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8章

  费兰推门进去时,约翰逊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里奇伯格正在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加第二块方糖,斯沃普坐在窗边,翻阅着一份关于电气行业法典执行进展的报告,表情从容而放松。

  见到费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他。

  里奇伯格率先推了推自己那副金丝边眼镜,用一种他极少在正式会议上使用的轻松口吻调侃道:“怎么样,这个假期过得如何?在伯威克开心吗?看你整个人明显都精神多了。”

  约翰逊紧跟着接上话头:“你之前的脸色,简直像是连轴转了整整一年没歇过一口气,现在总算像是个人样了,看来,伯威克那个地方,还真是滋润人呐!”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会议室里。一时间充满了善意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打趣。

  费兰拉开自己那把皮椅坐下来,环视着在座所有人那一张张挂着诡异笑容的面孔:“我怎么感觉你们话里有话啊。”

  约翰逊连忙笑着摆了摆手:“没没没,我们还是聊聊工作吧,工作要紧。”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但很快,便被翻动文件夹和整理备忘录的声音所取代,众人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了过去一周积攒下来的各项事务上。

  接下来,高层们开始逐条汇报,这一周以来NRA在全国范围内的各项事务进展。

  约翰逊率先将一份由各州合规官,汇总上来的最新统计报告推到费兰面前。

  报告显示,目前行业法典在全国范围内的覆盖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里奇伯格随后补充说,现在法典执行的阻力主要集中在极少数偏远乡村地区的家庭式小作坊,但这些小作坊的用工规模普遍极小,对整体执法效果几乎没有实质性影响。

  至于那些反对派们——南方保守派、国会山的保守议员、以及华尔街那些还在伺机反扑的利益集团——

  他们现在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中,忙着在各州为自己的候选人拉票筹款,对NRA这边暂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麻烦。

  斯沃普则从工业界的角度补充说,通用汽车和福特公司自从签署蓝鹰协议之后,整体运行平稳,没有出现之前保守派媒体预言的那种大规模减产或裁员潮,这也在事实上削弱了那些反对派手中一直试图挥舞的“NRA正在扼杀经济”的舆论武器。

  汇报完毕后,费兰合上面前那份汇总报告,对过去一周各条线的整体进展表示满意。

  然后他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沿着走廊回到了自己在尽头的那间副局长办公室。

  推开门时,他的核心幕僚团队已经全部在办公室里等候着了。

  五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和刚才会议室里那群高层如出一辙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像是提前商量好了台词一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BOSS,欢迎回来,我们都想念您了。”

  费兰看着眼前这五张熟悉的面孔,那层在会议室里好不容易绷出来的严肃彻底破了功,笑着摇了摇头,用既无奈又温和的语调回应道:“伙计们,一周不见,我也想念你们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然后费兰示意他们各自坐下,开始汇报工作。

  多萝西率先站了起来,打开自己那本从不离身的速记本,逐条汇报了这一周以来副局长办公室处理的各项事务。

  跟约翰逊、里奇伯格他们之前说的大同小异。

  汇报完毕之后,多萝西抽出一份单独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到费兰面前:“这是我们从纽约收集到的一份计划,我觉得挺不错的,所以特意留下来等您过目。”

  费兰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

  这是一份关于NRA行业法典,在消费品零售终端推行标准化定价机制和消费者权益保障条款的详细提案,涉及从工厂出厂价格到零售终端售价之间的透明度监管、禁止以低于成本价倾销的方式排挤竞争对手,以及为消费者建立一套统一的商品质量投诉和仲裁机制。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份提案中很多理念和具体的执行框架,都是二战结束之后,才被真正发掘出来并逐步纳入现代商业监管体系的——

  在此之前,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生产端的劳资关系和行业竞争秩序上。

  很少有人会从消费端、从普通消费者的权益保护这个角度,来为NRA的法典框架提供如此系统性的补充。

  然而现在,这些超前于时代的理念,居然已经被人清晰地写在了纸上。

  费兰将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问多萝西:“这是谁弄出来的?”

  “此人叫瑞克·阿斯特,说起来,他还是您的表亲呢。”

  “瑞克·阿斯特,我的表亲?”

  费兰面色微微一怔,将那份报告从面前拿起来又翻了两页,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但一无所获。

  “是的。”

  多萝西点了点头,然后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速记本——开始条理清晰地为费兰梳理这段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家族渊源。

  经过多萝西的解释,费兰总算明白了这位瑞克·阿斯特究竟是何许人也。

  阿斯特家族,在纽约有着“地主”之称。

  而这个称号绝非夸张。

  该家族的创始人,约翰·雅各布·阿斯特一世在1779年,年仅十六岁时,就跟着家人从德国移居到了伦敦,后来又在二十四岁那年独自移民到了美利坚。

  最初只是替他的哥哥在纽约街头卖笛子谋生。

  1786年,阿斯特一世用攒下的大约三百美元,开了自己在美利坚的第一家皮货店,凭借对市场极为敏锐的判断力和在皮毛贸易中那种近乎无情的扩张手段,他于1800年,成为了美利坚皮毛业的绝对领导者。

  但这仅仅是他财富帝国的起点。

  真正奠定阿斯特家族数代基业的,是他在积累了大量皮毛贸易的原始资本之后,开始大规模投资房地产——

  他用皮毛生意赚来的钱,一块接一块地买下了,当时还远未开发的大半个曼哈顿岛的土地,以及纽约港口和火车站周边的大量核心地块。

  时至今日,连纽约公共图书馆那栋庄严的大理石建筑,都是由阿斯特家族捐赠的老宅改建而成。

  就连帝国大厦和时代广场那两处全世界最昂贵的地标,都有两块地皮仍然属于阿斯特家族名下。

  除此之外,他还成为了花旗银行的大股东。

  到1848年阿斯特一世去世时,有人统计过,该家族的资产已经达到了大约两千万美元——

  这在当时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华尔街屏住呼吸的数字,他也因此被公认为美利坚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首富”。

  到了瑞克·阿斯特父亲这一代,阿斯特家族和罗斯福家族之间便有了一根至今仍在名义上存在的纽带——

  瑞克的一名姑妈,也就是阿斯特家族的一位女性成员,嫁给了费兰的父亲詹姆斯·罗斯福,成为了詹姆斯·罗斯福的第一任合法妻子。

  从这条线算下来,瑞克·阿斯特确实是费兰名义上的表亲,只不过两人此前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但这个故事真正令人唏嘘的部分还在后面。

  瑞克的父亲约翰·雅各布·阿斯特四世,死于举世震惊的泰坦尼克号沉没事件。

  当时阿斯特四世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玛德琳正在度蜜月。

  巨轮撞上冰山之后,阿斯特四世将自己的妻子和女仆送上了救生艇,自己则穿着一身晚礼服平静地站在甲板上,目送她们离去。

  几个小时后,他和那艘号称永不沉没的巨轮,一起沉入了北大西洋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玛德琳幸存了下来,并在几个月后生下了阿斯特四世的遗腹子——也就是瑞克·阿斯特。

  然而,由于玛德琳是阿斯特四世的第二任新婚妻子。

  而瑞克本人,又是一个在父亲去世之后才出生的遗腹子,按照阿斯特家族那份由阿斯特一世亲手设计的严苛信托条款。

  家族的大部分财产——包括曼哈顿那些仍在不断增值的土地和花旗银行的大额股权——全部由阿斯特四世第一任妻子所生的长子文森特·阿斯特所继承。

  文森特在继承了这笔堪称天文数字的家族财富之后,成为了纽约上流社会中,最耀眼也最冷漠的年轻继承人。

  而那位在父亲沉入冰海之后,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遗腹子瑞克,则长期被置于整个阿斯特家族财富和权力版图的边缘位置上。

  带着一个显赫的姓氏,却只能站在远处,望着那些本该也有属于他一份的东西。

  费兰安静地听完了多萝西的全部解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份被蓝色封皮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计划书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重生到这个世界时,在罗斯福家族海德庄园的圣诞晚宴上,那些堂兄弟姐妹们用各色眼光打量他这个同样姓罗斯福、同样被边缘化多年的私生子时的场景。

  而此时,他从这份计划书的每一个字迹里,都能读出,一个长期被排除在核心权力之外的年轻人,试图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

  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只不过现在的费兰,已经功成名就,已经站在了家族的核心位置。

  而这位年轻人,却还在苦苦挣扎着。

  “安排一个时间,我想见他一面。”

  “是。”

? 第252章:瑞克的崛起

  “哦对了。”

  多萝西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办公桌上的文件夹中,取出一张做工精致的请帖递了过来:“这是肯尼迪先生昨天上午派人送过来的。”

  费兰接过那张请帖拆开,里面是一封措辞考究的邀请函——约瑟夫·肯尼迪,谨定于8月20日晚,在华盛顿威拉德酒店举行生日晚宴,诚邀费兰·罗斯福先生拨冗光临。

  “肯尼迪的生日宴,还宴请了其他人吗?”

  “总统那边也收到了,还有内阁、参众两院的议员,以及一些……”

  听着罗杰·科尔曼的描述,费兰将请帖轻轻搁在办公桌上,指尖在卡纸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在这个中期选举临近的敏感节点上,SEC主席肯约瑟夫·肯尼迪大张旗鼓的摆起了生日宴,这恐怕不只是为了请他们吃一块生日蛋糕那么简单吧……

  下午三点,费兰从宪法大道的NRA总部驱车前往白宫。

  椭圆办公室里。

  路易斯·豪、霍普金斯和雷蒙德·莫利等人,正围在壁炉旁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费兰推门进来,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收住了话头,然后不约而同地换上了那种费兰很熟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样,在伯威克的假期过得还好吗?”

  路易斯·豪靠在椅背里,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促狭:“我听说伍丁家族的庄园相当不错,有橡树林,有河景,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孩。”

  霍普金斯和莫利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头用各自的方式掩饰着笑意。

  罗斯福靠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先出去,众人这才放下调侃,有序的走了出去。

  很快,椭圆办公室里便只剩下了叔侄二人。

  “那女孩你觉得怎么样?”

  罗斯福开门见山,语调里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的铺垫。

  “挺不错的。”

  费兰没有装傻,在伯威克的那一周里,他早就想清楚了罗斯福当初把他留在那座小镇上的真正用意——

  与其说是给他放一个星期的假,不如说,是给他安排了一场为期一周的相亲。

  而这场相亲的对象,恰好是一个他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女孩。

  “既然你觉得不错,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罗斯福靠在轮椅椅背里,笑眯眯地追问着。

  费兰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罗斯福这番话绝不是单纯的媒人撮合——

  罗斯福看重的,从来不只是特蕾西本人的聪明和得体,而是她背后整个伍丁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经营了几代人的庞大政治资源。

  “你应该很清楚,伍丁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影响力,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从银行到商会,从地方报纸到县政委员会,威廉·伍丁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络至今仍然牢固而深厚。”

  “而且宾夕法尼亚州,一直都是大选中最关键的摇摆州之一,在那里拥有一个稳固的政治盟友和一个可以依赖的家族网络,对任何一个志在更远未来的政治家来说,其价值都无法用简单的数字来衡量。”

  “我这不是在逼你做任何决定——在婚姻这件事上,我从来都不主张用政治联姻的老派做法来绑架你们这些晚辈的个人选择,但我希望你能站在更长远的政治规划角度来认真看待这件事。”

  费兰听完罗斯福这番长篇大论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您的意思,特蕾西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性,我对她的印象也很好。”

  “在伯威克的那几天,我确实是感到了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轻松和自在。”

  “但是婚姻这件事,对我来说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更多的相处,我不想因为政治利益,而匆忙做出一个将来可能会让双方都后悔的决定。”

  “但我向您保证,我不会把这件事无限期地拖下去,给我一点时间,富兰克林叔叔。”

  罗斯福靠在轮椅椅背里,看着费兰那双沉静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他可以不强求你现在就做出决定,但也不要拖得太久,凡事都需要提前铺垫好。”

  “如果等到将来真的需要那些选民基础和政治资源的时候,才临时去结婚,那就显得太过刻意、太过功利了。”

  “婚姻可以是政治的一部分,但不能变成政治的遮羞布,懂了吗?”

  费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的。”

  ———

  纽约,一栋旧公寓楼里,一名年轻男子,正把自己关在那间堆满了报纸和手稿的狭小卧室中。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微微发旧但熨烫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袖口被挽到手肘,露出两截因为长期伏案而略显苍白的小臂,深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今天还没有出过门。

  他的五官,和阿斯特家族那些挂在墙上的先辈画像一脉相承——额头宽阔,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但此刻那双深陷在眉骨下方的眼睛里,却写满了憔悴、不甘,以及一种被反复压抑却始终没有完全熄灭的焦灼。

  他叫瑞克·阿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