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间堆满账本的财政部起草大厅,想起伍丁用指节敲着桌面和他争论法案条款时的倔强模样,想起他在白宫廊柱下说自己真的累了时疲惫而坦然的微笑。
土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也将那些深夜灯火、激烈的争论、无数次并肩熬过的彻夜不眠,一起掩埋进了宾夕法尼亚州这片安静而温暖的泥土深处。
葬礼完毕之后。
草坪上的人们,逐一上前和伍丁夫人做最后的慰问和告别。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道素净的黑色身影,缓步穿过三三两两正在低声交谈着的人群,径直朝费兰所站的方向走来。
特蕾西在费兰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费兰先生,祖父生前曾经说过,他和您之间有一个约定,他临终前嘱托我,要替他完成这个约定……”
费兰想起了威廉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等退休之后,一定要请费兰到伯威克来,带他去萨斯奎哈纳河畔散步,去镇上那家最有名的馅饼店尝尝刚出炉的樱桃馅饼。
“特蕾西小姐,我很荣幸。”
两人肩并肩,沿着萨斯奎哈纳河畔那条碎石子路朝河岸方向缓步走去。
下午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金色波光。
河对岸那片玉米田里,玉米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白鹭从河畔的芦苇丛中飞起,掠过水面朝远处飞去。
与此同时,在教堂侧廊那片被老橡树荫蔽的草坪上。
威廉·伍丁二世从人群中缓步走到了罗斯福的轮椅前,然后从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保存得极为平整、尚未拆封的信件,双手恭敬地递到了罗斯福面前:“总统先生,这是家父临终前,特地托我交给您的。”
伍丁二世将信交到罗斯福手中后,便退到了一边送别离去的宾客。
罗斯福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复杂的弧度,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用一种既是无奈又是感慨的语调喃喃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这老家伙的算盘真是打得叮当响。”
“威廉在信里说什么了?”
一旁的路易斯·豪听到这话,好奇地问。
罗斯福没有回答,只是将信递了过去。
路易斯接过信后,从头到尾逐行读完,很快,也露出了一个和罗斯福如出一辙的耐人寻味的表情。
“路易斯,你怎么看?”
路易斯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费兰的能力和各方面,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从南方到北方,从州权派到工业巨头,从国会听证会到底特律福特公司,他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所展现出的一切,已经足以让任何质疑他能力的人彻底闭嘴。”
“而婚姻,确实算得上是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1934年的美利坚政坛,婚姻绝不是私事,而是政治生涯的基石之一。
一个政客的婚姻状况,直接影响着他的选票、政治前途和社会信誉。
在当时选民的朴素观念里,一个已婚男人意味着他是负责任、受约束的。
单身汉政客会被认为是轻浮、不可靠的,选民用脚投票时,一个没有妻子的候选人,哪怕能力再出色,但也几乎不可能赢。
尤其是总统这种一国大家长。
一个没有婚姻、没有家庭的政客,他是绝对很难成为被全国人认可的大家长的。
另外,政客的婚姻,本身也是一种政治联盟。
像罗斯福与埃莉诺的婚姻,埃莉诺出身于罗斯福家族的分支,在血缘上,这加固了罗斯福家族与老罗斯福总统那一支的联系。
而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有政客胆敢离婚再娶,这在他竞选总统时,也会被对手拿出来反复攻击。
所以婚姻,对于现在的政客来说,不可谓不重要
罗斯福微微颔首:“那你觉得,他的这名叫作特蕾西的孙女如何?”
路易斯想了想:“虽然我并不了解这位年轻的小姐,但单凭她刚才在讲台上那番完全脱稿、条理清晰、情真意切的发言来看,这女孩的语言组织能力、情绪掌控力和在公众面前表达自我的自信,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是相当出色的。”
罗斯福将路易斯的评价默默咀嚼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轮椅另一侧的新闻秘书斯蒂芬·厄尔利:“厄尔利,你觉得呢?”
“我认同路易斯的看法,另外,伍丁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拥有长达几代人的深厚根基,这片区域在历次总统大选中,一直都是关键的摇摆地带。”
“如果费兰和特蕾西的联姻能够实现,那么费兰将自然而然地继承伍丁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州乃至整个中大西洋地区,那些中间派选民和温和派商业团体中的广泛政治资源,这对任何一位志在更远未来的政治家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战略财富。”
罗斯福靠在轮椅椅背里,陷入了一阵漫长而认真的沉思。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婚姻对一名政客的重要性。
他自己在二十三岁那年就和埃莉诺结了婚,二十四岁便拥有了第一个孩子。
他曾经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对路易斯说过,如果没有埃莉诺多年来在后方默默支撑、在每一个他身心俱疲的夜晚。替他分担那些家庭琐事和社交责任,他也许根本不可能在白宫这把椅子上坐到现在。
而费兰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甚至比他当年结婚时还大了好几岁——对于一个在政治道路上已经走到了如此高度、未来注定还要走得更远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是时候认真考虑一下这方面的事情了。
“我看不如这样……”
路易斯看罗斯福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便主动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可以先把费兰留在伯威克,让他和那个女孩相处一段时间试试看再做决定也不迟。”
“反正现在南方十一州已经全部纳入NRA版图,底特律福特公司那边的蓝鹰旗帜也已经挂起来了,全国工业界基本全面签完协议,NRA总部那边有约翰逊和里奇伯格坐镇,短期之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也该给费兰放一个真正的假期,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了。”
罗斯福想了想,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那就这样,留下人告诉他,不在这儿待够一个星期,不准回来。”
路易斯·豪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快,罗斯福便亲自将伍丁二世叫到一旁,将自己准备把费兰留在伯威克休假一段时间的决定告诉了他。
伍丁二世听完之后,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便被一种郑重而诚恳的感激所取代。
虽然他没有看过自己父亲临终前,写的那封信的具体内容。
但在这段时间以来,父亲早就将自己对孙女和费兰之间,那段从未被公开提及的期待反复向他和妻子交代过无数遍了。
如今一听,自己的女儿竟然真的有成为未来第一夫人的希望,他这个做父亲的当然是一万个支持,高兴得连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当即挺直了腰板向罗斯福郑重保证——他一定会好好招待费兰,让费兰在伯威克度过一个愉快而难忘的假期。
罗斯福点了点头,在特勤局特工的协助下缓缓调转了轮椅方向,来到伍丁夫人面前,握着她的手做了最后的保重告别。
然后总统车队,便在午后渐斜的阳光中缓缓启动,沿着那条穿过伯威克小镇中心的公路,朝华盛顿的方向返回。
? 第247章:都是一家人客气啥
“哦对了。”
河畔边,特蕾西忽然停下脚步,从衣服内侧取出一份保存得极为平整的信件,双手递到费兰面前,“这是我外祖父临终前,委托我交给您的。”
费兰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威廉素来喜欢的那种厚实的米白色亚麻纸,没有烫金,没有蜡封,只在正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致费兰·罗斯福”。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亲爱的费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过不必伤心,生老病死,上帝早已经注定。】
【我这辈子,年轻时,在宾夕法尼亚州伯威克这个小镇上,接手家族生意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走进华盛顿那栋财政部大楼。】
【更没想过,自己会在国家最艰难的时刻,和一个比我小四十岁的年轻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彻夜不眠地起草一份又一份或许能让这个国家重新站起来的法案。】
【在临终前,能看到美利坚,一步步从最深的泥沼里挣脱出来,看到银行重新开门,看到工厂重新开工,看到那些曾经被压榨得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的工人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会和法律保障——其实我就已经是死而无憾了。】
【回想起去年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景,那时的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急于表现的毛头小子。】
【你在那间临时会议室里,和我争论紧急银行法的措辞时,我甚至在心里暗暗想过,这个年轻人大概以为,治理国家只是一场更高级的辩论赛,他很快就会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可没想到,这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这个国家在你的操刀之下,居然产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知道,你是个有冲劲、有魄力的年轻人,但你这一年多以来,无论是TVA法案、NRA法案,还是在南方和底特律所采取的那些打破常规的手段,都远远超出了我之前对任何一个年轻行政官员的想象。】
【不过我必须承认,你的方法是有效的,而且有效得令人难以置信。】
【摩根财团被拆分后,重新挽回了股民的信心。】
【田纳西河流域的数百万民众,他们的生活在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变好——那些曾经被洪水反复冲刷得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上,如今种满了大豆和玉米;那些曾经在煤油灯下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黑夜的农民家庭,如今有机会用上了电灯。】
【还有那些在纺织厂和钢铁厂里被压榨了几十年、从不知工会和工伤保险为何物的工人们,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保障,有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的权利。】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一切,也没有人有能力让这一切发生,但是,你做到了,做到了美利坚有史以来,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过,最让我开心的事情,还是福特公司那件事。】
【我和亨利·福特认识很多年了,这个老家伙的作风实在令人讨厌,尤其是当初他拒绝救援联合信托公司,导致整个银行系统崩盘那件事上。】
【你可能不知道,在那些银行接连倒闭、全国人民在恐慌中挤兑存款的最黑暗的那几天里,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有多少次恨不得直接冲到底特律去,掐死这个老混蛋。】
【而在临终之前,能亲眼看到这个在底特律当了几十年工业皇帝、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顽固老头,被你一步步逼到墙角,最后不得不乖乖在自己的工厂门口挂上蓝鹰旗帜,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说实话,我恨不得好好喝上一杯,哈哈哈……】
【对了,你还记得当初我们那个约定吗?】
【我说过,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请你到伯威克来,带你去萨斯奎哈纳河畔散步,去镇上那家最有名的馅饼店尝尝刚出炉的樱桃馅饼。】
【我一直很希望,自己能亲自完成这个约定,但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所以,我特地吩咐了我的孙女特蕾西,等你来了之后,由她来代替我完成这个约定。】
【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聪明、善良、有自己的主见,从小在这片土地上跑来跑去,对这个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她一定能带你找到镇上最好的风景。】
【伯威克这个地方,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没有华盛顿那些大理石砌成的庄严殿堂,也没有纽约那些彻夜不熄的霓虹灯火,但这里有萨斯奎哈纳河在夏天傍晚吹来的微风,有秋天河畔那片金色橡树林,有冬天覆盖在教堂尖塔上的皑皑白雪,还有春天在那些乡间小路上随处绽放的野花……】
【这里的生活安静而缓慢,不像华盛顿和纽约那样浮躁,也许正适合一个在政治风暴中奔波了太久的年轻人,暂时停下来喘一口气。】
【你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这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在这个年纪该承受的东西。】
【所以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在这儿多待几天试试,看看那些和华盛顿不一样的东西——看看那些你为之奋斗的人们,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最真实的模样。】
【或许,你会有不一样的体会。】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尽情地在这片土地上翱翔吧,我希望我能在天堂上,看到这片土地越来越好。】
【费兰,我祝你一切顺利。】
【威廉·伍丁亲启。】
费兰将信纸缓缓折好,放进口袋里,心情略显复杂。
“你知道吗。”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他身旁的特蕾西忽然开口了:“其实祖父在你的听证会之前,身体就已经不行了。”
“可谁知道,谁叫你的听证会太精彩了呢。”
“你站在传唤席上,和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交锋,他在病床上,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是要坚持听,后来医生不让他听,说情绪太激动对他身体不好,他不听,硬是撑着听完了整场听证会。”
“尤其是你那句‘你不能在你赢的时候才爱这个国家’,更是让他激动得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叫好,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的一句政治口号。”
“他还说,他不知道谁是最适合领导这个国家的人,但他确信,能喊出这句口号的人,对这个国家一定不会差!”
听到这,原本心情略显复杂的费兰,突然有些忍俊:“那他最后走得安详吗?”
特蕾西微微点了一下头,但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听证会结束之后,祖父的身体其实已经垮到了极限,其实他能撑过那七天,完全是因为每天都有新的质询可以听,有新的回答可以让他惦记着。”
“听证会结束后,他就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恶化。”
“但就在大家都以为他随时可能离去的时候,他又撑了好几天——”
“直到从华盛顿那边传来福特公司妥协的消息那天,他听完之后靠在枕头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所有人都毫无预料的、爽朗而粗粝的大笑,笑得连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都跟着轻轻颤抖。”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来,然后用豪迈语调说了一句话——亨利·福特,你这老东西也有今天!”
“当天傍晚日落时分,他就在那间卧室里,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费兰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露出了既是欣慰又是悲恸的弧度:“早知道这样,那我就不应该让这场听证会结束得这么快的。”
特蕾西破涕为笑,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当时的那场面确实精彩,精彩到我们全家守在病床前,不知道该跟着哭还是跟着笑。”
“不过说实话,我祖父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是那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大声、开心……”
她侧过头看着费兰,叹了口气:“祖父经常跟我说,他在财政部工作了快三十年,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为了往上爬而丢掉自己最初的坚持。”
“但你不一样——你在往上走的同时,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站在哪一边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早点认识你,最大的欣慰,就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能和你并肩战斗过。”
费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郑重的语调说:“其实认识他,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之一,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令我受益匪浅……”
特蕾西点了点头。
“走吧,你外祖父在信里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去尝尝那家馅饼店的樱桃馅饼,他都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还在替我操心这些事,我可不能让他的在天之灵失望。”
特蕾西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由衷的明亮笑容:“那家店就在镇上主街拐角处,从这条河畔小路穿过那片橡树林抄近道,只需要走十分钟,店老板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从我祖父还在这镇上经营家族银行时,就开始做樱桃馅饼了。”
“能开几十年的老店,味道一定差不了,我还真的迫不及待了。”
“当然差不了——我从小到大吃过无数樱桃馅饼,从费城到波士顿那些高级餐厅里所谓最好版本都尝过,但没有任何一家的味道,能比得上这家。”
“那我想我有口福了……”
两人沿着碎石子路,穿过那片老橡树林,林间斑驳的阳光洒在他们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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