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费兰,一个未婚、年轻、手握巨大政治声望的罗斯福家族核心成员,正是肯尼迪家族最擅长也最愿意倾尽全力去捕获的那种猎物。
特蕾西阖上诗集望向窗外,九月的白桦林,依旧安静地伫立在萨斯奎哈纳河畔,可她的心却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女仆从了进来:“小姐,白宫新闻秘书刚刚宣布了,总统将于本周末,到匹兹堡发表重要讲话。”
听到这话,特蕾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匹兹堡,距离伯威克并不算远。
而结合起最近的一些列新闻,总统要去匹兹堡,那费兰肯定也会随行……
正当特蕾西胡思乱想之际,她的祖母伍丁夫人和姑妈安妮,突然走了进来。
“特蕾西,过来坐下。”
伍丁夫人走到床沿坐下,语调慈祥而不容拒绝:“我们有事要跟你谈谈。”
特蕾西忐忑的走了过去坐下。
安妮看了伍丁夫人一眼,得到后者微微颔首的默许之后,这才开口:“孩子,你应该已经听说过了——费兰·罗斯福,现在不只是我们伍丁家族在关注他,肯尼迪家族在威拉德酒店那天晚上的晚宴上,已经让他们的外甥女潘妮和他跳了舞,你应该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特蕾西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肯尼迪家族是美利坚最擅长投机的家族。”
“约瑟夫·肯尼迪能从爱尔兰裔穷小子的儿子,一路爬到SEC主席的位置上,靠的就是一双永远在盯着下一个机会的眼睛。”
“现在他盯上了费兰,他的外甥女,就是他为这场联姻精心准备的棋子。”
伍丁夫人语调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特蕾西心口:“特蕾西,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当成棋子,但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因为他能带来什么政治利益,而是你真的在乎他这个人,那你就要明白,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费兰这孩子我虽然没有深入接触过,但你祖父的眼光不会错的,他确实是个好人。”
“婚姻从来不是只靠一个人的坚定就能成立的。”
“如果另一个合适的女孩,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面前,而你却总是等在伯威克,等着下一次轿车开来的时候,他会不会顺道下车——那也许某个时间点,一切都晚了。”
“特蕾西。”
安妮接过话茬开口:“姑妈必须给你一句忠告,你如果想要当总统夫人,那就得在他还没成为总统之前成功嫁给他,明白了吗?”
特蕾西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说:“我知道了。”
——
国会山。
东侧一间铺着深色橡木护墙板的办公室里,此刻正坐着五个人。
坐在主座的,是查尔斯·L·麦克纳里,来自俄勒冈州的联邦参议员,时任参议院少数党领袖。
他是一位温和的进步派共和党人,曾在私下对罗斯福的某些新政措施表示过有保留的支持。
但在公开场合,他必须代表共和党履行反对和制衡的职责。
此刻他靠在皮椅里,将那份白宫声明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两遍,眉心那道被长期政治博弈刻下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坐在他对面的是威廉·博拉,参议院共和党党鞭,以强烈反垄断却在外交政策上持坚定孤立主义立场而闻名全美。
他在1934年的参议院中,拥有极高的个人声望,但向来不太参与党派的日常管理事务,今天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本身就说明这场讨论的分量非同寻常。
伯特兰·斯内尔,来自纽约州的联邦众议员,时任众议院少数党领袖,一位坚定的保守派共和党人。
与麦克纳里相比,他对罗斯福新政持更强硬的反对立场。
由于众议员全部面临改选压力,他在这个选举年里,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在筹集竞选资金和动员选民反对新政上。
坐在斯内尔旁边的是哈里·莱恩·恩格尔布莱特,共和党众议院党鞭,来自加利福尼亚州,负责在众议院中为共和党拉拢选票、确保党内议员在关键投票上保持一致。
他的面容和斯内尔一样紧绷,但眼角的疲惫比斯内尔更重一些。
最后一位是亨利·P·弗莱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罗斯福新政的坚定批评者,负责为共和党筹集竞选资金、协调各州党组织的工作,并试图在1934年这场至关重要的中期选举中,让共和党摆脱两年前那场惨败的阴影。
他和斯内尔两人,构成了1934年共和党的核心运营团队。
斯内尔长期在国会山内组织反对新政法案。
而弗莱彻则在全国范围内筹集资金、发表演讲,为1936年夺回白宫铺路。
这五个人,就是1934年共和党的核心领导层。
“你们怎么看?”
麦克纳里将那份声明轻轻搁在茶几上,率先打破了沉默。
斯内尔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语调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白宫这一手,表面上是在对王鱼进行回击,但实际上,他们也是在借着这次回击的机会,在全国各地为民主党支持的候选人进行拉票。”
“所谓的‘新政见证’集会,不就是把那些领了新政好处的工人农民推到台前,让他们用自己的嘴替民主党做竞选广告吗?”
“而且时间点,就选在选举冲刺阶段,每一个摇摆州都被覆盖到了,如果我们坐视不管,让他们这么一路铺下去,选举日那天我们的候选人恐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做?”
博拉从自己的皮椅上微微直起身子,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反问道:“在国会里再发起一轮关于NRA违宪的辩论?还是在报纸上再登几篇批评罗斯福的社论?王鱼现在正拿着刀捅向我们所有人的桌子,你难道要让全国选民看到共和党在这个时候还在替华尔街挡子弹?”
“博拉说得有道理。”
弗莱彻将手中那份被他在页脚折了好几道的舆情汇总搁在膝盖上,语调比斯内尔更加沉稳但也更加忧虑:“你们看过今天早上从俄亥俄和伊利诺伊发回来的数据吗?”
“王鱼的分享财富俱乐部,在这两个州的发展速度,已经超过了我们共和党所有竞选办公室加起来的基层动员能力。”
“他现在已经不是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地方问题了,他是整个中西部工业带底层工人群体中的一个新信仰。”
“我们共和党传统上依靠的那些小城镇商人、农场主和中产阶级选民,对王鱼这种赤裸裸的阶级煽动同样恐惧至极。”
“如果我们现在对白宫的行动从中作梗,被外界解读为共和党在王鱼面前保护富人利益——那我们不仅在这次选举中会丢掉大量摇摆选民,还会让王鱼趁机把那些本来属于我们的基层选票一起卷走。”
“那就让民主党借着这次集会坐大?”
斯内尔的声音里仍然带着不甘,但比刚才已经多了一丝犹疑。
麦克纳里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茶几上,那几份被反复翻阅过的白宫声明和舆情数据,用一种几乎是在替所有人做总结般的语调缓缓开口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一边是王鱼,他在用整个美利坚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激进民粹主义来瓦解我们赖以生存的基层选举生态。”
“另一边是白宫,他们在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全国集会运动,来巩固自己的政权基础。”
“我们当然不能支持白宫——但现在不是对白宫动手的最佳时机,因为王鱼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威胁。”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斯内尔身上:“不是我们要帮民主党赢这场选举,而是王鱼必须被遏制——不管是谁去遏制他。”
“民主党替我们做了这件事,我们也许会在选举中承受一些损失,但如果我们为了阻止民主党而同时和王鱼与白宫两线作战,我们连1936年的入场券都会输掉。”
“所以我们不应该干涉白宫这次的行动,让他们去对付王鱼。”
“我们继续专注于我们自己的选举策略,把那些被王鱼吓坏了的中产阶级选民和农场主拉进我们的阵营。”
“这场选战还有很长——不要为了眼前的胜负,赌上整个棋盘的未来。”
没有人再反驳。
斯内尔将拳头从桌面上缓缓松开,弗莱彻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份舆情报告重新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博拉和恩格尔布莱特各自点了一下头,然后陆续从皮椅上站起来。
当最后一位离开的麦克纳里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时。
国会山东侧走廊里,那些老旧的煤气壁灯仍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将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投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上。
他们中每一个人都明白,今天忍痛做出的这个决定,也许会让民主党在这次选举中取得比预期更大的优势。
但至少,他们保住了那张通往1936年的棋盘上,还没有被翻盘的最后一角。
九月二十四日,周六。
乔治敦N街那栋宅邸门前,费兰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奥赛多站在那辆帕卡德旁边,最后一次检查着轮胎的气压和后座的文件箱。
这次随行的幕僚团队,比平时精简了许多。
阿西娜等人留守华盛顿处理NRA日常事务,只有多萝西和罗杰随车同行。
费兰这次提前于罗斯福总统一天出发前往匹兹堡,是因为那批被选定在首场“新政见证”集会上发言的工人和农民代表已经陆续抵达。
他需要在总统专列到达之前,亲自审查最后一轮演讲者的资质和集会现场的安保布置,确保每一个站上台的人,都经得起任何角度的质疑和审视。
车队从乔治敦驶出华盛顿市区,穿过马里兰州那片在九月底已经微微泛黄的丘陵牧场,沿着蜿蜒的乡间公路继续向西,进入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
工业带的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公路两侧的农田,逐渐被成排的钢铁厂和焦炭炉所取代,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和铁水混合的气息。
当车队最终驶入匹兹堡市区时,费兰透过车窗,望着这座举世闻名的钢铁之城。
莫农加希拉河和阿勒格尼河,在市中心交汇成俄亥俄河,将整座城市切割成一片被高炉和轧钢车间包围的三角形半岛。
河面上货轮和驳船川流不息,两岸那些巨型钢铁厂的高炉群如同连绵不绝的火山山脉,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和灰白色的浓烟。
一个多月前,正是在这座城市,美利坚钢铁公司总裁迈伦·泰勒在休·约翰逊的持续施压下,最终签署了钢铁业行业法典。
那是自NRA成立以来,最具象征意义的首场胜利。
而此刻,车队驶过莫农加希拉河上的铁桥时。
费兰透过车窗,望着两岸那些正在高炉前忙碌的钢铁工人们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在华盛顿办公室里,永远无法体会的实感——
那些被写在行业法典条文里的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落到地面上,就是这些穿着沾满铁锈和焦煤粉尘的工装、在高炉前挥汗如雨的工人们,每个月多出来的那几张能让全家吃上饱饭的钞票。
就在车队即将驶入市区主干道时,一阵熟悉的旋律忽然从车窗外飘了进来。
费兰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当他摇下车窗,那粗犷而整齐的合唱声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条街道的空气——
“当工厂的门紧闭,当工资条上只剩空白,从华盛顿走来一个年轻人,他说工人也有权利存在,蓝鹰在飞,蓝鹰在飞,从伯威克到休斯敦港,蓝鹰在飞,蓝鹰在飞,每个工人的头顶上,都有一片蓝鹰的翅膀……”
那是他在伯威克那座小镇的馅饼店门口,第一次听到工人们为他唱过的那首罗斯福之歌。
只是当时围在老橡树下唱歌的,不过几十个本地居民。
而此刻,费兰顺着声音顽固,车队前方整条街道,都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满了。
他们中有穿着钢铁厂工装、胸口别着蓝鹰徽章的高炉工人,有手臂上还沾着焦煤粉尘的轧钢车间学徒,有在莫农加希拉河畔码头上扛了几十年麻袋、如今终于通过NRA行业法典拿到第一份工伤赔偿的老装卸工。
他们手持各式各样的横幅和牌匾。
有的用红漆写着“欢迎我们的罗斯福来匹兹堡”。
有的用粗体蓝字印着“钢铁之城升起蓝鹰”,还有的只是简单地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攥着三河交汇处的匹兹堡天际线。
人群中有人举着费兰的头像,那是从赫斯特广播网刊登的记者会照片上翻印下来的。
一个站在最前排、约莫十来岁的男孩骑在自己父亲的肩膀上,双手高举着一块用硬纸板自制的标语牌,上面用工整的手写字体写着:“费兰先生,我爸爸因为您才拿到了工伤赔偿。”
费兰示意奥赛多停车,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街道两侧的欢呼声,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猛地拔高了好几度。
无数双手从人群前排争先恐后地朝他伸过来,镁光灯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炸亮。
“费兰先生,欢迎您抵达匹兹堡。”
“费兰先生,感谢您做的一切、非常感谢……”
“费兰先生,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您就是我们的救星。”
“……”
几个老工人拼命往前挤,用粗糙的双掌紧紧握住他的手,操着浓重的匹兹堡口音,反复感谢他当初在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
“谢谢大家的支持……”
他看着那些面孔,和伯威克馅饼店门口那些面孔一样粗糙而真诚,心中感慨万千。
罗杰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头,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密集的人群,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对后座的多萝西说:“这阵仗这么大,这些人不会是有人提前组织的吧?”
多萝西将目光从窗外中收回来,翻开膝盖上那份匹兹堡工会分会的联络简报,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也许吧……”
车队在人群中缓缓向前挪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穿过那片自发聚集的人潮,抵达预订好的酒店门前。
费兰推开车门,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些还挤在街道两侧不肯散去、仍在反复高唱着同一首歌的工人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他要在总统专列抵达之前,把匹兹堡这场首场“新政见证”集会的所有细节都亲自确认完毕。
而这座城市用集结的成千上万工人,用那首从伯威克馅饼店门口沿着铁路线一路传到匹兹堡的罗斯福之歌,告诉他——
NRA当初在这里签下的每一份协议,都没有白费!
? 第262章:民主党不养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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