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新政确实帮助了工人和农民,但所有新政的成果,都是通过行政命令和行业法典从上往下推行的。”
“工人们拿到了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但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这场变革的主人。”
“农民们拿到了TVA的电力和化肥补贴,但他们依然觉得,华盛顿离自己很远。”
“王鱼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把我们的弱点放大成了自己的优势。”
罗斯福立即追问:“那你打算怎么把这个弱点补上?”
“分享希望。”
费兰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椭圆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铆钉钉进了胡桃木桌面:“王鱼说他有一个分享财富的计划,要把富人的钱瓜分给每一个穷人,我们不能在这个层面和他竞争——”
“我们更不能也站在麦克风前喊‘我们也要瓜分富人’,那我们和他有什么区别?”
“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我们可以让每一个在这次新政中受益的普通人,都成为罗斯福新政的代言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开始逐条展开自己的计划:“首先,由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和救济署,在各州联合组织一场名为“新政见证”的全国性集会运动。”
“注意,这不是由华盛顿派演讲家下去巡回讲演,而是从全国各地的工厂车间、工会分会、农田和港口,直接征集一批因为新政而真正改善了生活的普通工人和农民,让他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说服那些还在犹豫的选民。”
“王鱼可以在广播里,给人们画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未来,而我们要做的是,让人们看到一个已经被实现的现在——”
“看得见的最低工资,摸得着的最高工时,田纳西河畔被修复的农田,匹兹堡高炉旁拿到第一份工伤赔偿的钢铁工人……”
“其次,在每一次“新政见证”集会上,都设置一个现场提问环节,由那些站上台的工人和农民,直接回答台下听众的疑问。”
“这不是演讲,不是广播,是一个曾经和你一样绝望的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他是怎么靠新政活过来的。”
“另外,我建议把这些集会的全过程录制下来,剪辑成广播节目在全国播出,让那些王鱼只能用声音描述的画面,变成真实的、活生生的面孔……”
法利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作为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他太清楚这种大规模集会操作的难度,当即追问道:“这个计划的规模太大了,我们怎么确保,那些站上台的工人,说的都是真正有说服力的东西?”
“万一有人上去说了不该说的话,被反对派拿去做文章呢?”
“而且,你怎么保证这些集会,能覆盖到那些真正被王鱼影响的选区?”
费兰点了点头,显然对他的追问早有准备:“筛选的事交给各州NRA合规官和地方工会分会——”
“这些人每天和基层工人打交道,比任何华盛顿派下去的调查员都更了解谁的故事最真实、最有感染力。”
“他们不选那些只会喊口号的人,专选那些在工厂车间里流过血、在棉花田里弯过腰、在港口码头上被旧工会欺负过十几年的人。”
“至于覆盖范围,不需要一开始就铺到全国,只需要集中在王鱼影响力最大的几个州——”
“路易斯安那周边、中西部工业带,以及宾夕法尼亚的钢铁和煤矿区。”
“用最集中的力量在关键地方形成反攻,比撒胡椒面式的全国巡回有效得多。”
霍普金斯将那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缓缓按熄,皱着眉头提出了另一个担忧:“但那些被王鱼的分享财富口号吸引过去的工人,很多是觉得新政虽然帮了他们,但还不够。”
“如果这些人站在集会现场反问台上的工人——王鱼承诺给每个家庭两千美元,你们的新政给了我们什么?——台上的人怎么回答呢?”
费兰等的就是这个追问:“新政的确没有给每个人发两千美元,但新政给了他们一个王鱼的分享财富计划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那就是一个组织起来的权利,一个不被饿死的底线,一个不管老板是谁,都不敢再从他们口袋里偷走每一分钱的保障。”
“我们要让那些在工厂车间里,站了十几年的老工人自己站上去回答,告诉台下的人,他们也曾以为天上会掉馅饼,但现在知道只有法律写进工资单的条款,才是银行里能取出来的钱。”
“这既不是空洞的承诺,也不是画饼充饥。”
莫利点了点头:“这个计划的思路很好,但我认为执行上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提到‘让普通人站上台’,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风险。”
“王鱼的分享财富运动,之所以能迅速蔓延,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本人就是整个运动的核心——”
“他一个人站在麦克风前,对着几百万人讲话。”
“而我们如果用无数个普通人的面孔去对抗他,确实能在广度上形成优势,但在深度上——也就是在那些更容易被个人魅力所打动的选民群体中——我们可能会输给他。”
“所以我的意思是,在执行过程中,这些‘见证’集会是否需要——或者说,是否有可能——在最终阶段,由总统本人来做一个全国性的回应?”
罗斯福从办公桌后面微微抬起头,显然莫利这番话触动了他,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自己那双戴着夹鼻眼镜的眼睛转向了费兰,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了。”
费兰将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调依旧平稳而从容:“我们当然不是不让总统出面——恰恰相反,总统必须出面。”
“但这不是以回应王鱼的方式。”
“王鱼站在麦克风前,向人们描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未来。”
“他的整个形象就是一个愤怒的预言家,一个要摧毁旧世界的独行侠。”
“总统要做的,是在所有那些普通人,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把新政的故事讲完之后,站在他们身后,告诉全国——”
“我不是那个为你们做梦的预言家,我是那个跟你们一起做事的人。”
“不需要攻击王鱼本人,只需要让全国人看到,新政不是华盛顿的精英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抽象法案,而是每一个活生生的普通人在车间里、在农田里、在码头上用自己的双手挣出来的。”
他靠在椅背里,用一句简短的结语为整个计划做了收束:“分享财富这四个字,王鱼可以拿去用,但我们要告诉他,在这个国家,真正能被分享的财富,不是从别人口袋里抢来的——是每一个有尊严的工人,自己挣来的!”
整间椭圆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都在慢慢咀嚼着,费兰的这番话。
很快,他们的眼中便出现了光芒。
王鱼的分享财富,对普通人来说,确实等于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没人会不喜欢。
但是他可能忽略了一个细节——人的尊严。
一个被别人施舍、和一个靠宪法赋予权力所应得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们如果在这方面进行放大并且做好文章,那确实能够对王鱼的根基进行撬动。
值得尝试一下!
法利缓缓将那份已经攥得皱巴巴的民调数据搁在膝盖上,用一种放松中带着凝重的口吻说:“这个计划一旦启动,在几个关键摇摆州的基层动员力度,至少在组织层面是可行的,我认为我们该按照费兰的计划去尝试一下。”
霍普金斯也点头表示,救济署在各地的办事处,可以配合“新政见证”集会的场地协调和参与者筛选,但需要有人统一调度,他建议由费兰本人亲自挂帅。
费兰当然没有推辞,只是说他会把NRA的事务暂时交给约翰逊,集中精力在最后冲刺阶段,把这件事推到位。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王鱼的声势如同被点燃的野火。
那些在大萧条中,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底层人们,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有人用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语言,替他们骂出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怒。
分享财富俱乐部,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各地自发成立。
没有统一的组织章程,没有华盛顿的批准,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办公地点——
很多时候,就是几个工人下班后蹲在工厂门口,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听完王鱼的演讲之后,互相在肩膀上拍几下,然后推举出一个识字的工友,去当地报社刊登一则成立俱乐部的启事。
在阿肯色州的棉花田里。
那些连王鱼的面都没见过的佃农们,开始用粉笔在自己破旧的木屋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分享财富”几个大字。
在俄亥俄州的钢铁厂休息室里,工人们把王鱼那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这个国家做国王”剪下来的铅字,拼贴成标语,贴在更衣柜的柜门上。
在伊利诺伊州的煤矿镇上,失业矿工们自发组织起来,举着写有王鱼名字的木牌在镇公所门口静坐示威。
而在密西西比州的偏远乡村,一些从未参与过任何政治活动的黑人佃农,也在私下里悄悄传递着关于“分享财富”的只言片语——
虽然王鱼本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种族平等主义者,但对于那些被压在社会最底层的黑人来说。
任何人只要敢站出来说要瓜分富人的财富,就足够让他们在深夜里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讨论上好几天。
各地报社的记者们蜂拥而至。
试图捕捉这场突然爆发的民粹运动中,最具戏剧性的画面。
他们拍下了,底特律汽车工人举着王鱼头像和福特公司蓝鹰旗帜并列游行的场景。
拍下了田纳西州农民,在自家谷仓外墙上用白漆刷出巨大分享财富标语的照片。
拍下了芝加哥南区失业工人,在救济站门口自发组织分享财富俱乐部成立大会的场面。
而王鱼本人则坐镇巴吞鲁日,每隔一天,便通过广播发表一次新的演讲,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激进、更加煽情、更加不留余地。
他甚至将罗斯福的新政称为“华尔街和华盛顿联手编织的温柔骗局”。
将费兰在南方和底特律的行动,称为“用刺刀和手铐为摩根财团清理市场秩序的私人打手”。
甚至将整个民主党形容为“被百万富翁们用竞选支票豢养的家犬”。
他的支持者们,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报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而那些被他点名咒骂的政客和商界大亨们,则无一不在私下里对他咬牙切齿。
与此同时,在华盛顿,整个联邦政府的竞选机器,正在按照费兰那天在椭圆办公室里逐条敲定的计划,悄无声息地高速运转着。
詹姆斯·法利坐镇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亲自负责全国范围内“新政见证”集会演讲者的筛选和调度。
哈里·霍普金斯通过救济署在各州的分支网络,以最快速度协调好了每一场集会的场地、安保和后勤保障。
NRA各州合规官和地方工会分会被动员起来,在那些王鱼影响力最大的工业带和农业县,逐区逐街地征集那些因为新政而真正改善了生活的普通工人和农民。
在匹兹堡,一名在钢铁厂高炉前被烧伤、依靠NRA工伤保障条款才拿到赔偿金的老工人,被选定为当地集会的发言人。
在田纳西河流域,一位在TVA大坝建成前,每年都要举家躲避洪水的农民,被从田间地头请到了县广播站的麦克风前。
在底特律,福特联合体里,第一批通过独立工会选举产生的工人代表被邀请站上讲台,向全厂工人讲述,他从一个被公司保安部门区别对待的普通流水线工人,变成代表几百名工友在谈判桌上,和资方平起平坐的工会主席的完整经历。
这些人不是职业演说家,不是被华盛顿精心包装出来的政治明星,他们中大多数人甚至连一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
但正是这份粗糙的真实,才是费兰这个计划中最锋利也最无可替代的武器。
到了九月二十号这天。
所有的前期筹备工作——从演讲者的筛选和培训,到集会城市的确定和场地布置,到广播设备的安装和全国直播信号的调试——全部按照预定时间表完成。
上午九点整,白宫新闻秘书斯蒂芬·厄尔利,站在西翼新闻发布厅的讲台后面,对着来自全国各大报社和广播电台的记者们,用他那标志性的沉稳语调宣读了一份简短而郑重的正式声明。
“罗斯福总统,将于本周末在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市,发表重要讲话,届时将有一批来自全国各地、因新政而切实改善了生活的普通工人和农民代表,与总统同台亮相。”
“随后数周内,类似的“新政见证”集会将在俄亥俄、伊利诺伊、密歇根、田纳西等多个关键州陆续展开。”
声明最后强调,总统此举旨在让美利坚全体民众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判断,过去这段时间里联邦政府所推行的各项新政措施,到底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了什么样的真实改变。
这则声明通过各大通讯社的电传打字机,在第一时间传遍了全国。
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王鱼那些越来越激烈的广播演讲上被硬生生拽了过来——
无论是那些还在犹豫该把选票投给谁的中间派选民,还是那些已经被王鱼的分享财富口号撩拨得热血沸腾的底层工人,甚至是那些在华尔街密室里坐看这场政治风暴越刮越猛的大亨们,都不得不将目光重新投向白宫。
此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联邦政府不再打算继续沉默下去了——
这将是自中期选举开打以来,罗斯福阵营对王鱼的分享财富运动发起的第一次公开、集中、有组织的全面反击。
而且,他们选择的武器,不是和王鱼站在同一个擂台上互相对骂,而是用一种出人预料的方式,绕过王鱼那张最擅长煽动的嘴,直接用普通人的真实经历,去占领他赖以生存的舆论阵地。
? 第261章:想要当总统夫人就得先嫁给他
九月的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丘陵上的橡树林,已经开始泛起今年第一抹淡金色的秋意。
伯威克,伍丁家族庄园。
特蕾西坐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反复展开又折好的信。
那是费兰上周,从华盛顿寄来的简短回函。
信中只说,他最近工作很忙,都是一些关于中期选举的事情,希望她在伯威克也一切都好。
就这样,寥寥几行,没有更多的了。
她将信重新折好,塞进窗台上,那本她平时用来夹干花标本的诗集里。
其实两人自上次分别才不过一个多月。
在这段时间里,她们互相通了书信。
她的信总是写得很长,絮絮叨叨地讲小镇上最近发生的事——馅饼店老太太的烤炉坏了一次,镇上的消防员嘉年华筹委会,已经开始为明年的活动选场地了,父亲和威尔逊姑父,在楼顶露台上抽烟时,还在反复念叨费兰那晚说过的那些关于南方行动的细节。
他的回信总是很及时,但每次都很简短,措辞一如既往地得体而温和,却总是少了些她说不清道不明地期盼着的东西。
尤其是在她听说他去参加了约瑟夫·肯尼迪的生日晚宴之后,一种她从成年以来,从未体验过的烦躁便开始在心里反复翻搅。
那些从纽约和华盛顿社交圈里传来的闲言碎语,通过她那些在韦尔斯利学院结识的闺蜜们的来信,被陆陆续续地拼凑成了同一个令她不安的画面。
她们告诉她,在肯尼迪家族举办的晚宴上,那个美利坚最擅长投机和社交布局的家族,把自家那个以美貌和谈吐闻名美利坚社交圈的外甥女潘妮推到了费兰面前。
那个女孩,在晚宴上和他跳了舞,两人聊了很久,据说还讨论了很多关于政治和民生的话题,聊得非常投缘。
肯尼迪家族的名媛社交能力,在整个东海岸上流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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