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58章

  多萝西思索了片刻之后,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

  跟在费兰身边,她总能学到很多东西。

  “安排一下行程吧。”

  ——

  两天后,费兰的车队沿着熟悉的过的公路,再次驶入底特律。

  沿途车窗外的景象和几个月前他初次抵达时相比,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些离去时,还光秃秃的工厂大门上方,此刻已经悬挂上了崭新的蓝鹰标志牌和旗帜。

  有的用铜质浮雕镶嵌在正门柱上,有的直接用白色油漆刷在红砖外墙上。

  从通用汽车总部到帕卡德装配厂,从哈德森零部件车间到斯图贝克总装线,那些曾经和福特一起组成反联邦统一战线的汽车制造商们,如今已经全部变成了蓝鹰合规企业。

  只剩下鲁日河畔那座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业城邦,仍然孤零零地矗立在这片蓝鹰标志的海洋正中央。

  车子停在了密歇根大道,那栋被临时征用的NRA指挥部门口。

  埃弗里特已经带着他的几名核心助手在门前等候着了。

  费兰刚从后座推门下车,埃弗里特便快步迎上前来,用那种拘谨的熟稔语气大声夸赞道:“我在广播里,全程听完了那场听证会,不得不说,费兰先生您的那番演讲,简直是一场足以被收录进全美所有政治学院教材的经典独白。”

  “谢谢。”

  费兰微微一笑,然后话锋一转:“让我们来聊聊段时间以来,底特律这边的情况吧。”

  埃弗里特立即正色汇报道,在费兰返回华盛顿忙于应对听证会的这段时间里,福特公司采取了外围人墙的策略——

  他们组织了大批核心工人,轮班守在联合体各个入口处,用身体阻挡NRA合规官进入厂区进行进一步现场核查。

  然而自从听证会结束之后,随着美利坚钢铁公司带头签署蓝鹰协议、全国上下大大小小的企业纷纷跟进,福特公司这道人墙防线,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坚不可摧了。

  据他们在工人内部安插的线人传回来的最新消息,已经有至少几十名此前参与堵门的工人,私下向联邦劳工部邮寄了举报信,询问如果他们主动配合NRA合规官进入厂区核查,是否能够获得和已经签署蓝鹰协议的工厂工人们同样的法律保护和福利待遇。

  埃弗里特又补充了一些关于底特律其他企业的情况——

  通用汽车已经开始在政府订单中获得优先份额,帕卡德和斯图贝克也在积极扩大生产规模,以填补福特这段时间因为对峙联邦而空出的市场空缺。

  费兰听完之后微微颔首:“很好,那今天就让我们去会会那位老福特先生吧!”

  众人重新登车。

  车队沿着鲁日河畔的公路,缓缓驶入了福特联合体的工厂区。

  果然如埃弗里特所说。

  工厂外围,仍然围着一群由福特公司组织的工人防线。

  但和不久前那些高喊着“滚出底特律”的愤怒面孔相比,此刻这些工人们的表情,显然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坚定而狂热了。

  有人看到费兰这支车队缓缓驶来,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让开了一条通道,还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车队从自己面前驶过,眼神里写满了复杂和茫然。

  车队通过已经被提前通知放行的大门驶入福特联合体内部之后,在总部大楼正门前缓缓停下。

  埃德赛尔已经带着格里森和索伦森等一众公司高管在门廊下等候着了。

  费兰从后座推门下车时,埃德赛尔立即主动迎上前来,和他握了握手,神态里,完全没有双方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斗争的敌人的任何痕迹。

  他脸上挂着的,是一种仿佛在迎接一位久违老友般的温文尔雅的微笑,用一种由衷的赞叹语调说:“费兰先生,您的听证会我全程从头到尾听完了,其中那句“你不能只在你赢了的时候才爱这个国家”简直太棒了,连我本人坐在收音机前,都忍不住鼓掌。”

  “谢谢夸赞。”

  费兰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

  埃德赛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父亲已经在上面等您了,请跟我来。”

  费兰跟着埃德赛尔,穿过福特总部大楼一楼的大堂,沿着那条铺着旧地毯的走廊,一路走到了那扇在整个美利坚工业史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私人书房门前。

  埃德赛尔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侧身先让费兰走了进去。

  亨利·福特正独自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旧羊毛开衫,一只手撑着窗台边缘,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等费兰走进来之后,老福特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稳稳地锁定在了那道年轻的面孔上。

  费兰也同样将目光放在了眼前这位老人身上。

  这位工业巨擘,比他印象中还要苍老一些,那张曾经在无数报纸头版上棱角分明的面孔,此刻已经被岁月削去了大半锋芒,眼窝比照片上更深,颧骨也更突出。

  “请坐。”

  老福特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那把皮椅,等费兰坐下之后,他自己也缓缓坐回了书桌后面那把高背皮椅上。

  费兰坐下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墙上那幅托马斯·爱迪生的肖像上——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幅在无数关于福特的传记中,反复被提及的著名照片的原件,镶在一个深色橡木镜框里,挂在整间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上,比福特家族任何一位先辈的照片都更靠近书桌。

  “那是一个伟大的人,不是吗?”

  福特忽然开口了,语调沙哑而意味深长。

  费兰将目光从爱迪生的肖像上收了回来,落在老福特那双正在审视自己反应的灰蓝色眼睛上。

  他当然知道,老福特这句话,绝不仅仅是在对一位已经逝去的伟大发明家表示敬意——

  在这个老人的内心深处,爱迪生从来不仅仅是一个被挂在墙上的偶像。

  1896年,当时三十三岁的亨利·福特,还是爱迪生照明公司的工程师。

  在一次公司年会上,他被介绍给了已经名满天下的托马斯·爱迪生。

  那时的福特,正在秘密研究一种被他自己称为“无马车”的汽油驱动交通工具。

  他忐忑不安地向这位大发明家,讲述了自己的全部构想。

  爱迪生听完之后,一拳砸在桌上,对眼前这个比他年轻将近二十岁的工程师说了那句被福特在此后几十年里,反复引用的名言。

  “年轻人,就是这条路!继续干下去!”

  多年以后,当福特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汽车制造商时,他依然会在各种公开场合反复讲述这个故事——

  那不仅是爱迪生对他个人技术路线的肯定,更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家,对一个正在迷途中摸索的晚辈,所给予的最坚定也最及时的鼓励。

  从那以后,才有T型车的诞生,才有流水线生产方式的革命,才有鲁日河联合体,这座全世界最大的垂直整合工业城邦,从沼泽地中拔地而起。

  尽管在后续的发展道路上,两人在技术路线和商业理念上,发生过诸多分歧——

  最著名的一次,是爱迪生坚持认为电动车才是未来的方向。

  而福特则坚定不移地继续深耕内燃机——

  但不管怎样,老福特却始终将爱迪生视为自己的导师、自己的偶像、以及自己在有生之年最渴望成为的那个人。

  1931年10月,托马斯·爱迪生在新泽西州西奥兰治的家中去世,享年84岁。

  当消息传到迪尔伯恩时,亨利·福特悲痛欲绝。

  他不仅通过各种方式,将爱迪生临终前留在试管中的最后一缕气息,永久保存于自己的博物馆中,还将爱迪生在新泽西州门洛帕克的整个实验室原封不动地拆卸、运输,然后一砖一瓦地在密歇根州迪尔伯恩的格林菲尔德村博物馆中重新复原。

  对于老福特来说,爱迪生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导师和朋友,更是整个美利坚工业精神的化身——

  那个独自一人在实验室里反复试验、不依赖任何外部力量、最终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伟大发明家,正是亨利·福特终其一生试图在自己身上复制的人生蓝图。

  当然,对于熟知历史的费兰来说,他知道老福特不仅仅是把爱迪生视为偶像那么简单。

  他在心理上,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下一个爱迪生。

  他崇拜爱迪生的才华、爱迪生的顽固、爱迪生那种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界陈旧观念的个人英雄主义,也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爱迪生晚年那些最危险也最可悲的特质——守旧、固执、拒绝承认任何后来者比自己更优秀。

  这也是为什么,曾经不可一世的福特汽车帝国,在通用汽车的斯隆用“分散经营、集中控制”的现代管理模式后来居上之后,销量被全面超越的根本原因。

  这就像是爱迪生早期坚持的直流电,最终被年轻的尼古拉·特斯拉用交流电技术彻底击败,整个电力行业从此进入了完全不同的新时代。

  当然,无论是直流电还是交流电,爱迪生的伟大之处,仍然是不可否认的——

  他改变了整个人类使用光明的方式,在这一点上,他和福特一样,都是各自领域里永远值得被后世尊敬的开创者。

  而现在,老福特这句看似简单的“这是个伟大的人”,其实也有着另一层潜在的意思。

  他是在用爱迪生来暗示自己——

  他亨利·福特,同样也是个伟大的人。

  他是在告诉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你可以用法律、行政和舆论的手段来逼迫我低头,但你不能否认我在这个国家工业史上所开创的荣耀。

  “福特先生,爱迪生先生确实是一个伟大的人,他用自己的发明天赋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改变了整个人类使用光明的方式。”

  “不过,时代总是要前进的。”

  “爱迪生一生最伟大的成就,也许并不仅仅是他亲自发明的那些东西,而是他在无意中激发出了另一个比他更年轻、更敏锐、更敢于打破常规的天才——尼古拉·特斯拉。”

  “交流电最终取代了直流电,不是因为特斯拉比爱迪生更道德,也不是因为某个联邦机构强制推行了交流电,而是因为交流电本身就比直流电更高效、更适应这个正在迅速变化的世界。”

  “伟大的开创者,可以为时代点燃第一簇火种,但火种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光明,从来不是由点燃它的人一个人说了算的。”

  老福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知道,费兰是在借特斯拉来隐喻他。

  沉默了片刻后,他微微皱眉回应道:“我当然知道交流电最终取代了直流电,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爱迪生当年点燃那盏直流电灯,如果没有爱迪生在门洛帕克实验室里,用几千种材料反复试验灯丝,特斯拉后来那些关于交流电的宏伟构想,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被付诸实践。”

  “是爱迪生证明了光明可以被驯服,然后特斯拉才得以在这个基础上证明光明可以被传播得更远。”

  “当然,我并不是想替爱迪生晚年的固步自封做辩解,我只是想说,开创者和继承者之间,不是简单的谁取代谁的关系。”

  “开创者也许会在某个时间点变成阻碍,但没有开创者最初的那一步,就不会有后来所有那些所谓超越他的人。”

  费兰听出了老福特这番话里真正的意思。

  对方不是在替爱迪生辩护,对方是在替自己辩护。

  对方话里的潜在意思是——我亨利·福特是那个开创者,是那个第一个用五美元日薪和流水线彻底改变了整个美利坚工业面貌的人。

  你NRA今天所推行的最低工资、最高工时和工人组织工会的权利,在这些方面,都是在沿着我当年开创的道路继续往前走。

  也许我现在变成了你认为阻碍,但你费兰不能否认,没有我当年那第一步,就不会有你今天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的资格!

  费兰沉思了片刻,然后用同样郑重的语调回应道:“我完全同意开创者和继承者之间,不是简单的谁取代谁的关系,至于没有爱迪生就没有特斯拉这个看法,我不作评价。”

  以后来者的视角来看,其实福特的看法是不对的。

  因为早在1882年,也就是特斯拉遇到爱迪生的两年前,‘交流感应电动机和多相交流电系统’就已经在特斯拉脑中完整成型了。

  据说这是他在布达佩斯的一个公园散步时,突然顿悟了旋转磁场的原理,当场就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了电机的设计图。

  后来在爱迪生公司工作的那一年,只是去改进当时主流的直流发电机,这与他自己心中那个伟大的交流电蓝图,完全是两条不同的技术路线。

  没有特斯拉,爱迪生可能还会守着直流电的帝国多辉煌几年。

  但没有爱迪生,特斯拉同样能发明出他的交流电系统。

  事实上,是特斯拉的交流电照亮了世界,而非爱迪生的直流电。

  他不需要附属于爱迪生来证明自己的伟大,他的成就是属于全人类的光辉。

  而且,灯丝技术并非爱迪生独创。

  在爱迪生之前,英国化学家约瑟夫·斯旺已经发明了碳丝灯泡,两人甚至在英国打过专利官司。

  当然,局限于这个丝时代的思维,加上老福特对爱迪生那种根深蒂固的崇拜观念,这些也就没必要说出来过多争执了。

  “而没有福特,也就没有后来所有那些在流水线上,拧着螺丝的工人们今天能够拿到的最低工资和工伤保障。”

  “这恰恰说明,当开创者决定固步自封、拒绝接受任何外来的改变时,他所背叛的,并不只是那些试图超越他的继承者们,而恰恰是他自己年轻时曾经亲手点燃的那团火焰。”

  “我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在否定爱迪生的开创者地位,而是在告诉那些仍然站在福特工厂门口替老福特当人墙的工人们——”

  “他们不需要在福特先生和NRA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他们可以继续尊敬福特先生当年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但他们也有权享受这个时代所应该赋予他们的基本权利。”

  “开创者的伟大,从来不应该被拿来当作拒绝进步的借口。”

  “您觉得呢,福特先生?”

? 第244章:威廉之死

  老福特沉默了一阵:“我想提出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