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72章

  熟读历史的他当然知道,约瑟夫·肯尼迪在这个长子身上,倾注了几乎全部的心血和期望。

  从乔还在哈佛读书时起,老约瑟夫就已经为他规划好了通往白宫的每一步阶梯。

  先进入海军服役积累军事资历,然后竞选马萨诸塞州的联邦众议员,再逐步进军参议院,最终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宣布参选总统。

  然而,命运最终和这个精心设计的政治蓝图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几年之后,当战争的阴云笼罩欧洲上空时。

  乔·肯尼迪主动请缨驾驶轰炸机执行任务,在1944年的一次绝密行动中,他的飞机在英国上空爆炸坠毁。

  年仅二十九岁的生命连同他父亲倾注了半生心血的白宫之梦,一起葬送在了那片被战火烧焦的英吉利海峡上空。

  费兰将目光从乔·肯尼迪那张年轻而自信的面孔上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

  “这位是我的二儿子,约翰·肯尼迪——我们叫他杰克。”

  约瑟夫·肯尼迪继续介绍,将手轻轻搭在另一个年轻人肩上。

  当费兰的目光落在约翰·肯尼迪身上时,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哥哥乔更瘦削、更腼腆,甚至在被介绍时微微低下头避开直接对视的年轻人。

  正是日后那个将搅动整个美利坚政坛、在古巴导弹危机中,将世界从核战争边缘拉回来。

  在柏林墙前用一句“我是柏林人”让整个自由世界为之沸腾、最终却又在达拉斯那辆敞篷轿车里,被一颗子弹击碎了头盖骨的约翰·F·肯尼迪——

  也是在整个美利坚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的最具传奇色彩也最令人扼腕的总统之一。

  想到此,费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约翰·肯尼迪的头盖骨。

  那里现在还完好无损地覆盖着一层浓密的深棕色头发,在宴会厅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而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中。

  那颗头颅里,曾经装满了足以改变世界的雄心,最终却还是被一个叫李·哈维·奥斯瓦尔德的狙击手,用一颗从教科书仓库六楼射出的子弹轻易洞穿了。

  而此时的约翰·肯尼迪当然不知道费兰在想些什么。

  他只觉得这位大名鼎鼎的NRA副局长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刚才和他哥哥握手时要长得多。

  而且目光似乎一直在他头顶上方某个位置来回逡巡。

  约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以为自己刚才在走廊上经过那盆棕榈树时,落了什么脏东西在头顶。

  可手指摸了一圈下来,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困惑地收回手,又偷偷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和领带,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之后,仍然不明白费兰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约瑟夫·肯尼迪也察觉到了费兰刚才那道目光的不寻常,他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费兰先生?”

  “没。”

  费兰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从约翰·肯尼迪那完好无损的头盖骨上收了回来,朝这位未来的总统伸出了手:“你好,约翰,很高兴认识你。”

  约翰也伸手和费兰握了握,用一种拘谨而诚恳的语调回应道:“你好,费兰先生。”

  费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约瑟夫·肯尼迪,继续将家族其他成员逐一介绍给费兰——三儿子罗伯特,四儿子爱德华,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然后是女儿们——长女罗斯玛丽,当费兰的目光落在这个女孩身上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站在肯尼迪家族那群光彩照人的兄弟姐妹中间,脸上挂着一种略显迟钝、但极为努力想要表现出得体的微笑。

  她的眼睛很亮,但那亮光里,藏着一丝只有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才能辨认出的茫然和挣扎。

  费兰知道这个女孩未来的命运。

  她将因为先天性的智力发育迟缓,而被她那不可一世的父亲视为家族的负担,然后在几年后被约瑟夫·肯尼迪亲手送上手术台,接受一场当时被医学界草率推广、实则残忍无比的前额叶切除手术。

  那场所谓的精神外科手术,彻底摧毁了她残存的全部人格和认知能力。

  将她从一个还能微笑、还能结结巴巴地念出简单句子的女孩,变成了一具需要在疗养院里度过余生的行尸走肉。

  而做出这个决定的,正是此刻正站在她身旁、满面春风地向费兰介绍“这是我的大女儿罗斯玛丽”的亲生父亲。

  费兰沉默了片刻,于心不忍的他,最终转向约瑟夫·肯尼迪,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极其郑重:“约瑟夫先生,你的女儿很可爱,我有一个或许不太合时宜的建议——”

  “什么?”

  约瑟夫有些疑惑。

  “对于那些声称可以通过某种手术,来改善孩子智力状况的医疗方案,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他的头衔听起来有多么权威,都不要轻易相信。”

  “人的大脑,其实是一个极其精密而脆弱的器官,任何试图用物理手段去强行干预它的做法,都可能带来永远无法挽回的后果。”

  “医学界目前对精神类疾病的理解还非常有限,很多被包装成尖端技术的所谓新疗法,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回头看,也许会被证明是野蛮而残忍的错误。”

  约瑟夫被费兰这番突如其来的严肃忠告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费兰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到自己女儿时,忽然说出这样一番关于医疗方案的劝诫——

  罗斯玛丽的情况,他从未对费兰提起过。

  但费兰此刻说这番话时,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认真到完全不像是社交场合上的随口敷衍。

  约瑟夫只好将这份疑惑暂时压在心底,礼貌地朝费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费兰先生。”

  介绍完了罗斯玛丽,约瑟夫终于领着费兰走到了家族队列的最后一排。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年轻女性,她穿着一身优雅的香槟色晚礼裙,裙摆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珠饰或蕾丝,只在左侧腰际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金色长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耳际,衬着一张轮廓精致而明媚的面孔。

  她的站姿挺拔,下巴微微上扬,嘴角挂着一抹既不谄媚也不怯场的从容微笑,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排肯尼迪家族成员中显得格外瞩目。

  “这是我的外甥女,潘妮·伯克。”

  约瑟夫的语气在这个名字上明显加重了几分。

  费兰这才注意到,眼前这名年轻女性的站姿和神态,和他刚才见过的所有肯尼迪家族成员都不一样——

  她既不像乔那样,带着被父亲刻意栽培出来的政治世家子弟的锋芒,也不像约翰那样略显腼腆而拘谨。

  她站在那里,就像这整间宴会大厅里,所有水晶吊灯的光芒都只是她舞台上的布景而已。

  “费兰先生,久仰您的大名。”

  潘妮率先伸出手,语调不疾不徐,既不是那种被刻意压低以示矜持的淑女呢喃,也不像某些急于展示自己的名媛那样,刻意拔高声线。

  她只是一个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年轻女性,面对一位在政坛上炙手可热的年轻高官,自然而然地开启了谈话。

  “久仰?希望不是从那些骂我的报纸上久仰的。”

  费兰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微笑着回应道。

  “《华尔街日报》和《芝加哥论坛报》当然不算。”

  潘妮收回手,端起旁边侍应生递来的一杯香槟,用杯沿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费兰:“我个人更喜欢《纽约时报》那篇关于您听证会的社论——”

  “他们说您用一场听证会,完成了这个国家年轻一代政治家的成人礼,不过我觉得,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哦?”

  费兰来了一丝兴趣:“怎么说呢?”

  潘妮将香槟杯缓缓放下,嘴角那抹笑意比刚才更深了几分:“成人礼是真的,但那场听证会,更像是您替这一代人提前完成的一次宣言——向所有还在怀疑年轻人能不能扛起这个国家的人宣告,能,而且你们会做得比他们更好,费兰先生,我说得对吗?”

  “也许吧……”

  说话的同时,费兰眼角余光却瞥见约瑟夫·肯尼迪,已经带着家族的其他人,暗暗退到了一边。

  显然,这是在刻意给潘妮留出更多和他单独交流的时间。

  “费兰先生,请恕我冒昧——您今晚穿的这套西装,是在哪里定制的?”

  潘妮的声音将费兰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语调问:“我注意到您的领带夹非常别致,不是那种常见的纯金款式,它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私人订制的纹章?”

  费兰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把话题从政治转向了穿着品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深灰色暗纹领带上,别着的那枚银色领带夹——那上面刻着罗斯福家族最简洁版本的玫瑰纹章,是海伦在他上任NRA副局长时送给他的礼物。

  “纽约萨维尔街的裁缝,不过这套西装是我在华盛顿找了本地裁缝临时改过的,至于这个……”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领带夹,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是家姐送的礼物,罗斯福家族的纹章——不过是最低调的那个版本,我平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可能对你们波士顿的社交圈来说,这个搭配还不够讲究。”

  “萨维尔街的料子,华盛顿的裁缝——这种混搭确实不太常见。”

  潘妮微微弯起嘴角,显然对费兰的坦率感到意外又满意。

  她见过太多政客,在面对名媛时要么故作清高地鄙视一切与品味有关的话题,要么刻意炫耀自己的欧洲裁缝和瑞士手表。

  “不过您至少,避开了那些在上流晚宴上最常见的翻车搭配,这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翻车搭配?”

  费兰挑了挑眉,显然被这个词勾起了好奇心。

  潘妮用手中那只空了的香槟杯,轻轻点了点大厅中央那群正在和罗斯福总统交谈的人们,用半掩着嘴角的语调笑着说:“您看到那位靠在大理石柱上的那位先生了吗?”

  “深蓝色西装配棕色皮鞋——这在波士顿或者其他地方任何一个合格的社交晚宴上,都是灾难级别的组合。”

  “还有那位站在钢琴旁边、拿着雪茄的先生,他的领结是事先打好的那种成品款,而不是手打款。”

  “真正的绅士一眼就能看出来——手打领结的不完美不对称感,恰恰是它区别于成品款的地方,成品款太过对称整齐了,反而显得廉价。”

  费兰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发现自己竟然从来不曾注意过这些细节。

  在华盛顿,他每天处理的是法案条款、听证策略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从没有哪个幕僚会在他的穿衣细节上多花任何心思——

  多萝西负责帮他安排行程和整理文件,阿西娜负责帮他分析政治风险和谈判筹码,而西装和领带夹这件事,从来不在任何人的工作范围内。

  “潘妮小姐,你看起来对这些事情很懂。”

  费兰将目光,从那些被无意中“抓包”的宾客们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潘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好奇。

  他刚才已经见识过这个女人在政治话题上的锋利和敏锐,现在又发现她对社交品味,这种看似浮华的东西有着超越他预期的精深见解。

  这种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女性身上的反差,让他第一次觉得,名媛这个身份,或许并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肤浅。

  “这不是‘懂’的问题,费兰先生。”

  潘妮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金色气泡在杯壁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弧线:“这是生存技能,在纽约的社交季里,你穿错一双皮鞋的颜色,可能比你在国会上,投错一次票更早传到所有你需要认识的人耳朵里。”

  “一个女孩在初入社交界的舞会上,如果裙子不是从巴黎定制而是从纽约本地裁缝那里仿制的——”

  “即便是用完全相同的面料——第二天早上的娱乐版头条,就会不动声色地跳过她的名字。”

  “这不是刻意羞辱,只是无声地把你排除在那份看不见的名单之外。”

  她抬起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盯着费兰:“我在十八岁那年的成年舞会上,穿过一条从费城订制的仿版礼裙,被两个姑妈在背后议论了整整一个社交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任何正式场合犯过类似的错误,这不是关于虚荣——这是关于在上流社会品味的生存问题。”

  费兰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女性,心中不禁暗叹。

  他之前对“名媛”这个群体的全部认知,大概只停留在报纸娱乐版上那些千篇一律的舞会照片和慈善晚会名单。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显然不是那种只会穿着巴黎定制的裙子、挽着父亲的胳膊,在舞池里转圈的传统名媛——

  她能在政治话题上坦率,而不失风度地提出问题,也能在品味话题上,从容而自信地展现自己的专业素养。

  肯尼迪家族果然有点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外甥女,也被老约瑟夫培养成了能在任何场合下都游刃有余的社交武器。

  “看来我今晚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费兰也从服务生的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朝潘妮微微举起,嘴角挂着那抹坦然的微笑,决定在品味这个话题上再往深处抛一个问题:“在华盛顿待久了,衣服只需要穿三件套,问题只需要回答是与否。”

  “不过说到巴黎——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们的时尚社交圈,对一个刚从宾夕法尼亚州乡下来到华盛顿、可能还没完全适应这种场合的年轻女士,会给出什么建议?”

  潘妮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眯起眼睛看了费兰几秒钟。

  她当然听出了费兰这个问题里藏着的真正含义——

  他问的不是什么宾夕法尼亚乡下女孩,他在问的是那个刚刚在伯威克,和他相处了整整一周的伍丁家族孙女。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几分:“费兰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技巧——不过我不介意给您一个诚实的回答。”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大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名媛们身上缓缓扫过,然后重新落在费兰脸上:“您刚才提到的这位年轻女士,如果她真的是从宾夕法尼亚乡下来到华盛顿——我猜她需要的不是什么着装建议。”

  “她的品味和谈吐,应该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操心,她真正需要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能帮她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自己位置的引路人。”

  “华盛顿和纽约波士顿等地区最大的不同在于,纽约看重的是你的姓氏,华盛顿看重的却是你的人脉。”

  “一个从宾夕法尼亚乡下来到这里的年轻女士,她可以穿全世界最优雅的裙子,但如果没有人替她在这座城市里铺好通往核心圈子的路,她依然只能站在圈子外面,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费兰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自己手中那杯香槟,目光微微低垂,似乎在品味她这番话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