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提供技术,提供最低收购价,农民种一年大豆,地肥了,钱有了,第二年就可以换种别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种大豆不需要等国会拨款,农业部自己的推广站就能教技术,这是我们自己手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昂特迈的眉头在费兰提到大豆这个词时,极其细微地拧了一下。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精心设计的那道关于费兰忽略农民利益的质询,竟然会被对方用如此详尽的农业种植细节——
具体到一种作物的根瘤固氮作用和农业部推广站的技术培训流程——从正面拆解。
“可是,您怎么就能保证田纳西河流域有合适的种子?”
昂特迈抓住了这个在法理辩论中唯一还能站住脚的逻辑缝隙,试图将话题从费兰对农民的实际贡献转移到技术可行性的质疑上:“据我所知,大豆虽然在美利坚的土地上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它一直是一种边缘作物,从未真正进入过主流农业体系,农业部过去也曾尝试在部分地区推广,但现阶段的种子很难适应很多地区的气候和土壤环境。”
“昂特迈先生,您说得不错,大豆确实在美利坚存在了超过一百七十年,却始终没有被主流农业认真对待过。”
“但您可能不了解农业相关的情况,也不知道,在农业部有一位名叫威廉·摩尔斯的研究员,他从亚洲很多地区带回了数千份大豆种质资源。”
费兰将目光从旁听席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昂特迈身上:“这些种子来自不同气候带、不同土壤条件、不同种植传统——有的耐旱,有的耐涝,有的适合酸性土壤,有的适合昼夜温差大的丘陵地带。”
“这是美利坚有史以来,拥有的最完整的大豆种质资源库。”
“而在此之前,没人发现这一点,也没有人知道威廉·摩尔斯是何许人也。”
“是在我大力推荐之下,此人才进入了农业部的视野。”
“而后面发生的事情,如果您去仔细了解的话就知道了,现在我所推崇的大豆种植,已经完全在田纳西河流的土地站稳了脚跟。”
“我不敢说,是我拯救了田纳西河流的数百万民众、让他们过上了多优渥的生活。”
“但我起码,让他们能有了一份温饱……”
“等等……”
昂特迈打断了费兰的话:“费兰先生,您确定,这件事不是农业部的所作所为?”
他还是不太相信,费兰一个搞政治的,会对田纳西的土地和种植有这种了解、并做出过这种贡献。
“昂特迈先生,我理解您的质疑,但如果您能将这位研究员从农业部请到这间听证室里来、或许也可以请上农业部长华莱士先生,我相信,他们会给您一个非常满意的答案的。”
昂特迈眉头微微一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费兰在此事上造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因为这件事既然已经公之于众了,根本不用他去查,各大媒体在事后肯定会去刺探。
如果真相不是像费兰所说,那是很难掩盖的。
“所以您刚才问我,我的所作所为是否让农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现在可以回答您这个问题了。”
费兰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是的,代价是有的,那些在田纳西河畔被洪水冲刷了无数遍的贫瘠土地,在种下第一季大豆之前,必须先由TVA的水利工程师们修复排水系统,先由农业推广站的指导员们手把手地教农民们怎么挖垄沟、怎么控制播种深度、怎么用根瘤菌拌种……这些都是代价——”
“但不是由农民自己承担的代价,而是由这个国家的联邦政府、由那些被您和您的华尔街朋友们反复指责为‘过度干预私人领域’的行政机构,替那些本就已经一无所有的农民们,主动扛起来的代价。”
“而收获——第一季大豆收获的时候,那些农民站在自己的田埂上,看着那些被他们亲手从贫瘠土地里种出来的豆荚在阳光下变成一袋一袋能卖钱的粮食时,他们没有给白宫写感谢信,也没有给NRA总部送锦旗。”
“他们只是把其中一部分留作来年的种子,把另一部分装上卡车,运到镇上卖了个好价钱,然后用那笔钱给自己的孩子买了过冬的棉袄……”
“我不敢说,我在此事上有多大的贡献。”
“但起码,我算是给了那些普通农民们温饱的底线。”
“而这件事,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不是昂特迈先生您今天抛出了这个问题,那么,我甚至都不会在我将来老了,都不会把它写进我的回忆录里!”
现场响起了一阵低笑声。
费兰将目光从昂特迈脸上移开,扫向旁听席:“所以昂特迈先生,您刚才说我忽略了农民,但我想告诉您的是,当我在田纳西河畔蹲下来抓起那把被洪水冲刷过的泥土时,您也许正在某个酒店的宴会厅里,和您的朋友们举杯庆祝。”
“当我和华莱士部长在椭圆办公室里,争论大豆最低收购价应该定在多少美分一蒲式耳,才能让农民既不至于亏本又不至于扰乱市场时,您可能正在为您的客户们起草如何绕过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限制的信托重组方案……”
“我从来没有忽略过农民——我只是没有在您和您所代表的那群人面前,大张旗鼓地向他们邀功而已。”
昂特迈垂在大腿的右手,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已经呈现出了微微的颤抖的状态。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他的本意,是想分化费兰的支持率,但这个问题的提出,反而让农民阶层的群体,意识到了费兰不是不懂他们、关心他们。
恰恰相反,费兰就是太懂他们了,否则不可能会对土壤和相关种植技术那么了解。
此刻的昂特迈有些怀疑人生了。
这小子,不仅逻辑思维能力超强、政治手段和金融能力绝顶,居然连农业方面的知识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这还是人吗!?
? 第241章:MAGA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昂特迈身上,想要看他如何回应费兰的这番话。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突然从旁听席后方沿着过道快步走到了委员席前。
他弯下腰,在范登堡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将一张折好的纸条,交到了范登堡手里。
范登堡拿起纸条扫了一眼,然后拿起法槌在槌座上敲了两下:“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们需要休庭十五分钟。”
回到休息室后,范登堡将那张纸条递给了昂特迈:“这是你华尔街朋友给你的东西。”
昂特迈接过纸条展开一看,那面孔上很快便浮现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态,然后将纸条折好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十五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
当昂特迈再次出现在听证室门口时,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他脸上,刚才被费兰怼得略显僵硬的神态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里似乎握住了某张新底牌之后,才会浮现的从容。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听证会继续!”
随着范登堡敲响法槌。
昂特迈也重新走到距离费兰那张传唤桌约两米的位置站定:“费兰先生,我不得不承认,您刚才对我的一系列回答,足以载入美利坚的政治教科书,令人佩服,不过,我仍然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您。”
费兰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微微摊了一下手,示意他请问。
昂特迈将双手背在身后:“据我所知,联邦陆军第二步兵师,在近期得到了一笔数额相当可观的专项拨款,用于营房修缮、训练设备更新以及军官和士兵的人员福利改善。”
“这笔拨款在陆军内部,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
“而根据我的了解,该师在德克萨斯边境对峙期间,承担了非常重要的战略佯攻任务,表现得非常卖力——”
“甚至有传闻说,早在之前的芝加哥行动中,该师就已经为联邦政府的某项特别行动提供过关键性的支持。”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这笔突如其来的优厚拨款,和您费兰先生本人之间存在某种密切的关联,您对此有何解释?”
椭圆办公室里。
所有人的脸部肌肉猛地收紧了一下。
第二步兵师的那笔拨款,所有拨款手续都严格遵照了联邦预算审批程序——
但昂特迈现在的质问,显然不是在质疑拨款程序是否合法。
他或许是想在全国公众面前,将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和军队利益、军事拨款、武力干预这些词汇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进一步强化他一直在试图构建的那个叙事:这个年轻人不仅在南方随意调动军队,还或许在私下里用联邦拨款收买军队的忠诚。
费兰的回答依旧从容:“这笔拨款确实存在,它是通过联邦预算审批程序正常下拨的,第二步兵师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承担了保护联邦贸易航线、协助联邦执法机构执行法院裁定的重要任务,这些任务,对部队的装备和训练水平提出了更高要求,拨款正是基于这种实际需要而划拨的。”
“你如果是问我和我的牵连,那我只是在自己职责范围内,对这些在紧急状态下承担了额外任务的部队给予了应有的支持。
昂特迈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么费兰先生,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就和这件事密切相关了。”
“您一定知道,麦克阿瑟参谋长,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国会山上积极游说,试图阻止陆军军费被进一步大幅削减。”
“根据我从多方渠道获得的信息,麦克阿瑟将军在游说过程中,曾多次向拨款委员会的议员们暗示——”
“甚至可以说是明示——费兰先生您本人,和他站在同一立场上,支持保留陆军现有的军费规模。”
“我想请教您的是,您和麦克阿瑟将军之间,是否确实就军费预算问题达成过某种私下的共识或默契?”
“更直接地说——在当前全国上下都在呼吁,将更多财政资源从军事开支转向民生救济的大背景下,您对陆军军费削减计划,究竟持什么样的立场?”
“法克……”
霍普金斯几乎是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脏话。
昂特迈这个老狐狸,他刚才追问第二步兵师那笔拨款,根本就不是他的真正目的,那只是一个用来打开局面的引子。
他现在真正要问的是——费兰,在全国绝大多数选民都支持削减军费以补贴民生的背景下,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极其阴毒。
如果费兰回答他支持削减军费,那就会立刻得罪麦克阿瑟和整个陆军体系——
而麦克阿瑟本人虽然性格高傲令人生厌,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陆军参谋长体系,是罗斯福家族,自老罗斯福时代起就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军方根基。
如果费兰回答他不支持削减军费。
那就会在此时此刻,得罪全国无数正在收音机前收听这场听证会的普通选民——
这些人在大萧条中挣扎了太久,巴不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救济署的面包上,而不是军工厂的炮弹上。
无论选哪个答案,费兰都会被逼到另一边的对立面。
“昂特迈先生,您刚才提到的这两个问题——陆军军费是否应该削减,以及麦克阿瑟参谋长在国会山的游说活动——”
“从根本上来说,不过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不同表现方式而已。”
“而这个问题的核心,从来就不在于哪一方更有道理,也不在于我本人究竟站在哪一边。”
“它真正的核心,是这个国家目前的财政能力,还不足以同时支撑起一支足够强大的国防力量和一套足够全面的民生保障体系。”
费兰微微停顿了片刻,将双手交叉搁在传唤席桌面上:“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将打通拉美贸易渠道,作为NRA在南方推行行业法典之外最重要也最紧迫的工作目标。”
“在我身后这些天的听证会记录中,有大量的篇幅被用来讨论我在德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做了什么,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我同时在做的另外一件事——”
“就是在那些港口被海军陆战队重新开放之后,通过联邦贸易委员会,将南方各州的纺织品和农产品,通过新奥尔良港和休斯敦港,源源不断地运往巴西、哥伦比亚和古巴。”
“这些贸易协定,不是签署之后就自动生效的,它们需要联邦政府的每一个相关部门——商务部、联邦贸易委员会、国务院——同时开足马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纸面上的协议,变成港口仓库里一捆捆被运上货轮的棉花和大豆。”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昂特迈关于军费的质询上:“所以,您问我——我对军费削减持什么立场?”
“我的回答是,我既不希望看到这个国家的军队,因为缺乏必要的物质保障而失去捍卫国家安全的底线能力,也不希望看到那些在大萧条中挣扎了太久的普通民众,因为军费的过度占用,而继续在救济署门口排着长队。”
“您认为这是一个两难选择,但我认为,它之所以在今天的政治辩论中被呈现为两难,只是因为我们的财政能力,暂时还无法同时满足这两方面的需求。”
“而我和联邦贸易委员会正在做的——通过打通拉美市场、扩大出口贸易来增加联邦财政收入——就是为了在不久的将来,让这个国家不再需要在两者之间做出痛苦的取舍。”
然而昂特迈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在这场听证会上,他已经太多次亲眼看着费兰从他精心设计的陷阱边缘从容绕过去了。
这一次,他决定不再给费兰任何绕道的机会,而是直接将他逼到悬崖边上!
“费兰先生。”
昂特迈往前迈了半步:“无论您怎么自圆其说,但在政治现实中,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中立。”
“您的这番话虽然听起来非常富有远见,但——请允许我用一个更直白的说法——”
“因为不管联邦财政将来,是否能够因为拉美贸易的扩大而有所改善,现在坐在拨款委员会里,握着军费预算表决权的议员们,必须在最近做出决定。”
“他们的决定,不会等到您在拉美市场取得足够成果之后再做出,而麦克阿瑟参谋长的游说活动也同样不会暂停——”
“他在国会山的每一次露面,都在消耗您和总统的政治资源。”
“所以我必须再问您一次——”
“如果您必须现在就做出选择,只能选择其中一方,您会选择支持维持陆军现有的军费规模,哪怕这意味着短期内民生救济资金将继续吃紧——”
“还是会选择支持将军费开支削减到更低的水平,将更多资源,立即转移到民生救济和公共工程上?”
“费兰先生,请您直接回答——是维持军队的战斗力,还是优先保障民生救济?”
话落,现场落针可闻。
费兰盯着昂特迈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口:“昂特迈先生,如果您非要得到一个答案,那么我的答案是,我现阶段,不支持对军队财政的裁剪。”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民生,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民生救济,能够在丧失了国防安全的土壤上长久地存活下去。”
旁听席上骤然陷入了一片哗然。
费兰这句话,等于是在这一刻,在全国所有正在收听这场听证会的普通选民面前,公开站在了军队那一边。
昂特迈在那一瞬间,几乎无法完全掩饰自己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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