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0章

  宪法大道,那栋新古典主义花岗岩建筑的九楼会议室里,此刻已经聚满了人。

  里奇伯格和斯沃普坐在长桌一侧,正低声交谈着,最近几天钢铁业和汽车业法典的执行进展。

  法规制定处处长肯尼斯·辛普森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宣传与蓝鹰运动处负责人爱德华·伯奈斯则站在墙角,翻看着一份刚从底特律传真过来的蓝鹰升旗仪式的现场照片。

  就连休·约翰逊,也带着他那个刚刚在匹兹堡完成与美利坚钢铁公司全面对接的核心团队,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华盛顿。

  所有人都在愉快地聊着天,但每个人的眼角,都有意无意地扫着会议室那扇的大门,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人影率先走了进来,正是从底特律赶回来的费兰。

  他穿着一身略显风尘仆仆的炭灰色西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之后特有的微微倦意。

  所有人立即停下了各自的谈话,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上前和他打招呼。

  里奇伯格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斯沃普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辛普森从窗边快步走过来,伯奈斯则将自己手里那张蓝鹰升旗仪式的现场照片翻过来给他看。

  轮到约翰逊时,这位NRA局长直接张开双臂给了费兰一个结实的拥抱,用他那洪亮得几乎能把会议室吊灯震得微微发颤的粗犷嗓音大声说道:“连那位倔强到骨子里的工业皇帝,都不得不在你面前低头,你真行啊费兰!”

  费兰拍了拍约翰逊的后背,笑着回应道:“约翰逊局长,您也不差,毕竟,您搞定的,可是我们全美拥有工人数量最多的工业巨擘——”

  约翰逊松开怀抱仰头大笑起来,整个会议室里,也跟着响起了一片轻松的笑声。

  寒暄过后,众人围坐在长桌前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工作。

  费兰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正题:“现在全美已经被蓝色海洋覆盖,但NRA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几个更深层也更复杂的问题。”

  “首先是法典执行的一致性问题——”

  “随着签署蓝鹰协议的企业数量急剧膨胀,各州合规官的核查标准和执行力度是否能够保持统一,尤其是在那些此前一直对NRA持敌对态度的南方保守州,法典在纸面上被签署之后,会不会在地方层面出现选择性执行或阳奉阴违的情况,这需要总部这边,建立一套更完善的定期抽查和交叉审核机制。”

  “其次,工会选举在全国范围内的全面铺开已经势不可挡,但随之而来的劳资纠纷也将进入一个新的高峰期。”

  “NRA需要和劳工部珀金斯部长那边提前协调,确保在工会选举过程中出现的任何争议,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被引导至法定的仲裁程序,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动辄演变成暴力冲突或大规模罢工。”

  “第三,随着行业法典的全面执行,部分中小企业开始抱怨合规成本过高,尤其是在设备更新和工时调整方面,它们面临着比那些早就达到或超过行业标准的大型企业更大的财务压力。”

  “NRA需要和商务部及联邦贷款机构协调,尽快推出一套针对中小企业的专项过渡性信贷支持计划,防止这批企业在合规压力下出现大规模倒闭潮……”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全国各地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宪法大道这栋大楼。

  从五大湖区的汽车制造业到中西部腹地的农机配件厂,从新英格兰的纺织印染车间到西海岸的航运码头。

  各州合规官发回的报告显示,在NRA行业法典的全面约束下,全国工业领域的整体用工状况正在发生显著改善。

  工人的最低工资得到了保障,最高工时被严格执行。

  此前在某些行业仍然存在的童工现象正在被迅速根除。

  在底特律,福特联合体在签署蓝鹰协议后的第一周内,便有多个车间的工人们,按照联邦劳工部提供的指导手册,顺利完成了自己车间的独立工会选举。

  在匹兹堡,钢铁工人工会在NRA合规官的监督下,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工人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了钢铁业有史以来,第一位由工人直接投票选出的工会主席。

  在斯巴达堡,哈蒙德纺织厂在被新管理团队接管之后,按照蓝鹰协议的规定,全面调整了工人的工资和工时标准。

  那些曾经在哈蒙德时代被压榨了多年的纺织女工们,如今在下班后结伴走出工厂大门时,第一次能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回到家中。

  时间来到8月5号这天。

  费兰正坐在自己那间,可以望见国会山穹顶的办公室里,翻阅着一份由阿西娜刚刚整理好的关于中小企业过渡性信贷支持计划的初步草案。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多萝西推门走了进来说道:“白宫来电,总统请您过去一趟。”

  费兰放下手中的钢笔,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乘车抵达白宫西翼。

  当他推开椭圆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发现今天这间办公室里聚满了人。

  新政厨房的几名核心幕僚——路易斯·豪、雷蒙德·莫利、哈里·霍普金斯——全部在场。

  除了这些人外,还有接任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以及助理财长巴兰坦也在此。

  但费兰注意到,在场每个人的神色似乎都不太好。

  就连一向在椭圆办公室里,以轻松幽默著称的霍普金斯,此刻也只是沉默地靠着壁炉架,面色沉重着。

  正当他想开口询问出了什么事,罗斯福已经率先出声了。

  “费兰,威廉去世了。”

  ——

  PS:有月票的兄弟麻烦投点,拜谢!

? 第245章:葬礼

  听到这话的费兰面色瞬间一变,脑海里下意识地划过了很多片段。

  他记得第一次在华盛顿那间临时会议室里,见到威廉·伍丁时的情景。

  那时他刚刚重生不久,一切都还处于混乱和未知之中。

  这位面容清瘦、穿着老式高领衬衫的财政部长,坐在长桌对面,用那双熬得微微发红的眼睛审视着他。

  两人就紧急银行法的草案条款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伍丁说话时有个习惯——他会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每敲一下,就是一个他无法让步的原则问题。

  那天他们争论了将近两个小时,伍丁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不知多少次,最终还是被他展现出的惊人‘才华’所说服。

  他还记得,后来两人在那间堆满了账本和银行资产负债表、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打字机油墨味和咖啡因味道的财政部起草大厅里,一同鏖战了无数个日夜。

  伍丁比他年长将近四十岁,但这位老财长在那些漫长的深夜会议中,从未比他这个年轻人先合过眼。

  有一次凌晨两点,所有人都已经靠在椅背上打盹,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坐在桌边,对着一份关于银行资本充足率的条款反复推敲措辞。

  伍丁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因为连续熬夜而渗出的虚汗,然后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我这辈子,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能当我孙子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共同起草一份,足以载入这个国家史册的银行改革法案。”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不过说实话,我挺乐意和你一起工作的——因为你和我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那种在原则问题上,一步都不会退让的倔脾气。”

  费兰还记得,在紧急银行法通过之后,伍丁曾经在白宫外面的廊柱下追上他,向他坦露出自己真的累了,准备向总统递交了辞呈,想要退休回到宾夕法尼亚老家,安安静静地地陪陪妻子和孙子。

  可却被费兰被强行拽了回来——

  费兰告诉他:“国家只是暂时被抢救了回来,如果不再进行一场手术,那么迟早还会再崩溃!”

  伍丁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辞职的念头暂时压了回去。

  从那天起,直到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在国会正式通过后,他才正式交棒给了亨利·摩根索。

  作为穿越者,其实费兰当然知道,威廉·伍丁会在1934年去世。

  历史上,这位老财长在紧急银行法通过后不久便因病辞职,返回宾夕法尼亚州伯威克老家休养,最终于1934年5月因病离世。

  他一直以为,因为自己的穿越,因为他在那些深夜会议里,替这位老人分担了更多原本需要他呕心沥血去完成的工作,也许能让这位老财长多活个一年半载。

  可是没想到,到头来却只多活了短短两个多月。

  费兰将那些回忆从脑海中缓缓压下去,抬起眼睛看着罗斯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一个小时前。”

  罗斯福的语调沙哑而沉重。

  费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色。

  “这段时间,我们都处在漩涡以及关键之中,我想,是他不想让自己的事情令我们分心。”

  罗斯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显然也读懂了他在想什么。

  费兰微微点了点头。

  威廉·伍丁这老头,虽然脾气有些倔强,但他骨子里对这个国家的热爱却是实实在在、毫无保留的。

  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是罗斯福还是他费兰,都被各方面的事情忙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南方十一州的武装对峙和逐个突破,底特律福特公司的全面施压,国会山那场政治风暴,最高法院保守派大法官们虎视眈眈的违宪调查。

  这位爱国的倔强老头,又怎么肯为了自己的病情,让他们在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分出心神来替他担忧呢?

  “葬礼在他的老家,宾夕法尼亚州的伯威克举行,时间为两天后。”

  罗斯福将夹鼻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用一种郑重而低沉的语调缓缓说道:“他病重前,我们没有去探望这位老战友,那就让我们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费兰点了点头。

  两天后的清晨。

  白宫西翼门外的车道上,一列由多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已经集结完毕。

  特勤局的探员们,在车队首尾来回巡视,反复检查着每一辆车的轮胎和油箱。

  司机们坐在驾驶位上,保持着引擎的怠速状态,排气管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吐着淡淡的白色尾气。

  此次出行的不仅有罗斯福和费兰叔侄二人,还有几乎整个内阁成员——国务卿科德尔·赫尔、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劳工部长弗朗西丝·珀金斯、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农业部长亨利·华莱士……

  这些在华盛顿政治圈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全部放下了手中繁忙的公务,换上了深色的悼念礼服,默默地等候在车队旁。

  除此之外,参众两院的一些议员、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加兰·弗格森……以及那些在紧急银行法和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的立法过程中,与伍丁有过密切合作的各部门高级官员们,也各自安排好了行程准备前往伯威克,只是他们并不随白宫车队一同前行而已。

  就连底特律那边。

  埃德赛尔·福特也在得知消息后,也亲自打来电话,代表福特公司向这位曾在大萧条最艰难时期,帮助稳定了整个国家金融体系的老财政部长表达哀悼,并表示会亲自前往伯威克参加葬礼。

  罗斯福在特勤局特工的协助下,被推上了那辆经过特殊改装、车顶加高以便容纳轮椅升降装置的总统座驾。

  一名白宫军事副官快步走到车外,俯身向罗斯福请示是否启程。

  罗斯福微微转过头,目光扫过窗外那片在清晨阳光中,安静地集结着的车队和人群,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随着他这一点头,整装待发的车队立即启动,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向东,穿过波托马克河上那座被晨雾笼罩的石桥,朝宾夕法尼亚州的方向驶去……

  从华盛顿到伯威克。

  车队沿着蜿蜒的乡间公路,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

  这段路程大约需要将近四个小时,并不算很遥远。

  途中经过了马里兰州北部那片连绵起伏的丘陵牧场,穿过了哈里斯堡郊外那座横跨萨斯奎哈纳河的古老石桥,然后继续向北进入宾夕法尼亚州腹地。

  越靠近伯威克,车窗外的景色,就从华盛顿那种政治心脏的喧嚣,逐渐过渡为宾夕法尼亚乡间的宁静和安详——

  公路两侧,是成片成片的玉米田和牧场,偶尔可以看到几座红砖砌成的农舍和白色尖顶的乡村教堂。

  夏末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费兰的膝盖上。

  他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不断向后退去的田野和农舍上,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伯威克是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的一个小镇,坐落在萨斯奎哈纳河畔,四周被起伏平缓的丘陵和农田所环绕。

  大约有1.2万名居民,虽然规模不大,但它在当时,已是宾夕法尼亚州中北部重要的铁路枢纽和工业制造中心。

  威廉·伍丁家族经营的美利坚车辆与铸造公司,便是当地的经济命脉,专门制造火车车厢和有轨电车。

  镇中心只有几条安静的街道,沿街分布着一些红砖砌成的老店铺和白色木结构的民居。

  费兰望着车窗外的这座小镇,忽然想起,威廉曾经在完成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后,用指节敲着桌面,用一种半是骄傲半是怀念的语气对他提起过伯威克河畔那些古老橡树,在秋天会变成怎样的一片金黄。

  他说等他退休,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请费兰到伯威克来,带他去河边散步,去镇上那家最有名的馅饼店尝尝樱桃馅饼。

  费兰当时答应了他。

  但此后的岁月里,所有人都一直在忙着拯救一个濒临崩溃的国家,忙着和南方州权派、底特律工业巨头、国会山上的保守派以及华尔街的金融大鳄们进行无休止的斗争。

  没有人还记得那个关于河畔散步和樱桃馅饼的约定。

  现在,他终于来到了伯威克。

  但等待着他的,不是河畔的散步和热腾腾的樱桃馅饼,而是一场庄严而沉重的告别。

  车队穿过小镇的主街,沿着萨斯奎哈纳河西岸的河畔公路继续向北行驶,最终在一座朴素的乡村教堂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这座教堂不大,外墙用伯威克本地开采的灰白色石灰岩砌成,正门上方矗立着一座朴素的白色尖塔,尖塔顶端的铜钟,正发出低缓而悠远的鸣响。

  教堂门前的草坪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除了从华盛顿远道而来的国会议员和商界名流们,更多的是威廉家族在宾夕法尼亚老家相处了一辈子的邻里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