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9章

  他的父亲约翰·雅各布·阿斯特四世,在迎娶他的母亲玛德琳时,按照阿斯特家族的惯例,做了详严格的婚前协议。

  因此在1912年那场举世震惊的泰坦尼克号海难中,当阿斯特四世,穿着一身晚礼服平静地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目送妻子登上救生艇、自己随船沉入北大西洋冰冷的海水之后。

  瑞克和他的母亲,便只分到了这座位于纽约曼哈顿边缘的旧公寓楼中一套房间的使用权,以及一份每月固定发放、勉强够维持体面生活的津贴。

  他不用露宿街头,不用挨冻受饿,但也仅此而已。

  但这些年来,一种越来越难以消解的愤懑,在瑞克胸中反复堆积。

  他和文森特是同一个父亲所生。

  他的母亲,同样是父亲明媒正娶进门的合法妻子。

  他不是私生子!

  凭什么文森特·阿斯特,就能继承那座由阿斯特一世一手创建、历经数代人积累而成的庞大财富帝国——

  而他瑞克·阿斯特,就只能带着阿斯特这个金光闪闪的姓氏,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更何况,文森特那个家伙,他打心底里看不起。

  那个继承了家族帝国之后,整天泡在纽约最昂贵的俱乐部里,和一群同样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厮混的花花公子,接手家族生意以来,做出了一连串令老一辈阿斯特家族顾问们扼腕叹息的无脑操作。

  他把阿斯特一世,当年用皮毛贸易和地产投资一寸一寸积攒起来的家业当成了自己的私人提款机。

  这几年间,已经有好几笔重大投资,因为他的刚愎自用而遭受了巨额亏损。

  瑞克毫不怀疑,如果这个蛀虫再这么继续搞下去,阿斯特家族用了一个多世纪才建立起来的帝国基业,迟早会被他挥霍得干干净净。

  瑞克觉得,自己比文森特有能力得多。

  他从小就勤奋好学,凭借自己的努力,成功考入了哈弗大学的经济系,在学期间,几乎把校园的商业管理书籍一本一本翻了个遍。

  他懂得怎么分析一个市场的供需结构,怎么评估一项投资的风险和回报,怎么在行业周期的波动中,找到那个最合适的切入点。

  他只是欠缺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他在费兰·罗斯福身上看到了。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

  费兰·罗斯福的出身,某种意义上比他还要糟糕。

  至少他瑞克的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进门的合法妻子。

  而费兰·罗斯福的母亲,甚至不是詹姆斯·罗斯福的合法配偶。

  按血统论,费兰连姓罗斯福的资格都应该被人质疑。

  但人家偏偏就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从家族边缘走到了罗斯福家族的核心,得到了总统的信任,得到了国会那些老油条的忌惮,得到了全国工人的拥戴,现在更是成为了整个美利坚最耀眼的政坛新星。

  当然,瑞克不认为自己的能力能和费兰·罗斯福比肩,但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才华所在。

  当NRA的行业法典和各项政,策在纽约开始全面推行之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消费品零售终端推行标准化定价机制和消费者权益保障条款中存在的一系列问题——

  这些问题看似不起眼,却直接关系到法典在中小零售商层面能不能真正落地。

  所以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白天走访曼哈顿下城那些被大百货公司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零售商,晚上伏在这张旧书桌上整理笔记、核对数据、逐条推敲措辞。

  直到手指被钢笔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终于写出了一份,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可挑剔的完整提案。

  当他信心满满地将这份提案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街角那个墨绿色邮筒时。

  他曾经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命运的衣角。

  然而从那天起,杳无音讯。

  这些天以来,他每天都在翻阅各大报纸的经济版和政策公告栏,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中,寻觅出NRA采纳了他的提案的蛛丝马迹——

  某个条款的措辞和他的建议相似,某位官员在记者会上提及了他曾经分析过的某个问题,甚至只是某个记者的评论文章中,透露出一点点和他思路接近的表述。

  他一次次以为找到了线索,又一次次在细读之后失望地合上报纸。

  他耗尽心血写出来的东西,难道,终究还是入不了NRA那些坐在华盛顿办公室里的人的法眼吗?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瑞克的母亲玛德琳推开了门。

  这位当年在泰坦尼克号上,被丈夫亲手送上救生艇而幸免于难的妇人,如今已经年过四旬。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温和而深刻的痕迹,但那双曾经在救生艇上,遥望着远处巨轮缓缓沉入冰海的眼睛,仍然保留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瑞克,该吃晚餐了。”

  “我不饿。”

  瑞克头也不回,继续翻着手中那份,已经被他反复折叠翻看得起了毛边的《纽约时报》。

  玛德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走进来,绕过地板上那些堆得到处都是的报纸和手稿,缓缓坐在床沿上:“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帝安排好的,上帝显然是让我们做一个普通人,那我们就接受上帝的安排好了,没必要去为那些不可能的事情苦苦挣扎,我们现在,过得不也挺好的吗?”

  瑞克言语倔强回道:“母亲,我从来不相信所有事情都是安排好的,如果上帝什么事都安排好了,那费兰·罗斯福,可能现在还蜗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而不是坐在华盛顿宪法大道那栋大楼的九楼办公室里,不是吗?”

  玛德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儿子的这句话,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她在自己儿子嘴里听到的频率,甚至比广播和报纸还要高。

  自从那个年轻人横空出世以来,自己这个儿子就仿佛着了魔一样。

  把他的照片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反复研读他在听证会上的每一句回答,甚至把他在底特律记者会上那段关于“工人之间是不是也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即兴演讲全文抄写下来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

  可身为母亲,她还不了解自己儿子的斤两吗?

  那个叫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她虽然没有正面接触过,但人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早已超脱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所应该具备的能力范畴。

  不说别的,光是那场听证会,她曾经从头到尾在收音机里听过,那些坐在高台上的参议员们,和那个从华尔街来的大律师是怎么用一连串比刀尖还锋利的问题轮番攻击他的。

  如果换作自己这个同样二十多岁的儿子坐在那张传唤席上,别说坚持整整一周了,恐怕用不了十分钟,就会被那些老谋深算的议员们碾碎在地上。

  一个是雄鹰在万丈悬崖上振翅翱翔,一个是池鱼在浅滩里扑腾几下水花,这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人,又谈何复制人家成功的路径呢?

  就在她准备继续劝慰的时候,公寓的门被敲响了。

  玛德琳站起身来走出卧室去开门。

  来人是这栋公寓楼的电报员,一个穿着褪色制服、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的中年男人。

  他将一封电报递了过来:“这里有一封瑞克·阿斯特先生的电报,刚从华盛顿发来的。”

  玛德琳接过电报,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轻轻掩上门,拿着那封电报走回卧室:“瑞克,你的电报。”

  本来还满脸阴霾的瑞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怔了一下。

  然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步冲到母亲面前,一把接过那封电报。

  电报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寥寥几句:“瑞克·阿斯特先生,您提交至NRA总部的提案已被审阅,费兰·罗斯福副局长,希望于近日在华盛顿与您当面一叙,请于收到电报后,尽快与NRA副局长办公室确认会面时间。”

  瑞克将这几行字反复读了至少三四遍,每一个词都像是被烙铁烫进他的视网膜里。

  然后他猛地将电报高高举过头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喷薄而出的狂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提案,我的心血,没有白费!他要接见我了!他要接见我了!”

  “谁?谁要见你?”

  “费兰·罗斯福!”

  瑞克攥着那封电报,激动得整个人的语调都因为狂喜而劈裂了:“母亲,我要去华盛顿了!”

  玛德琳愣在原地,看着自己儿子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的狂喜表情,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天后。

  瑞克·阿斯特,带着一只塞了几件换洗衬衫和一份重新精修过的提案的手提箱,在联合车站下了从纽约驶来的早班火车。

  他在车站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遍领带,用冷水拍了拍自己因为连夜失眠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车站。

  华盛顿八月的阳光灼热而明亮。

  宪法大道两侧,那些新古典主义花岗岩建筑在烈日下泛着威严的冷光。

  瑞克站在NRA总部大楼门前,仰头望着那栋九层高楼正门上方悬挂的蓝鹰标志——

  他曾经在报纸上,无数次看过这只蓝鹰的照片,也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伏案疾书时,把它当成自己拼命想要接近的目标。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它的正下方。

  他被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工作人员,引导到大楼九层。

  在一间接待室里落了座。

  工作人员礼貌地告诉他,费兰副局长正在进行一场临时安排的谈话,需要等上一些时间。

  瑞克连忙说没关系,多久他都可以等。

  这间接待室不大,靠墙的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咖啡和几只白瓷杯,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蓝鹰标志原始设计稿。

  瑞克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将那只旧手提箱平放在膝盖上,他端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那道门后面,就是费兰·罗斯福的办公室。

  他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着,自己进去之后该说什么,先感谢费兰先生百忙之中抽空接见自己,然后把自己的方案逐条逐句地阐述清楚,从消费品零售终端的标准化定价机制说到中小企业的过渡性信贷支持。

  他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像是排练一场不能出任何差错的独幕剧。

  约莫半个小时后。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身着职业套装的多萝西走了进来:“瑞克·阿斯特先生吗?请跟我来。”

  瑞克将那只旧手提箱往桌脚边一放,飞快地拉了拉西装下摆跟了上去。

  门推开了。

  办公室里光线明亮,落地窗外正对着国会山的白色穹顶,书桌后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他在报纸上无数次凝视过的面孔——此刻正抬起头看着他,然后从书桌后面缓缓站了起来。

  那张面孔比报纸照片上更年轻,也比他在无数个深夜失眠时所想象的更沉静而锋利。

  但此刻,那双正在打量着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他曾经担忧过的任何轻慢或审视,只有一种仿佛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推门进来时的平静和专注。

  瑞克将已经在喉咙口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咽回去半截,只是微微挺直了腰背,迎上了那道目光:“费兰先生您好,我是瑞克·阿斯特。”

? 第253章:上流晚宴

  “你好,瑞克先生。”

  费兰从办公桌后主动伸出手,瑞克连忙上前握住。

  费兰示意他在书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下。

  瑞克坐下了,但坐姿仍然有些拘谨——后背挺得太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第一次被叫进校长办公室的学生。

  “真没想到,我们居然还是表亲的关系。”

  费兰靠在椅背里,用一种轻松而温和的语气,打破了空气中那层薄薄的拘谨:“若是论资排辈,你恐怕还得叫我一声表哥呢。”

  “费兰表哥,很高兴见到您。”

  瑞克也很上套,当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恭敬但不过分谄媚的语调叫了一声。

  费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从刚才的轻松转为了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好了,今天我们不是来谈论亲戚关系的,你的那份提案我看过了——消费品零售终端标准化定价机制和消费者权益保障条款,切入的角度很精准,很多地方和NRA目前正在推行的法典细则有天然的衔接点。”

  他将桌面上那份蓝色封皮的报告翻开,指尖在其中一页的边缘轻轻点了两下:“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这些问题的吗?”

  瑞克连忙往前挪了半寸,开始逐条解释:“我最初注意到消费品零售终端的定价混乱问题,是在曼哈顿下东区,走访那些被大百货公司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零售商时,一个经营了三代的鞋店老板向我诉苦。”

  “在全美深陷大萧条的局面下,现在的批发价和零售价之间,几乎已经没有利润空间,大型连锁店用亏本促销的方式,把价格压到比他的进货价还低,一旦顾客适应了低价,所有小商贩就只能关门。”

  “从那家鞋店出来后,我又在布鲁克林和布朗克斯,陆续走访了好十几家家不同行业的小零售商,我发现这些小店面临的核心困境各不相同,有的是被恶性价格战挤压,有的是被假货和不实标签冲击,有的是根本找不到合规信贷渠道——”

  瑞克说这些时语速极快,像要把整个走访过程压缩成最密集的信息流,每一个地名、每一个细节都不舍得遗漏,生怕漏掉任何一处能证明他认真程度的证据。

  显然他做足了功课,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费兰面前表现自己。

  “所以你觉得,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法典本身,而在终端执行?”

  “对!”

  瑞克点头继续出声:“法典的标准是统一的,但中小企业面对的成本结构和大型企业完全不同,如果只是在纸面上要求它们遵守同一套标准,而不提供配套的过渡性支持,结果只会是把它们逼到墙角——”

  “要么违规经营,要么直接倒闭……”

  瑞克说着,又补充了一大堆自己在走访中记录的具体数据。

  关于曼哈顿下东区小零售商的平均利润率,关于布鲁克林几家杂货铺因为无法合规而被迫关门的时间线,关于布朗克斯一家皮鞋店老板,在接到NRA合规通知后,试图申请贷款却被银行拒绝的具体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