立在明确的法律授权之上,每一项强制手段都是在所有行政和司法途径被穷尽之后的最后选择。”

  “我可以站在这里告诉您和全国听众,在过去这一年多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我的个人好恶而被联邦政府不公平地针对过。”

  “如果您能找到任何一例——任何一例——证明我曾经因为个人情绪而越过法律底线,去对付一个仅仅是在政策上和我意见相左的人,我现在就可以当众宣布辞职。”

  “但如果您找不到,那就请您撤回刚才那个问题中,关于我个人人格的暗示。”

  “因为那不是在质询我的政策立场,而是在对我的人格进行公开的、毫无证据的揣测。”

  费兰将双手撑在传唤席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至于您刚才问的那个关于权力边界的问题——”

  “我想告诉您,在我走进这间听证室之前,在南方那些纺织厂主们试图把我描绘成一个无法无天的暴君时,我就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知道,今天坐在这间听证室里盯着我的,不只是您和范登堡参议员,还有全国各地无数双眼睛和耳朵。”

  “他们中有喜欢我的人,也有恨我入骨的人。”

  “但不管他们对我个人持什么态度,他们都有权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有一天,坐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的人是我,我会如何对待手中的权力。”

  他将目光从昂特迈身上移开,扫向旁听席上那些正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的记者们:“我的回答很简单——任何一种权力,如果只能靠掌权者个人的品德来约束,那它迟早会越过边界。”

  “这和我本人的道德水准无关,和任何一个掌权者个人的道德水准都无关。”

  “因为人不是天使,人是会犯错误的。”

  “这就是为什么在过去的每一次行动中,我都坚持要求事后必须得到总统、国会相关委员会以及NRA内部法律顾问团队的正式追认和审查。”

  “如果将来,我真的有机会坐在您所假设的那个位置上,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取消这个追认和审查的程序——”

  “我只会让它变得更加严格、更加独立、更加不受任何个人意志的干扰。”

  “因为我不需要一个只忠于我个人的联邦政府,我需要的是一个只忠于法律的联邦政府。”

  费兰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这些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也许听起来像是某种政治演讲。”

  “但我现在说的话,这间听证室里的官方速记员正在逐字记录,全国各地的听众都在收音机前听着。”

  “您可以不相信我本人,但您可以把今天在这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作未来任何一个时间点上,可以被反复引用和检验的公开承诺。”

  “这就是我对您刚才那个关于信任问题的全部回答。”

  话落,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从旁听席上涌起,迅速席卷了整间听证室。

  直到范登堡在委员席上重重地敲响了法槌,示意肃静,才将那片掌声和欢呼声勉强压了下去。

  昂特迈站在距离费兰不到一米的位置,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阵猝不及防的海浪,但他本人的站姿却纹丝未动。

  他的表情看起来还算从容,但在这从容之中,多了一层只有在这场听证会上,从头坐到尾的人才能看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种当老律师发现对面的年轻对手不仅逻辑缜密、而且确实在道德层面也站得极其稳固时,才会从心底生出的复杂敬意。

  “费兰先生,您的回答很完美,不过我还有问题要提问。”

  费兰做出了一个请问的手势。

  “倘若在将来的某一天,您真的如我们刚才所假设的那样,站在了总统竞选的舞台上——然后,您输掉了那场选举,那么,您会采取别的措施,去对付您那位击败了您的竞争对手吗?”

  “或者我换一种更直白的说法——您是否认为,在政治竞争中失败之后,利用自己手中剩余的行政权力和家族政治资源,去对那个击败了您的胜利者进行任何形式的打击报复,对于您个人而言,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昂特迈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关于费兰过去的执法权限,也不是关于他未来的竞选承诺,而是关于一个人在彻底失去权力的那一刻——

  在那个权力天平,已经明确倾向于对手的时刻。

  这个曾经握过无比庞大权力的人,能不能体面地放手。

  这是所有关于权力的考验中,最残酷也最无法被提前排练的一道关口。

  因为一个人赢的时候说什么都可以,但只有他输的时候,才能真正看出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

  费兰听完这个问题之后,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即给出滔滔不绝的法理论证,也没有用任何幽默的玩笑来化解紧张的空气。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和而坦然的微笑看着昂特迈:“当然不会,昂特迈先生。”

  “如果有一天,我在总统选举中输给了我的竞争对手,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打电话祝贺他。”

  “如果他需要的话,我愿意在他的政府里,担任任何一名他需要的官员——不管是国务卿、财政部长,还是邮政部长,甚至只是一个在某个不起眼的联邦机构里,替他整理档案的普通职员。”

  “毕竟,生于美利坚这个国家,你不能只有在你赢了的时候才爱它,不是吗?”

? 第240章:这还是人吗?

  旁听席上。

  这一次的掌声,不再夹杂着任何犹豫和克制,而是带着一种被某种真诚而坦荡的表达所击中的共鸣,比以往几次声势都要更浩大。

  椭圆办公室里。

  众人同样在喃喃念着那句——“你不能只有在赢了的时候才爱这个国家”。

  路易斯·豪将这句話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这可能是我人生之中,听过最棒的一句政治口号了!”

  他感慨了一声,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了罗斯福:“总统先生,我们完全可以围绕这句话,打造一整套竞选宣传策略,无论是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还是三年后的总统大选,这句口号都足以成为凝聚人心、争取摇摆选民的王牌武器!”

  罗斯福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长辈对晚辈溺爱的笑容:“这句口号不属于我们,这是属于未来那个孩子的!”

  与此同时,听证室里。

  昂特迈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费兰。

  他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比他年轻将近半个世纪的联邦官员,会在他最后那道关于权力与失败的质询面前,说出如此一句具有哲学重量和政治感染力的回答来。

  这句回答,已经不仅仅是在应对他个人的质询了——

  它是在向全国所有正在收听这场听证会的选民们,传递一个关于费兰·罗斯福本人最核心的政治人格的定义。

  这个定义一旦被公众所接受,昂特迈和华尔街之前在费兰政治道路上提前埋下的那些关于“权力过度集中”“家族政治传承”的钉子,或许就会被这句口号所传递出的坦荡和从容所消解大半。

  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大约过了十秒之后,他重新组织了一下思路,将双手缓缓背在身后,用一种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被所有人忽略的、至关重要的问题般的语调再次开口了。

  “费兰先生,我必须承认,您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即使是在我这把年纪、在这间听证室里坐了这么多天之后,仍然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罕见而真诚的政治家风度。”

  “但我想请教您的是——您在南方的行动,您在底特律所做的一切,以及您刚才口中,反复提到的那些受到NRA行业法典保护的工人们——”

  “他们都是工人,不管是田纳西的纺织工,德克萨斯的码头装卸工,还是底特律的汽车流水线工人,他们都是工人。”

  “但美利坚并不只有工人,这个国家还有数以千万计的农民,他们在从南卡罗来纳的红土地到堪萨斯的金色麦田之间广袤的乡村里辛勤劳作。”

  “而根据我目前所看到的全部记录,您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所推行的NRA行业法典,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这些农民们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恰恰相反,当您用联邦贸易委员会的权力,为南方纺织厂主们压低棉花采购价格、又用海军陆战队封锁了德克萨斯的港口迫使棉花出口商们在蓝鹰协议上签字时,那些靠种植棉花为生的普通棉农们——”

  “他们不是纺织厂主,不是港口大亨,不是在广播里有发言权的人——他们发现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棉花,在联邦政府的价格干预下被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便宜了。”

  “所以我想请教您的是,当您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这个国家的普通民众时,您是否意识到,您的所作所为,正在让这个国家最广大也最沉默的农民阶层,付出比任何人都更沉重的代价?”

  昂特迈这个切入点不可谓不精准——

  NRA行业法典自推行以来,其核心受益群体,确实集中在工业工人阶层。

  而农民阶层,在新政体系中的受益,更多来自于另一个机构——农业部。。

  但农业部和NRA从来就不是同一个机构。

  它的政策逻辑和NRA的工业法典也截然不同。

  对于普通农民来说,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能直接感受到的,是NRA压低棉花采购价带来的收入减少,而不是农业部复杂的休耕补贴计算表中被量化成数字的未来收益。

  昂特迈抓住了这个普遍的农民心理,试图在费兰的政治版图上撕开一道裂缝——

  既然你已经用NRA行业法典赢得了工人的拥戴,那你就必然会在农民那里失去他们的信任。

  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家,可以同时赢得所有人的支持,而他今天就是要在全国听众面前,逼费兰亲口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后以此分化费兰在农民阶层之中的支持。

  费兰嘴角微微一扬,显然料到了对方在打什么算盘:“昂特迈先生,您口口声声说,我让广大的农民群众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事实上,您真的了解农民吗?”

  昂特迈张了张嘴,刚要回答,但他的话还没出口便被费兰直接打断了。

  “您知道,在一年前,田纳西河流域七州的农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当时田纳西河流域的土地,经过洪水长期的反复冲刷和侵蚀,表层土壤的有机质几乎被洗劫一空,农民们站在自己那片已经种不出任何东西的田地上,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重新活下去。”

  “那是您口中所说的那些‘被我付出沉重代价’的农民们,在短短一年之前还在过的日子。”

  他将双手撑在传唤席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后来,农业部的农业专家们去了,他们告诉那些农民,土壤改良需要时间,需要先种草、恢复植被、慢慢养地,但农民们等不了那么多年——”

  “不是他们不想等,是他们等不起。”

  “他们的孩子冬天需要棉袄,他们的老人病了需要买药,他们的粮仓已经空了太久太久了。”

  “所以不能只靠种草,要让他们在改良土地的同时就能种地,就能有收成,就能活下去。”

  “至于种什么?种那些能固土、能卖钱、当年就能收的东西——比如大豆。”

  他将当年在田纳西河畔,和华莱士部长那番关于大豆的对话逐字逐句地重现了出来:“大豆能卖钱,榨油、做饲料都行,大豆不需要好地,它的根瘤具有固氮作用,可以修复贫瘠的土地——”

  “那种被洪水冲刷了几十年、结构已经被完全破坏的贫瘠土地,正好适合种大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