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边走边告诉他,伯威克的樱桃馅饼用的是本地樱桃,每年六月份樱桃熟了的时候,整个镇子都是那股酸甜的香气。
这家店的老板娘,每周只在周二和周五做馅饼,所以需要提前预定。
从萨斯奎哈纳河畔那条碎石子路,穿过一片被老橡树环抱的缓坡,便踏上了伯威克镇中心的主街。
这条街不算长,从这头走到那头,步伐慢一些也不过二十几分钟的工夫。
街道两侧,是成排的红砖建筑。
大多只有两三层高,外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藤蔓沿着砖缝一路攀到屋檐下方。
今天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都会朝特蕾西友善地点头微笑——
有人还会停下来寒暄几句,向她表达了对伍丁先生的哀悼,也会顺便悄悄打量一眼,她身旁这位气质明显不是伯威克本地人的年轻男人。
沿着主街走到尽头,拐过那栋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邮局,再往前走一小段路,便能闻到一股浓郁而温暖的樱桃甜香、夹杂着刚出炉的酥皮黄油味,从不远处飘过来。
那家店就坐落在街角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
门面不大,红砖外墙被岁月褪成了淡粉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手绘的木制招牌,招牌上画着一只被樱桃环绕的馅饼。
图案已经被几十年的风雨褪去了大半颜色,但仍然能看出当初画它的人,在上面倾注了多少心血。
一个头发全白、围着碎花围裙的老太太,正慢悠悠地将一块写有“今日供应:樱桃馅饼”的小黑板,挂在门边的木架上。
她看到特蕾西远远朝这边走来,扬起手朝她用力挥了挥,用一口带着浓重宾夕法尼亚口音的嗓门大声喊道:“特蕾西,你可算来了!”
“来啦。”
特蕾西也扬起手用力挥了挥,然后扭头:“费兰先生,就是这里了!”
“特蕾西,你祖父的事,我很难过,以后每周二和周五,再也不会有人提前打电话来,预定我这里的馅饼了。”
老太太表达了遗憾。
特蕾西安慰了她几句,然后侧过身,指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费兰介绍道:“这位是费兰先生,我祖父生前特地嘱咐我,一定要带他来尝尝您的樱桃馅饼。”
“费兰先生?”
老太太将那双被多年烘焙烟火熏得微微泛红的眼睛转向费兰,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就是那个在华盛顿,管什么NRA的费兰·罗斯福先生?”
“是的,夫人,我就是那个费兰·罗斯福。”
费兰微微点了一下头,彬彬有礼地回应道:“不过今天我只是一个慕名而来,想要品尝您樱桃馅饼的普通顾客。”
老太太那脸上浮现出一个自豪的笑容:“等着吧费兰先生,马上给您端上来,让您尝尝伯威克最美味的樱桃馅饼和苹果酒!”
费兰点了了点头。
随后,特蕾西带他来到了老橡树的桌椅处坐下。
不久后,老太太端着一还在冒着热气的陶瓷烤盘和两杯琥珀色的苹果酒走了出来。
烤盘里,是一整块刚出炉的樱桃馅饼。
饼皮被烤成了均匀而诱人的金黄色,边缘处略微翘起,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樱桃馅料。
她用一把木柄餐刀将馅饼切成整齐的几块,分别装进两只白瓷碟子里,推到费兰和特蕾西面前。
碟子还没完全放下,那股浓郁而酸甜的樱桃香气,便已经弥漫在整张橡木桌周围。
“试试看吧费兰先生。”
费兰举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馅饼的饼皮酥脆得恰到好处,用黄油和面粉反复揉过之后,在烤炉里慢慢膨胀出层层的金黄酥皮,一口咬下去,脆得几乎能在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里面包裹着的樱桃馅料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本地产的深红色樱桃,在慢火熬煮中仍然保持着完整的果形,糖浆浸透了果肉,咬破之后那股酸甜的汁液在舌头上缓缓化开。
费兰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华盛顿最忙碌的那段日子里。
有一次深夜散会之后,伍丁靠在财政部走廊的墙壁上,用一种既是抱怨又是怀念的语气对他说,整个华盛顿最让他无法忍受的事情,就是吃不到一块真正用本地樱桃做成的樱桃馅饼。
他还说那些白宫宴会上,端上来的所谓馅饼,都是从不知哪里进口的罐头樱桃做的,又甜又腻,咬一口下去全是糖浆,根本吃不到樱桃该有的酸味……
“怎么样?”
费兰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特蕾西小姐,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馅饼。”
特蕾西笑得眉眼弯弯,站起身朝厨房里正在擦烤箱的老妇人喊了一声。
老妇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用围裙擦着手,笑得合不拢嘴:“那还用说,我做了几十年馅饼,你回去可以告诉华盛顿那些人,他们要是想吃到真正的好东西,就得亲自到伯威克来!”
费兰笑着点头:“好的夫人,我一定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华盛顿给我的那些同僚们……”
吃着美味的樱桃馅饼、喝着酸甜可口的苹果酒,远处教堂钟楼隐约传来的下午整点钟声,萨斯奎哈纳河在微风中轻轻拍打岸边的水声。
费兰忽然觉得,威廉说得对——
这座小镇确实有它自己的魔力,能让一个习惯了在政治风暴中不停奔跑的人,第一次心甘情愿地静下心来……
时间来到了下午三点整。
特蕾西手里提着一个用棕色牛皮纸和细麻绳打包得整整齐齐的盒子,从店里走了出来。
“费兰先生,这是给你准备的,路上或者回去了都可以吃。”
“谢谢。”
费兰接过那个还带着微微热度的纸盒,道了声谢谢。
两人沿着河畔原路返回教堂。
虽然葬礼已经结束了,但今天这座小镇,云集了太多从华盛顿、纽约和费城远道而来的权贵和名流。
这些人平日里,散落在全国各地,各自忙于各自的政务和生意,难得有机会齐聚一堂,因此即便葬礼流程已经全部完成,教堂门前的草坪上仍然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埃德赛尔·福特也还没有走。
他正站在教堂侧廊那片被老橡树荫蔽的草坪上,和威廉·伍丁二世交谈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特勤人员快步走到费兰身边。
费兰认得他——这是罗斯福贴身特勤团队中的一员,托比·马奎尔。
“费兰先生,总统留下了口信,他已经先启程返回华盛顿了,至于您——总统说,您要在这儿过上一个星期的假期才能回去。”
“假期?”
费兰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过头朝教堂门前那片空地望去。
果然,之前罗斯福车队停驻的位置此刻已经空空如也,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车轮印痕。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搞什么鬼,怎么突然就让自己在伯威克待上一个星期了?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站在身旁的特蕾西,还没来得及开口,威廉·伍丁二世已经率先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这位伍丁家族的接班人,脸上挂着一个费兰一时间难以完全解读的、温暖而意味深长的笑容,用一种格外热忱的语调说道:“费兰先生,总统先生是觉得您这段时间太辛苦了,从南方到北方,从国会听证会到底特律,您几乎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我们这座小镇,虽然不是大西洋城那种度假胜地,但胜在安逸,有河畔的微风,有老橡树林里的夕阳,倒也挺适合放松一下心情的,这几天,就由我们来好好招待您吧。”
事已至此,费兰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礼貌地回应道:“那就麻烦伍丁先生了。”
威廉二世连忙摆手,脸上那个笑容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既然来了这里就是自己人,我们很乐意款待费兰先生您。”
他说到“一家”这个词时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用一连串更加热情的话语将它盖了过去,
? 第248章:安逸的生活
伍丁家族的宅邸,坐落在伯威克镇西北方向,一片缓缓起伏的丘陵坡地上。
从教堂驱驱车过去,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
这座被本地人亲切地称为“伍丁庄园”的宅邸,并不是那种欧洲旧大陆式的宏伟城堡,而是一座典型的宾夕法尼亚乡村庄园——
主建筑是一栋五层高的乔治亚风格红砖宅子。
正门外矗立着四根简洁的白色廊柱,廊柱上方是一个小巧精致的三角形山花。
庄园前方,是一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
草坪中央有一座由伍丁的祖父,在多年前亲手砌成的圆形喷泉,清澈的水流从石雕海豚口中汩汩涌出,发出轻柔而持续的水声。
庄园后方,则是一片占地数十英亩的私人农场,种满了玉米和苜蓿,偶尔可以看到几头黑白相间的荷斯坦奶牛,在远处围栏里悠闲地甩着尾巴。
费兰被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里。
这间客房,显然是被精心布置过的——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四柱大床,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纯白色亚麻面料,枕头被拍打得蓬松而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插着新鲜野花的小花瓶,花是新鲜的,显然是刚才采来的。
床的对面是一扇朝西的落地窗。
窗前摆着一张老式橡木书桌,书桌的一角整齐地叠放着几本精装书籍。
费兰注意到,最上面那本,正是威廉·伍丁生前最爱反复翻阅的《联邦党人文集》——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窗外的夕阳,正从萨斯奎哈纳河对岸那片玉米田尽头缓缓下沉,将整间客房都染成了一片温暖而宁静的琥珀色。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费兰走到门前将门拉开,映入眼帘的身影,让他那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失神。
特蕾西已经摘掉了葬礼上,那顶带有黑色面纱的宽檐帽,褪去了那身素净而沉重的黑色丧服。
换上了一件简洁而雅致的深蓝色及膝连衣裙,裙摆在膝边微微散开,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将她修长而匀称的身形,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
她将头发,从葬礼上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松开,任由那头深棕色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头,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珍珠发夹,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夕阳从走廊尽头那扇半圆形拱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而清澈。
费兰那异样的眼神,令特蕾西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费兰先生,晚餐时间到了。”
费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连忙收回目光:“好的,特蕾西小姐。”
特蕾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
费兰跟在她身后,穿过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沿着弧形楼梯缓步下楼。
晚餐被安排在宅邸一楼正式的宴会餐厅里
当费兰走进餐厅时,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威廉·伍丁二世坐在长桌主位,他的妻子米莉亚坐在他右手边。
伍丁夫人坐在长桌左侧的首席,她已经换下了葬礼上的那身沉重丧服,换上了一件简洁的黑色长裙,脸上的表情比下午在教堂时要舒展了许多。
伍丁的大女儿安妮·伍丁·威尔逊和她的丈夫——一位来自费城的资深律师,查尔斯·威尔逊——并肩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一家人看到费兰走进餐厅,纷纷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费兰回应的同时,也和特蕾西依次落座。
晚餐的主菜,是宾夕法尼亚州本地最负盛名的烤肋眼牛排,用庄园花园里自种的迷迭香和百里香腌制过之后,在铸铁烤架上煎得外焦里嫩,切开之后肉质呈现完美的粉红色,肉汁在瓷盘里缓缓溢出。
配菜是烤得外皮酥脆的蒜香土豆和用庄园菜地里当天采摘的嫩芦笋。
开胃菜是一道本地河鱼做成的冷盘,佐以柠檬和香草黄油,餐前汤是浓郁而顺滑的奶油南瓜汤。
餐桌上,气氛融洽。
伍丁夫人,一边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最后一块苹果派的酥皮,一边看着费兰:“费兰先生,希望您在伯威克的这个假期,能过得愉快。”
“谢谢夫人,不过以后不用这么客气的,叫我费兰就好了。”
伍丁夫人点了点头。
晚餐结束后。
威廉二世放下手中的餐巾,朝费兰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庄园顶楼的风景很不错,上去坐坐?”
费兰欣然点头,和餐桌上的女士们道了声晚安之后,便跟着威廉二世踏上了通往顶楼的弧形楼梯。
庄园顶楼的露台,确实是这座宅邸最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露台不大,用白色石柱围成了半人高的围栏,围栏下方,正对着庄园后方那片波光粼粼的萨斯奎哈纳河。
夏末的晚风从河面上缓缓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玉米田里泥土的清香,将露台上那几盆天竺葵的叶子轻轻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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