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二世从桌子上的铁盒里,取出一只雪茄看着费兰:“抽烟吗,这是哈瓦那的上等雪茄,试试看?”
费兰点来看点头。
威廉二世拿起圆桌上那把旧式雪茄剪,替费兰剪好了雪茄头,划燃火柴。
两个男人各自靠在自己的皮椅里,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吐出一缕缕青灰色的烟雾。
两人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威廉二世将雪茄从嘴边取下来,用一种既是闲聊又是感慨的语气开口:“父亲生前也喜欢在这座露台上抽雪茄,每次从华盛顿回伯威克休假时,不管白天多累,晚上总要一个人上来坐一会儿。”
“有时候他会对着河对岸那片玉米田发呆,有时候则会对着头顶的星空自言自语……”
他转过头看着费兰:“父亲在华盛顿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发呆?”
费兰将雪茄夹在指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是的,经常,尤其是在那些深夜散会之后,整栋财政部大楼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坐在那间堆满了账本和法案草案的办公室里。”
“伍丁先生会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着自己被那些数字和条款熬得发酸的眼角,然后失神的看着窗外……”
威廉二世仰头靠在藤椅椅背上,望着天空,一时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
威廉二世主动跳开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他靠进旧皮椅里,用一种半是好奇半是迫不及待的语气问费兰,他在南方做的那些事情的细节——
那些他在报纸头版和广播新闻里只看到过粗略梗概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事实上,对于费兰在南方十一州的所作所为,威廉二世大多只是从报纸、广播和一些政界朋友口中得知。
对于其中的许多细节,并没有了解得很清楚。
而如今那位搅动南方风雨的当事人就坐在他旁边,他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而这种事情如今木已成舟,费兰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靠在椅子里,将手中那支雪茄缓缓转了几圈,然后开始从TVA那步棋说起——
他如何在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完成对TVA大坝和输电网络的全面巡视之后,利用TVA工程在七州经济链条中已经形成的深度绑定关系,将七州州长们,一个接一个地逼到了不得不接受NRA行业法典的谈判桌前。
他说起在夏洛特希尔顿酒店,那场和七州州长连续对峙了好几天的漫长拉锯。
说起肯塔基州州长拉冯,如何被他当场揭穿那套既想不得罪联邦,又不想背叛南方纺织业联盟的滑头话术。
说起田纳西州州长希尔,如何在最后的谈判中。被那份比他自己州政府掌握的还要详尽的TVA受益数据堵得哑口无言。
接着他又讲到了和阿肯色州的谈判——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瑟夫·罗宾逊,如何亲自出面代表阿肯色州,如何和那些州权派们权衡利弊。
最终以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出口配额、和救济署的冬季农业补贴等为筹码,换取了阿肯色州政府,放弃继续跟随德克萨斯对抗联邦的立场。
他讲到这些时语调平静而从容,但威廉二世,听得几乎忘了自己手里那支雪茄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也顾不上弹。
而就在这时,威廉·伍丁的女婿,查尔斯·威尔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儿。
威廉二世招呼他过来坐下,给他点上了一支雪茄,然后便安静继续聆听着这场动人的‘故事会’。
费兰接着讲述,很快便来到了那场震惊全国的德克萨斯军事对峙——
从博蒙特铁路货场那声枪响开始,到海军陆战队在休斯敦港和加尔维斯顿港的突然登陆,到联邦陆军在萨宾河西岸持续数周的武装佯攻,再到FBI渗透奥斯汀、在深夜突袭中,将那些被德克萨斯州政府扣押的联邦官员一个不漏地解救出来。
威廉二世和威尔逊两人,听到费兰讲到陆战队员们,在奥斯汀郊区那座废弃谷仓里,借着煤油灯光对照手绘地图进行最后部署时,不由自主地将手里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倾了几分。
费兰继续往下说。
从密西西比河流域各州棉花种植园主们,在哈蒙德联盟崩塌后的集体转向,到底特律福特公司那扇被他从法理上撬开的大门,再到国会山参议院司法委员会那场持续了整整一周的听证会。
他讲得并不夸张,语调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种仿佛只是在陈述某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般的平静。
但那些话落在威廉二世和威尔逊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某本还没有被写出来的历史书中抽出来的章节。
尤其是讲到和王鱼那段面对面的交锋时,威廉二世两人听得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座椅扶手——
他们虽然在宾夕法尼亚州经商多年,从未亲自涉足路易斯安那州那种被王鱼从上到下经营得跟铁桶一样的地方。
但他们太清楚休伊·朗是什么样的人了。
那个被全国媒体称为“王鱼”的男人,三十五岁当上路易斯安那州州长,同时握着州行政权和联邦参议院立法权,在国会山上用一篇又一篇煽动性演讲让罗斯福本人,都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大骂过他是“这个国家最危险的人之一”。
而费兰,一个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竟然在新奥尔良那间酒店会议室里,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这条不可一世的王鱼逼到了不得不摔门而去的地步。
光是听着,威廉二世和威尔逊就觉得惊心动魄,仿佛那个坐在他们面前、语气平和得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的年轻人,和他们从报纸上读到的那个在南方搅动风云的NRA副局长,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他们知道,这两个人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越发无法想象,费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怎么做到在南方那种政治环境极其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每一个州都藏着不少像王鱼一样难缠的政坛狠角色的围剿下,将他们一个一个地彻底摁服的。
只能由衷地在心里给费兰竖起了大拇指。
“我之前只知道,报纸和广播报道的那些大致的梗概——”
“什么NRA在南卡罗来纳遭到纺织厂主武装抵抗,什么联邦军队在德克萨斯登陆,什么听证会上,你一个人顶住了整个保守派联盟的轮番围攻。”
“但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些简短的新闻标题背后,居然还藏着如此波折而惊险的细节。”
“光是坐在这儿听费兰你的讲述,我就已经觉得头大如斗了。”
“我必须坦率地承认,要是换作是我被扔到那种地方去,别说压服那些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州长和参议员了,我恐怕连三天都坚持不下来。”
威尔逊在费城也做了十几年的企业法律顾问,和各种难缠的商业对手打过无数场拉锯战,已经算是见过世面了。
但今晚听完这些,他才真正意识到,从报纸和广播里读到的那些新闻,就像只看到了湖面上的波纹,而湖面下那些真正决定胜负的暗流,他之前连边都没有摸到过。
威廉二世也接过话茬:“用一种既是感慨又是钦佩的语调补充道:“紧急银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TVA、NRA、南方行动,还有那场听证会……”
“这几件事中的任何一件,放在任何一个轻人身上,都是一项足以让吹嘘一辈子的资本,但费兰,你全都做到了,而且每一样都做得比任何人预想的更彻底、更漂亮。”
“难怪父亲在临终前反复跟我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年轻人了费兰。”
费兰听完这话之后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支已经燃到只剩最后一小截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这些事虽然听起来很伟大,但也并非是我一人之力能够完成的,还有很多像你父亲一样,在默默奉献着的人们,只不过他们并不像我一样,被聚光灯一直聚焦着。”
两人都知道费兰这是在谦虚。
但对于威廉二世来说,这番谦虚反而让他心里那个念头更加笃定了。
人品和能力俱佳,在立下了足以让任何人骄傲一辈子的赫赫功勋之后,还能如此清醒地看到那些站在自己身后默默付出的人,这样的女婿,去哪里找去?
尽管威廉二世和威尔逊,还有不少意犹未尽的话题想要继续聊下去,但考虑到费兰今天从华盛顿坐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车专程赶到伯威克,又参加了整场葬礼,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威廉二世只好有些不舍地说开口结束话题:“今晚就先到这里了,费兰,你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会让特蕾西带你去镇上逛逛,感受一下我们这座小镇的风土人情。”
费兰点了点头,站起来和两人互道晚安。
然后沿着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回到了自己那间能望见橡树林和远处萨斯奎哈纳河的客房里。
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拱形落地窗。
夏末夜晚,带着玫瑰花和湿润泥土气息的微风从窗外涌入,吹动窗边那张老式书桌上,那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的扉页。
远处萨斯奎哈纳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更远处那片橡树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低语声。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轮月亮爬上橡树林正上方,才转身走向那张四柱橡木大床,躺进被褥里,闭上眼睛。
——
PS:好多人说我这本书主角一直在忙,一点个人生活都没有,那我现在写点惬意的个人生活,可憋说我水哦。
? 第249章:罗斯福!罗斯福!罗斯福!
次日早晨,费兰从床上醒来,伸了个懒腰。
虽然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不得不说,也许是因为这座小镇,远离了华盛顿那种永远弥漫着政治硝烟和镁光灯焦灼气息的喧嚣,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实。
起床洗漱了一番,刚把衬衫领口整理好,敲门声便响起了。
费兰打开门一看,是特蕾西。
今天的特蕾西,下身穿着一条卡其色的野外徒步长裤,裤脚被整齐地塞进一双棕色短筒皮靴里,上衣是白色的棉质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墨绿色的轻薄防风夹克。
她那一头深棕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一束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充满朝气,颇有点邻家妹妹的模样。
“早上好费兰哥哥,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没有吵醒您吧?”
特蕾西手里还拎着一只帆布袋,歪着头看着费兰,马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我休息得很好,刚刚洗漱完。”
“那就好,哦对了,您似乎没带换洗的便装过来——”
特蕾西将帆布袋递了过来:“这是我让人准备的,您看看合不合适。”
“谢谢。”
费兰道了声谢接过来。
“我在餐厅等您。”
等她转身下楼之后才回到床边,费兰将帆布袋打开。
这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蓝色棉质衬衫,一条深灰色的户外长裤,还有一双新崭崭的棕色徒步鞋,尺码正好,显然是提前精心挑选过的。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来到昨晚晚餐的餐厅。
此时餐厅里,只有特蕾西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正用一只银色小勺轻轻搅着杯中的咖啡。
两名仆人正在往桌上,摆放餐具。
见到费兰走进来,特蕾西放下勺子,上下打量了换上便装的他一番,然后那双明亮的深棕色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不大不小,正合适嘛。”
费兰耸了耸肩,在她对面坐下来。
很快,仆人便将早点端了上来。
一杯热气腾腾的鲜牛奶,一小篮烤得金黄酥脆的牛角面包配自家酿的野草莓果酱,一小块用本地黄油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饼,旁边还配着几片切得薄薄的冷切火腿。
早餐过后,特蕾西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朝费兰招了招手,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笑意:“费兰哥哥,今天我得好好考验你哦,你准备好了吗?”
“考验?”
费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有些听不懂她指的是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
特蕾西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抹笑意维持到了出发之后。
直到两人已经走到了山脚下、开始沿着那条被无数登山者踩得结实而曲折的土路向上攀爬时。
费兰才终于明白,她说的“考验”是什么意思。
这座山名叫鹰喙山,位于伯威克镇北面,萨斯奎哈纳河西岸,是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这一带,地势最高也最陡峭的独立山峰。
从山脚仰望,山顶那块状如鹰喙的裸露花岗岩,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爬,两侧的树林茂密而幽深,脚下铺满了松针和橡树叶的泥土散发出清新而湿润的气息,偶尔可以听到远处林间传来的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
不久后。
半山腰处,费兰正叉着腰,弯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
之前他还纳闷,特蕾西说的“考验”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就是来检测他的体能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重生以来,似乎还真没有经历过如此消耗体力的剧烈运动。
在华盛顿,他每天的活动范围无非是办公室、会议室、车队后座和白宫。
最多也就是从乔治敦N街走到白宫西翼的距离。
在南方,更是天天坐在酒店会议室里,和各方势力斗智斗勇,偶尔视察工厂,也大多是站在观景平台上听人讲解,哪有像今天这样实打实地用双腿丈量一座山峰的。
更要命的是,他实际的灵魂年龄已经超过五十岁。
前世在书房里翻阅史料、在讲台上授课、在办公室度过晚年的那种身体记忆,还顽固地残留在他的意识深处。
而现在这具二十多岁的年轻躯体,却在以完全不同于灵魂记忆的方式运作着——
这种灵魂和身体之间的错位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中变得格外鲜明,让他每迈出一步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赛跑。
“费兰哥哥,这才哪到哪呀,你这也太差劲了、不行啊!”
不远处,特蕾西站在一块灰色岩石上。
她那束高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呼吸仍然均匀,额头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汗迹,看到费兰狼狈不堪的模样,毫不留情地发出了清脆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一听这话,费兰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气喘吁吁了。
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说自己不行,他当即用力撑着自己的膝盖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努力维持尊严,但又完全藏不住气喘的语调大声回应道:“谁……谁说我不行了?你……你别得意,我只是在……调整呼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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