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黑色礼拜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排,几个系着白围裙的妇女,端着自己家里烤好的面包和馅饼,沉默地摆放在教堂侧廊的长桌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站在草坪边缘,用手帕轻轻擦去孩子脸上被风吹出的泪痕。
当看到总统车队抵达时,原本聚集在草坪上低声交谈着的人们,全部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都投向了那扇正在被特勤局特工轻轻拉开的帕卡德车门。
威廉·伍丁的遗孀,安妮·杰萨普·伍丁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穿着一身剪裁简洁的黑色丧服,一顶带有黑色面纱的宽檐帽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孔,但从她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稳稳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可以看出,这位陪伴了伍丁大半生的老妇人,此刻正以超乎寻常的坚忍和克制,迎接前来送别她丈夫的总统。
在她身后依次站着她的长女安妮·伍丁·威尔逊、次子威廉·伍丁二世,以及伍丁家族的其他成员——几个年龄不一的孙辈,以及许多从新英格兰和费城专程赶来的远房堂亲。
费兰和罗斯福分别从那两辆帕卡德走下来。
特勤局特工,缓缓的将轮椅推到伍丁夫人面前,罗斯福伸出手,轻轻托起伍丁夫人戴着黑手套的右手,俯首行了庄重的吻手礼。
“他是一个伟大的人,美利坚永远不会忘记他在最艰难时刻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请节哀,伍丁夫人。”
伍丁夫人在黑色面纱下轻轻点了一下头,用努力维持平稳但掩不住其中微颤的嗓音,轻声感谢总统先生能亲自前来送别她的丈夫。
罗斯福依次向伍丁的长女和次子表达了慰问。
他的轮椅每往前推几步,便停下来和一位伍丁家族的成员低声说几句话,每一句慰问,都恰到好处地提及了伍丁生前的一些共同回忆。
轮到费兰上前时,他同样俯首行了吻手礼。
伍丁夫人面纱下那双被悲痛浸透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面孔,然后开口说道:“费兰先生,我丈夫生前经常提起你,他说,您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年轻人,也是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倔脾气,今天总算是得以一见了。”
“威廉先生过誉了,夫人,他才是那个真正伟大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追随他的脚步而已。”
伍丁夫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接着,费兰依次转向伍丁家族的其他成员。
伍丁的长女安妮·伍丁·威尔逊,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端庄妇人,她在和费兰握手时,用一种毫不掩饰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显然,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是从自己父亲口中、还是报纸广播上,他都听说了太多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事迹。
此刻,终于得以亲眼见到这个让父亲不吝言语夸赞、让全国工业巨头闻风丧胆的NRA副局长本人。
伍丁的次子威廉·伍丁二世,则是一个戴着圆框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的中年男子。
他和费兰握手时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和自己母亲一样克制,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再往后,是几个年龄不一的孙辈,和几位从新英格兰和费城赶来的远房堂亲,他们和费兰握手时也都各自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好奇——
毕竟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报纸和广播几乎每天都在报道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各种事迹,从南方到北方,从国会听证会到底特律福特公司,如今终于得以近距离亲眼一睹真容。
就在这时,伍丁家族后排,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忽然从自己母亲的身后探出头来,仰着脸看着费兰,用一种孩童所特有的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大声问道:“听说你让士兵把那群不听话的坏人揍了个屁滚尿样,是真的吗?”
教堂门前,那片原本沉浸在沉重哀悼气氛中的草坪上瞬间安静了片刻,然后一阵低低的、努力压抑着的忍俊不禁声,从人群各处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男孩的母亲——她是伍丁家族的一个远房侄女——连忙弯腰将那个还在仰着脸等待费兰回答的小男孩拽回自己身边,满脸通红地对费兰连声道歉。
费兰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然后蹲下身,和那个小男孩平视着,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是真的,不过我没有让他们去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只是让那些不听话的人知道,有些规则是必须被尊重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了一下头。
周围的忍俊声消逝,但那抹在沉重葬礼气氛中短暂绽开的暖意,却久久没有完全消散。
葬礼即将正式开始,伍丁的家人便先去忙活着接下来的事宜了,草坪上的人们也陆续朝教堂正门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NRA合规官徽章、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快步走到费兰面前伸出手:“费兰先生,我是詹姆斯·科林斯,NRA派驻的合规官,能亲眼见到您,是我莫大的荣幸。”
费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然后问道:“科林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你在伯威克这边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困难?”
科林斯笑着摇了摇头:“费兰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伯威克绝对是我们NRA行业法典,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得最顺利的一个地方之一!”
“是吗?”
“主要还是因为威廉·伍丁先生的大力支持,他在这镇上说的话,比任何一位联邦合规官都管用,当然……”
说到这里科林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还有特蕾西女士的支持。”
“特蕾西?”
费兰面露出了一丝疑色。
科林斯立即转过身去,目光在教堂门前。那片正在缓缓入座的人群中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抬起手朝教堂内部的方向指了过去:“就是她了。”
费兰顺着科林斯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个正在里面忙着帮牧师布置席位、核对葬礼流程的妙影他并不陌生。
在刚才对伍丁家族成员的慰问中,她就站在伍丁夫人身后不远的位置,穿着一身剪裁素净的黑色丧服,头戴同色宽檐帽,帽檐下缀着半截黑色面纱。
只是方才在那片沉默而庄重的气氛里,他并没有看清她面纱下真正的面容。
与此同时,那道妙影不知道是下意识还是其他原因突然转过身来,隔着整间教堂里那些正在陆续入座的人群,正好撞上费兰的目光。
她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隔着那片黑色面纱,朝费兰轻轻点了一下头。
? 第246章:费兰的婚姻大事
“她是威廉·伍丁先生的孙女,威廉二世先生的女儿。”
“自从NRA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号召成立工会以及全面推行行业法典之后,特蕾西就代表伍丁家族,主动承担起了伯威克及周边三个县这方面的工作。”
费兰将饶有兴致的目光看向了正在讲述的科林斯。
“起初镇上的人都觉得她太年轻了——”
“毕竟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在伯威克这种地方,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性,要出面协调那些在镇上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厂主和商铺老板们接受一套全新的联邦行业法典,这在很多人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些老厂主们,虽然尊敬伍丁家族,但他们骨子里对华盛顿来的任何东西都有着根深蒂固的戒备,尤其是在宾夕法尼亚州这种地方,很多人祖上三代,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在矿井和工厂里讨生活,最不信的就是联邦政府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凭空想出来的所谓法规。”
“但她从那些最难缠的小厂主开始入手,她没有像其他地方的合规官那样,把蓝鹰协议直接拍在对方桌子上然后背诵法典条款,而是先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挨家挨户地走访了镇上每一家工厂和商铺,跟每一个老板坐下来喝茶聊天,听他们抱怨生意越来越难做、利润越来越薄、工人越来越难管。”
“她从不急着打断他们——等对方把所有苦水都倒完了,她才不紧不慢地拿出那份蓝鹰协议,逐条逐条地帮对方算账:你看,你现在的时薪比别人低多少,你的工人一周的工作时间比别人长多少,你的同行在隔壁县已经签了法典之后工人流失到你这边,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这边的工资比隔壁更低,到时候连你现在手里这点工人都会跑到隔壁去。”
“你不是在替华盛顿打工,你是在替自己守住最后这点家底,这套逐利分析的话术极其有效——”
“那些老厂主们也许听不懂法律术语,但他们对成本、利润和竞争对手的动向有着最敏锐的嗅觉。”
“不出一个月,镇上一大半原本坚决抵制NRA的小企业主们,就主动找到了我的办公室,要求尽快安排蓝鹰协议的签署。”
“对于那些规模较大、劳资关系也更复杂的几家工厂,她则采用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策略。”
“她利用祖父伍丁生前在全国金融界积累的庞大人脉,从匹兹堡和费城请来了几位在劳资关系协调方面有着数十年经验的老律师,免费为那些工厂主提供法典合规的法律咨询。”
“同时她又通过自己在大学读书时结识的几位校友,邀请了几名在工业管理领域颇有研究的年轻教授,到工厂车间里去和工人们面对面地讲解工会选举的流程和意义,给工头们手把手地培训新的排班制度如何在法典的框架下高效运转。”
“她不替企业主做决定,也不替工人喊口号——”
“她只是把法律、技术、人脉这些资源都摆在桌面上,让双方自己看到,接受NRA法典不仅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更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
“在她的协调加上伍丁家族的威望,伯威克及周边几个县几十家大大小小的企业和商铺,很快便顺利签署了蓝鹰协议,没有发生一起暴力冲突,没有出现一例工厂主反抗。”
“甚至连那些原本对NRA恨之入骨的保守派厂主们,在签署完协议之后都不得不在私下里承认——”
“如果每个联邦机构的官员,都像伍丁家这个姑娘一样会办事,他们也不至于当初那么排斥华盛顿。”
费兰听完科林斯的这番介绍,将目光转向了正在教堂里忙碌的那道身影。
既能利用家族的威望打开局面,又不完全依赖这份威望来强迫别人就范;既能让那些精于算计的老厂主们心服口服,又能让他们真正感受到法典带来的好处。
伍丁家族的这位孙女,看来确实有些过人之处。
——
接下来的时间里,越来越多的人陆续抵达了伯威克这座小镇。
福特家族的继承人埃德赛尔·福特亲自来了,穿着一套低调而庄重的深灰色西装,身后只带了一名随行助手和司机。
他在草坪上和费兰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自从老福特在蓝鹰协议上签字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剑拔弩张的对手变成了某种复杂但彼此尊重的同行者。
随后抵达的还有华尔街的几位代表——
摩根财团派来了一位资深合伙人,费兰只是和他们简单地握了握手,礼貌而克制地交换了几句关于伍丁的悼念之词,没有谈其他话题。
随着一声沉重而悠远的钟声,从教堂尖塔顶端的铜钟中传出。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转向教堂正门的方向,按照引导有序地走进教堂。
教堂内部的陈设朴素而庄严,圣坛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布,两侧各摆着一排白色蜡烛。
圣坛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伍丁生前在财政部办公室里拍摄的肖像照——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老式高领衬衫,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微笑,那双深陷在眉骨下方的眼睛,正透过镜框平静地注视着教堂里所有前来送别他的人们。
罗斯福被特勤局特工缓缓推到了前排左侧第一席的位置,而费兰则被安排坐在了他的旁边。
所有人落座完毕后,葬礼悼念仪式开始。
悼念仪式,由伯威克本地的老牧师托马斯·克莱蒙特主持。
这位年过七旬、满头白发的老人,曾经在几十年前,亲自为威廉·伍丁和安妮·杰萨普主持了婚礼,如今又站在同一个圣坛前,用同样颤抖而庄重的声音,为这位他亲眼看着从伯威克河畔一个普通少年成长为美利坚财政部长的老人送别。
他翻开面前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老旧《圣经》,用缓慢而虔诚的语调念了《诗篇》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随后,伍丁夫人缓缓从第一排座椅上站起来,在长女的搀扶下走上讲台。
她站在讲台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开口了。
她说,她和威廉结婚已经整整四十二年,在这四十二年里,她见过他无数次半夜被华盛顿打来的电话叫醒,披着睡袍走进书房。和那些同样彻夜未眠的幕僚们商讨应对银行危机的方案。
她说她没有读过多少经济学书籍,从来不完全理解丈夫在财政部那些灯光彻夜不熄的办公室里,具体做些什么。
但她记得,威廉每次跟她通话时,都会告诉她他又签下了哪份方案,又解决了一个难题。
他说这个国家也许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但他自己知道,她也会记得,这就够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愿上帝保佑他灵魂的安息……”
说完这些,伍丁夫人在女儿搀扶下缓缓走下了讲台。
伍丁的长子和长女也先后进行了简短的发言。
他们从各自不同的角度,追忆了自己父亲生前那些鲜为人知的往事——他在繁忙公务之余给孩子们写过的那些家信,他在圣诞节晚餐上,用财政部刚刚通过的某项法案编号来给火鸡命名的老派幽默。
他们的发言真挚而感人,让在场不少人都悄悄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然后,特蕾西站了起来。
她沿着教堂中央的过道缓步走上讲台,转过身面朝在座所有人,沉默了几秒,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然后她开口了。
“我的祖父,是一个很少谈论自己的人。”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罗斯福总统的第一任财政部长,是紧急银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的缔造者之一,是在大萧条最黑暗的岁月里,帮助这个国家重新从泥沼中站起来的关键人物。”
“但在我眼中,他只是一个每次回伯威克,都会在行李箱里,塞满华盛顿买不到的本地产枫糖浆的老人,是一个坐在书房壁炉前,用旧钢笔给我逐字逐句地修改大学申请论文的老人。”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他从不写回忆录——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帮助这个国家挺过了那么多危机,难道不想让后人知道吗?”
“他靠在椅背里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指节轻轻敲着书桌说:特蕾西,我做过的那些事情,不需要别人记住我的名字,它们只需要继续运转下去,帮助那些需要被帮助的人,这就足够了……”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告诉祖父的最后一件事,是希望他能知道,他这一生所为之奋斗的一切——会继续在这个国家生根发芽。”
“而我们这些年轻的后辈,接下来不是在建造一座纪念碑,我们是在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这条路,也许会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脚下,被踩得歪歪扭扭,但终有一天,那些比我们更年轻的人,会沿着这条路,走向我们从未能亲眼看见的远方!”
说完之后,特蕾西轻轻鞠了一躬,缓步走下讲台,回到自己在伍丁家族中所站的位置。
教堂里安静了很久,那架管风琴缓缓奏起了低沉的送别曲。
一曲终了,管风琴最后那低沉而绵长的余韵缓缓消散。
几名由伍丁生前,在伯威克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们,共同抬起那副覆盖着美利坚合众国国旗的棺椁,沿着教堂中央的过道,缓步朝教堂后方那片被老橡树环绕的墓地走去。
墓地紧邻教堂,是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四周环绕着低矮的白色木栅栏,栅栏外便是萨斯奎哈纳河缓缓流淌的河水。
草地上,早已挖好了一方新土,泥土被整齐地堆在墓穴旁边,散发出潮湿而清冽的气息。
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
牧师站在墓穴旁,手捧《圣经》,开始念诵最后的安息祷文。
在场所有人都肃立着,目光注视着那面覆盖在棺椁上的星条旗。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自己的黑色软呢帽,嘴唇紧抿,那双在无数场政治风暴中都从未失去过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午后阳光和国旗的倒影,闪烁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哀恸。
站在他身旁的费兰则将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地注视着那方正在被一铲一铲泥土缓缓覆盖的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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