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将后背靠在皮椅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这位老人。
“福特公司,可以接受NRA行业法典的全部条款。”
“最低工资、最高工时、禁止童工、工人组织工会的权利——这些我们都可以接受。”
“福特公司也可以在自己的工厂大门口挂上蓝鹰旗帜,让全国所有人都看到,福特公司和其他所有企业一样遵守联邦法律。”
“但是我希望,法典的具体执行方式,能够尊重福特公司多年以来形成的内部管理传统——”
“换句话说,法典的标准我们接受,但执行和监督,仍然由福特公司自己来完成。”
“作为补偿,福特公司愿意在底特律市区,捐建一所由福特基金会全额出资的职业技术学校,专门为那些在福特工厂工作了多年、因为年龄或工伤原因,无法继续从事重体力劳动的老工人们提供免费的再就业培训。”
“同时,福特公司愿意在接下来的每年,每年从公司利润中拨出一笔专项资金,交由底特律市政府和联邦劳工部共同管理,用于改善底特律全市范围内,所有工厂工人的医疗和住房条件……”
费兰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方案看起来,似乎是老福特在做出让步——
明面上接受NRA的全部行业法典,蓝鹰旗帜挂上去,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标准也可以在纸面上逐条落实。
但实际上,它的核心只有一个:NRA的监管之手,不能真正伸进福特联合体内部。
法典可以写在纸上,但执行和监督仍然由福特公司自己来完成——
换句话说,福特公司,既想得到蓝鹰协议带来的市场准入和舆论解脱,又不想失去对自己工厂内部工人从头到脚的绝对控制权。
老福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双刚才还在审视着费兰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浮现出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本能愤怒:“年轻人,凡事要懂得适可而止,以及尊重!”
费兰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福特先生,如果不是基于您对这个国家的工业贡献,对您率先将工人日薪提高到五美元、彻底改变整个美利坚工业面貌的壮举,以现在的形式,我完全可以不用大老远的到这一趟,这都是基于对您的尊重。”
“但是,这件事是原则上的事情,不是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
老福特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埃德赛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在过去几十年的商业谈判中,极少有人敢当面用这种毫不退让的强硬语气和亨利·福特说话。
而那些曾经这样做过的人。
要么最终被彻底驱逐出了汽车行业,要么在福特公司无孔不入的供应商和经销商网络面前一败涂地。
但此刻,坐在他父亲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显然完全不在乎这些,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费兰抬起了右手,站在他身后的阿西娜,立即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双手递到他手中。
费兰将文件打开,轻轻推到老福特的面前。
那是一份标准格式的蓝鹰协议正式签署文本,首页抬头印着NRA那只展翅的蓝鹰标志,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行业法典合规条款,每一项条款后面都预留了企业法定代表人签字的空白栏。
老福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蓝鹰协议。
那只印在协议首页上的蓝鹰标志,在书房吊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泽,仿佛正在用沉默而不可抗拒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曾经统治了底特律整整三十一年的工业皇帝。
他缓缓抬起头:“年轻人,你这是想让我输得很惨啊。”
“惨吗,福特先生?”
费兰靠在椅背里,用一种极其平静而从容的目光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老人:“可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还能喝着波本威士忌,还能在鲁日河畔,这座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业城邦里继续当你的皇帝。”
“那些之前因为没有NRA、没有工会保障的工人们——那些在您工厂的冲压车间里,被机器轧断了手指,却拿不到一分钱工伤赔偿反而被裁掉的工人们,他们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因为付不起房租而蜷缩在底特律贫民窟的冰冷地下室里呢。”
“可你们叔侄二人,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换掉了我用了三十一年建立的体系。”
老福特将撑在书桌上的那只手缓缓收了回来,用复杂的语调说道:“不合算吗?”
“怎么算账是你的事,福特先生。”
费兰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对我来说,工人就是工人,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下个月的工资是多少,有权利在下班之后还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在醒着,有权利在自己的手指被机器轧断之后,拿着联邦劳工部观察员签字的工伤补偿确认函去银行兑现支票。”
“这些权利,不是您施舍给他们的恩赐,也不是我替他们争取来的奖赏。”
“这些是联邦法律在国会通过之后,每一个在美利坚工厂里工作的工人——
“不管他是在鲁日河畔的福特联合体,还是在斯巴达堡的哈蒙德纺织厂——都理应享有的基本权利,至于合算不合算,那是您自己的账本。”
老福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喟叹的沙哑嗓音,缓缓吐出了他在这场对话中最后的不甘:“工人归了你们NRA,我认了,但为什么还要替他们成立工会,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够自己当家做主?”
“福特先生,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是工人得到保障对我重要,还是您的妥协对我重要?”
老福特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费兰会忽然抛出这样一个的问题,他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缓缓吐出几个字:“我的妥协?”
“再想想。”
“不会是……工人得到保障吧?”
“再想想。”
老福特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只剩下一种被这个年轻人反复牵引着走向某个他尚未完全看清的终点时,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又无法挣脱的困惑和好奇:“那还是我的妥协重要。”
“你的妥协和工人得到保障,其实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老福特满脸疑惑:“那什么重要?”
“让像您这样的人,不再有把工人当作私人财产的思想,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老福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空洞了。
他在此刻忽然意识到,那些南方州权派、德克萨斯的石油大亨、路易斯安那的王鱼、乃至华尔街那些在摩根财团顶楼密室里,绞尽脑汁想要狙击费兰未来的银行家们——他们所有人都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
他们把费兰·罗斯福,当成了一个更年轻、更锋利、更不择手段的罗斯福。
而当他们用对付罗斯福的手段来对付这个年轻人时,这个年轻人,却在用一种比罗斯福更温和但也更深邃的力量,来瓦解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堡垒。
——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费兰,面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胜利者凯旋之后的张扬和得意。
而是一个在漫长战役中,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高度紧绷状态的战士,终于在自己亲手攻克的最后一座堡垒的废墟上,卸下了全部铠甲之后的如释重负。
老福特确实是倔强、固步自封,但他绝对不是蠢货。
要是当初美利坚钢铁公司等全国工业巨头还没有签署蓝鹰协议、当底特律其他汽车制造商,还站在福特身后犹豫观望、当国会山上的保守派联盟,还在为范登堡的听证会四处游说时,他当然还会继续倔强地顽抗下去。
可是现在,全国的工业巨头全都高挂上了蓝鹰旗帜——
从匹兹堡的钢铁高炉到伯明翰的轧钢车间,从通用汽车总部到帕卡德装配厂,从五大湖区的小型零部件供应商到中西部腹地的家族式农机厂,甚至连那些曾经和福特站在一起、在底特律市政厅门口共同抗议过费兰的汽车企业高管们,如今都已经变成了蓝鹰合规企业。
福特公司,已经处于完全的孤立无援状态,如果再继续对抗下去,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不是任何人的妥协和让步,而是毁灭性的代价——
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将继续推进并可能导致巨额罚款,联邦法院可能签发进一步的强制令,而经销商网络的持续萎缩和消费者信心的逐渐丧失,将使福特公司遭受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更致命的商业打击。
相比于签署蓝鹰协议,老福特显然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后果。
因此,无论老福特再如何自我、再如何孤傲,在这片已经被蓝鹰旗帜全面覆盖的工业大地上,他也只能乖乖地在蓝鹰协议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埃德赛尔站在一旁,看到自己父亲那只苍老而仍然有力的手,握着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工工整整地签下名字时,他也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他父亲之前一意孤行,他根本不会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去推动范登堡那场的国会听证会,更不会在那些保守派议员身上,投入那么多福特公司辛苦积累的政治资源。
对他来说,接受NRA的行业法典,其实对福特公司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无非就是多出一些工资成本,多接受一些来自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劳工部的合规监管而已。
福特公司过去之所以给工人开出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工资和福利,本就不是因为任何联邦法律的强制要求,而是因为亨利·福特本人坚信一个体面的工人应该拿到体面的工资。
现在联邦法律,只是把老福特一个人坚持了三十一年的理念,变成了对所有企业的统一要求,这对福特公司来说根本谈不上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犯不上为此去对抗联邦政府,更犯不上把自己绑在华尔街那群投机客和国会山那群保守派政客的战车上。
好在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费兰先生,以后就有劳你们NRA多多指教了。”
埃德赛尔转向费兰,用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语调说道。
“先把外围的工人疏散了,然后我们直接进行通报仪式吧。”
“好的。”
埃德赛尔立即转身向站在走廊里的保安部门负责人下达了命令。
很快,那些还在福特联合体各个入口处坚守着的工人们便收到了指示——
当他们听到公司已经与NRA达成正式协议的消息时,人群中先是传出了一阵短暂而嘈杂的骚动,然后便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和议论,最终在各自的工头和车间主管的引导下,慢慢的散去。
与此同时,一些被埃弗里特提前通知到的媒体,也很快赶到了福特公司总部大楼正门前。
一同抵达的,还有底特律市市长弗兰克·墨菲。
这位因为率先表态支持NRA,而被老福特在私下里骂了半个月的白眼狼市长,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脸上挂着一个政客在出席历史性时刻时,所特有的庄重而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走到费兰面前,两人握了握手。
墨菲用一种既是寒暄又是由衷赞叹的语气出声:“费兰先生,您在听证会的那场演讲简直是太棒了,这几天,我几乎每天抵达市政厅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您针对那些议员们的问题,每个回答都堪称经典,我简直是五体投地……”
“谢谢夸奖……”
费兰礼貌地感谢了他的支持,然后两人在一群记者和福特公司高管的簇拥下,来到了总部大楼正门外那根旗杆前。
埃弗里特的手下,将一面早已准备好的蓝鹰旗帜系上旗杆绳索。
然后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在全场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镁光灯炸裂声中,缓缓升起。
那只曾经被亨利·福特无数次公开斥为“华盛顿官僚用来操控私人企业的绳索”的蓝鹰,如今终于在这座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业城邦的正门口上空,迎着鲁日河畔的风,第一次展翅飘扬。
——
次日清晨。
全美各大报社的头版头条,几乎被同一幅照片占据——鲁日河联合体总部大楼正门前那根新立的旗杆上,蓝鹰旗帜在的微风中迎风飘扬。
旗杆下方,费兰和埃德赛尔·福特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这张照片,是福特公司妥协的最直观证据,也是这场持续数月的工业战争最终落幕的定格画面。
《纽约时报》在头版以通栏标题报道:“蓝鹰终于飞进鲁日河——福特公司在最后时刻签署行业法典”,副标题补充道:“埃德赛尔·福特与费兰·罗斯福在迪尔伯恩握手,NRA完成对全美汽车工业的全面覆盖”。
社论版的长篇评论以“一个时代的落幕”为题,将福特公司的妥协称为“大萧条以来联邦政府与私人工业之间最漫长也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场对峙的终点”。
评论写道,当埃德塞尔·福特的手与费兰·罗斯福的手握在一起时,这个国家工业史上一个独特而辉煌的章节就此翻过了最后一页——不是以毁灭告终,而是以和解收场。
《华盛顿邮报》的标题更为简洁有力:“最后一扇门打开了”,配发了一张从鲁日河对岸拍摄的福特联合体全景照片,画面上那些高炉和烟囱仍在吐着浓烟,但前景中那面蓝鹰旗帜让整座工业城邦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座堡垒,而更像是一座终于向时代敞开大门的殿堂。
赫斯特旗下的《纽约美国人报》,将福特和费兰握手的照片,与几个月前哈蒙德在斯巴达堡庄园被戴上手铐的旧照并列印在头版,配上一个简短而意味深长的标题:“两种结局”,图注只有一行字:同样是反NRA,同样是行业巨擘,选择不同,结局不同。
《巴尔的摩太阳报》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将福特公司的妥协置于更广阔的时代背景中加以评述,社论指出这场对峙之所以最终以和平方式落幕,既是因为亨利·福特在最后时刻表现出了一位老工业家应有的理性和责任感,也是因为费兰在整个博弈过程中始终保持了“先礼后兵、能谈则谈”的克制姿态。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全国范围内,对福特公司妥协的反应在多个层面持续发酵。
在工业界,美利坚钢铁公司总裁迈伦·泰勒,在匹兹堡总部接受采访时说:“福特先生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不仅对福特公司自身有利,也为整个美国工业界完成了一幅完整的蓝鹰拼图。”
通用汽车的阿尔弗雷德·斯隆在底特律对记者表示,福特公司的加入,意味着汽车行业所有主要制造商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对全行业的公平竞争秩序重建至关重要。
在底特律本地,那些曾经在斯塔特勒酒店门口挥舞着标语牌高喊口号的福特工人们,在得知福特公司正式签署蓝鹰协议之后,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有人在工厂门口,抬头看着那面蓝鹰旗帜沉默良久。
有人在工会分会的公告栏前,仔细阅读张贴出来的NRA行业法典全文。
一些曾经被公司区别对待的工人们,开始私下互相打听,联邦劳工部派驻港区的劳工教育协调员什么时候到鲁日河联合体来。
在政治层面,国会山上的保守派议员们则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范登堡本人,没有对福特妥协发表任何公开评论,只有他的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助手向媒体承认:如果连听证会都无法阻止NRA,那么任何单家企业就更不可能了。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罗斯福听到福特签署协议的各方反应后,靠在轮椅椅背里轻轻拍了拍扶手,对路易斯·豪说:“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路易斯·豪从嘴里取下那支烟卷,将膝盖上那份中期选举分析报告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新批注——现在可以把底特律的工人选票算进民主党口袋里了。
——
NRA总部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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