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转头对跟在身旁的瑞克低声交代了一句:“你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我等会找你。”
“好的,您先忙就好。”
瑞克连忙点头,目送费兰和罗宾逊并肩走向大厅深处,一扇通往私人包房的侧门。
然后,自己在大厅找了一张靠窗的丝绒沙发坐了下来,目光在这间汇聚了全美最有权势面孔的宴会大厅里缓缓扫过,胸腔里的心跳仍然比平时快了几分。
费兰跟着罗宾逊穿过那道侧门,走进一间私人包房。
罗宾逊将房门关紧,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资料,放在费兰面前的小圆桌上。
费兰翻开资料逐页浏览,目光在某几页标注了红色记号的统计数据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用略带询问的眼神看着罗宾逊。
“这是阿肯色州中期选举的最新调查情况。”
罗宾逊在费兰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你离开南方之后,有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们这边几个一直在州议会里,替联邦政府说话的老朋友,现在很可能面临着被保守派挑战者取代的危险。”
“一旦这些席位被保守派夺走,阿肯色州对NRA行业法典的执行力度,就会从根子上被削弱。”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这些挑战者里,有好几个在发言中已经公开承诺,一旦当选,第一件事就是推动州层面的修正案,来架空联邦法典的核查权限,你有没有提前准备过这方面的事情?或者有没有什么应对方案?”
费兰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了:“罗宾逊先生,您在阿肯色州经营了这么多年,对那几个选区的了解比我深得多,在你看来,这些保守派挑战者能够威胁到我们那些老朋友,靠的到底是什么?”
“是他们自己的竞选资金充足,还是我们的支持者在当地的基础还不够扎实?”
“又或者,是因为NRA法典在执行过程中,在某些县确实引起了一些我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反弹?”
罗宾逊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标注了具体县名的选区分析报告,指着上面几处用红笔圈出的数据开始逐条解释。
两人围坐在小圆桌前,就阿肯色州各县的具体选情、几个关键摇摆县的经济结构和NRA法典在当地的实际执行反馈,展开了深入的讨论。
就在两人在包房里逐条推演阿肯色州选情的同时。
威拉德酒店,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里,那些已经到场的各界名流们,正端着香槟杯聚集在各个角落,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然而今晚,占据他们话题核心的并不是约瑟夫·肯尼迪的生日蛋糕有几层、乐队演奏的是哪支圆舞曲,甚至不是近几周围绕着费兰·罗斯福展开的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政治风波。
所有人都在反复咀嚼着同一个词——中期选举。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这场选举会如何重塑美利坚的政治格局,但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创造对自己有利的政治格局。
与此同时,在酒店另一侧,一间布置远比费兰和罗宾逊所在包房更为奢华宽敞的私人套房里。
今晚宴会的主角约瑟夫·肯尼迪,正站在一面镀金边框的落地镜前,用指尖轻轻调整着自己领结的角度。
他今天穿着一身华丽的黑色晚礼服,袖口的链扣,是用肯尼迪家族纹章定制而成的纯金饰品,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还沾着露水的白色康乃馨。
这一年多以来,作为SEC主席,他在华尔街翻云覆雨、左右逢源,一手整顿了那些曾在大萧条中肆意妄为的投机者,一手又为自己积累了无可估量的政治资本和商业人脉。
此刻的他站在镜前,整个人意气风发,嘴角挂着那种只有在自己最精心策划的舞台上,充满掌控感的微笑。
在他身后,肯尼迪家族的成员们已经陆续到齐。
长子小约瑟夫·帕特里克·肯尼迪——所有人都叫他“乔”——正靠在窗边整理自己的袖口。
他比父亲年轻了将近三十岁,却已经继承了老约瑟夫那双锐利而野心勃勃的眼睛。
站在他旁边的是次子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一个身形瘦削、头发浓密、在未来美利坚政坛史上刻下重大一笔的年轻人,此刻正低头和妹妹罗斯玛丽轻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起眼睛扫一眼房间里正在进行的家族内部流程。
还有几个更年幼的孩子,被保姆牵着站在房间靠里的角落,以及一些其他的家族成员。
约色夫·肯坭迪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这群人,最终停在了站在最右侧的一名年轻女孩面前。
她叫潘妮·伯克,是约瑟夫·肯尼迪唯一健在的妹妹玛格丽特的女儿。
今年二十一岁,正处于一个名媛社交生涯中,最黄金也最关键的年龄段。
在1934年的美利坚上流社会,像潘妮这样的名媛,是由家族不惜工本精心打造出来的社交艺术品。
她们通常在十六岁至十八岁时,通过一场由父母主持、在家乡最豪华酒店或家族宅邸举办的初入社交界舞会,正式进入上流社会的视野。
舞会上她们穿着长裙,佩戴家族珠宝,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跳完人生第一支华尔兹。
从那一刻起,整个社交圈都知道了同一件事。
这个家族的这位女孩已经成年,可以接受求婚了。
成年舞会之后到结婚之前,是名媛们社交最活跃的几年。
她们辗转于纽约、波士顿、费城和欧洲之间,参加慈善晚会、赛马会、歌剧季和家族婚礼,频繁出现在报纸的社会版头条。
这也是她们被家族安排与门当户对的男性相亲、逐步敲定婚约的关键时期。
而约瑟夫·肯尼迪之所以在这个节点,大张旗鼓地举办自己的生日晚宴,当然不只是为了替自己庆祝或者显摆排场那么简单。
中期选举马上就要到了,他要借着这场聚集了华府政商两界几乎所有重量级人物的宴会,好好试探一下,两党对于这次选举的真实盘算和各自手中的底牌。
除此之外,近来关于费兰·罗斯福,在宾夕法尼亚州伯威克镇被罗斯福总统亲自安排与伍丁家族孙女特蕾西·伍丁联姻的消息,也开始在华盛顿和纽约最核心的社交圈子里悄然流传。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急迫。
作为金融市场里嗅觉最灵敏的鲨鱼、美利坚最擅长投机的人士之一,他早就看到了这个年轻人未来政治前途的光明,也早就在心里暗暗盘算好了。
一定要想办法,将自己家族的一名适龄女性成员,塞入对方的怀里,让肯尼迪家族和罗斯福家族之间的关系,从政治联盟进一步升格为姻亲纽带。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盘算了这么久的事情,竟然被伍丁家族抢先了一步。
那个已经病逝的老财政部长威廉·伍丁,在临终之前,用自己的葬礼和替自己孙女铺平了通往费兰身边的第一条路。
而罗斯福总统亲自将费兰留在伯威克整整一周,这本身就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政治默许。
这让他约瑟夫·肯尼迪哪里还坐得住?
今晚这场生日晚宴,在表面上的香槟、舞曲和生日蛋糕之下,其中一大目的就是为了盘算这件事——他要让自己的外甥女潘妮,在今晚这个汇聚了全国最有权势面孔的舞台上,站在费兰·罗斯福的面前。
约瑟夫·肯尼迪迈着从容而稳健的步子,走到潘妮面前,微微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语调叮嘱道:“今晚看你的了,好好把握。”
潘妮抬起那双被精心修饰过的睫毛,用一种既自信又不失得体的微笑朝自己舅舅轻轻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约瑟夫·肯尼迪整了整自己胸前的白色康乃馨,推开套房的镀金门扉,带着他那一群衣着光鲜、面容出众的儿女和家族亲人,朝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从容走去。
“肯尼迪先生。”
约瑟夫·肯尼迪才刚踏上宴会大厅的红色地毯,便被一个略带殷勤的声音叫住了。
他转头一看,来人是文森特·阿斯特。
“阿斯特先生,感谢你今晚的到来。”
约瑟夫·肯尼迪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语调礼貌而恰到好处。
“这是应该的,肯尼迪先生,您的生日晚宴,我怎么可能缺席呢。”
文森特收回手,然后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略带谄媚语调小声问道:“对了,肯尼迪先生,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说的那件事吗?”
约瑟夫稍作思索,然后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调回应道:“哦,你说费兰副局长吗?待会我会替你引荐的。”
文森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连连说了好几声感谢。
阿斯特家族在1934年的美利坚,处于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
如果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那就是他们仍然是“旧钱”的巅峰,但已经不再是“权力”的巅峰。
在十九世纪,阿斯特家族凭借阿斯特一世在皮毛贸易和曼哈顿房地产上的双重垄断,一度是美利坚最富有的家族,甚至没有之一。
但进入二十世纪之后,随着摩根、洛克菲勒、杜邦这些通过掌控工业资本和金融体系而迅速崛起的“新钱”巨头们不断扩张。
阿斯特家族这种主要依靠地产租金和信托分红的传统财富模式,在经济版图和政治话语权上都已经逐渐被边缘化。
他们依然站在社会阶层的金字塔顶端,依然能在纽约最顶级的俱乐部里占据一个靠窗的位置。
但当摩根和洛克菲勒在国会山的走廊里,用竞选捐款和金融杠杆撬动整个国家的立法议程时,阿斯特家族只能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用祖上传下来的地产租约和日渐稀薄的社会名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而大萧条的打击,更是让这种窘境雪上加霜。
阿斯特家族在曼哈顿拥有大量优质地产——商业写字楼、港口仓库、整片的租赁公寓——
但大萧条爆发之后,商业地产空置率飙升,租金收入大幅减少,许多物业的估值断崖式暴跌。
而与此同时,地税却居高不下。
许多租户付不起房租,家族不得不对一部分物业进行重新融资甚至变卖——这在阿斯特家族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窘境。
再加上文森特接手家族生意之后,那几笔被华尔街私下嘲笑为“门外汉级别的冲动投资”,更是让家族的财政压力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阿斯特家族毕竟是美利坚最显赫的豪门之一。
即便在大萧条最艰难的年份里,他们也不能放弃社会地位——
他们仍需维持多处豪宅的运转,支付管家、女佣、园丁和司机的薪水,参加纽约和伦敦的社交季,并为教堂和慈善机构提供数额不菲的捐款。
这笔维持“社会名望”的固定开支极其庞大,在收入急剧缩水的1934年,构成了巨大的现金流压力。
而文森特之所以迫切需要费兰·罗斯福的帮助。
正是因为NRA行业法典,正在全面重塑全美各行各业的竞争规则。
对于阿斯特家族这种以曼哈顿商业地产为核心资产的传统豪门来说,NRA法典不仅仅意味着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
它更意味着整个消费品零售终端、商业租赁市场和中小企业供应链的全面重新洗牌。
阿斯特家族在曼哈顿拥有的那些商业写字楼和港口仓库,其租户绝大多数正是NRA法典直接覆盖的中小企业和零售商。
如果这些租户在法典合规过程中,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大规模倒闭或退租,阿斯特家族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租金收入,将面临毁灭性的打击。
而另一方面,法典也为阿斯特家族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
如果能在NRA法典推行过程中,率先获得联邦层面的政策支持,比如为阿斯特家族名下商业地产的中小企业租户,争取到合规过渡专项贷款和行业内部互助基金的优先试点资格。
那么阿斯特家族,不仅能稳住自己的租金收入基本盘,甚至有可能在这场全行业大洗牌中重新获得一定的话语权。
这也是文森特今晚放下身段、不惜用那种谄媚的语气恳求约瑟夫·肯尼迪替他引荐费兰的最大原因。
他不管费兰在底特律是怎么对付亨利·福特的。
也不在乎费兰在南方是怎么修理那些纺织厂主的。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坐在NRA总部九楼办公室里、比自己还年轻的罗斯福家族年轻人,手握着一把,能决定阿斯特家族未来几十年命运的金钥匙。
而他文森特·阿斯特,今晚是来求这把钥匙的。
? 第255章:老盯着我的头盖骨看干嘛?
“就这样吧,到时候我会让胡佛局长调查一份详细的资料,把那些保守派挑战者的竞选资金来源、背后的利益集团以及他们在各县的实际支持率分布全部整理出来。”
“等这些数据到齐了,我们再来做具体判断,看看哪些席位需要集中资源重点防守,哪些地方可以让州里的朋友先自行应对。”
包房内,费兰敲了敲桌子,这也是在宣告着这场谈话的落幕。
罗宾逊点了点头,对费兰这个安排表示认可。
“对了费兰……”
但他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既是提醒又是担忧的语气开口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提个醒,自从联邦调查局改组,在南方行动和你的听证会上,展示了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情报能力之后,国会山里有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我收到风声,不少人私下里搞起了一些小动作,比如准备在接下来的预算审议、又或者提出限制FBI权限的修正案。”
“这些人里,不光有共和党的保守派,还有一些我们民主党内部对我们政府权力膨胀感到不安的保守派议员,他们不想看到联邦政府手里,始终握着这么一把随时可能用来对付他们自己的利刃。”
费兰靠在椅背里沉思了片刻。
这种情况他并不意外——权力的本质就是相互制衡,当一把刀太过锋利时,所有人都会本能地担心,这把刀有朝一日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件事到时候再说。”
他朝罗宾逊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我们该出去了,今晚的主角毕竟不是我们。”
当两人推开包房门回到宴会大厅时。
罗斯福总统已经在特勤局探员的随护下,抵达了现场。
他坐在轮椅上,被一群又一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政商名流们围在中央,正用他那一贯的从容微笑和每个人握手寒暄。
“费兰先生!”
一道洪亮而热情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费兰扭头一看,只见约瑟夫·肯尼迪正穿过人群朝他大步走来,朝他伸出了手:“感谢您今晚的光临。”
“生日快乐,约瑟夫先生。”
约瑟夫用力握了握费兰的手,然后侧过身,朝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一群年轻人招了招手,开始逐一向费兰介绍自己的家族成员。
他首先将手轻轻搭在一个身材挺拔、面容英朗的年轻人肩上,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是我的长子,小约瑟夫·帕特里克·肯尼迪——我们都叫他乔。”
费兰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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