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五楼。
东侧的一处会议大厅里,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美利坚钢铁公司总裁迈伦·泰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宾客。
在他身旁不远处,钢铁行业新选出来的工会领袖约瑟夫·多诺万正和几位来自匹兹堡周边县区的民主党候选人低声交谈着。
匹兹堡市长威廉·N·麦克奈尔坐在另一端,和威廉·伍丁二世,和他的女儿特蕾西并排一起。
从酒店楼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来判断,所有人都知道NRA的副局长费兰·罗斯福已经抵达了。
所有人都在盘算着,待会费兰走进来之后自己该说什么、该用什么姿态,和这位在南方和底特律翻云覆雨的年轻副局长进行这次关键的会面。
只有特蕾西一个人的心跳,随着楼下那越来越近的欢呼声而不断加速。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种又期待又紧张的感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和他明明才分开一个多月,这期间通信也没有断过。
但此刻她坐在匹兹堡这间酒店会议厅里,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竟然比她从学院毕业之后的所有日子加起来都还要漫长。
思绪间,会议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费兰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目光从迈伦·泰勒那张审慎而平静的面孔上扫过,在几位民主党候选人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威廉·伍丁二世的身上。
他穿过大厅里,那些还在等他先开口的宾客们,径直朝威廉二世的方向走去,然后伸出手:“伍丁先生,别来无恙。”
威廉二世有些受宠若惊。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能站在这里,倚仗的更多是伍丁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州经营了几代人的庞大政治网络,而不是他本人的政治分量。
他的父亲威廉·伍丁,曾经在财政部力挽狂澜,和罗斯福并肩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在座的无论是匹兹堡市长还是钢铁业工会领袖,或多或少都和老伍丁有过某种直接或间接的交情。
但父亲已经去世了,而他自己,说到底只是伍丁家族的第二代掌舵人,资历尚浅,还没有来得及在华盛顿建立起属于他自己的独立声望。
而此刻这间会议厅里,聚集了宾夕法尼亚一众民主党候选人大佬,还有地主的匹兹堡市长,外加钢铁巨头迈伦·泰勒。
作为联邦政府代表的费兰,进门后第一个上前握手的不是市长,不是泰勒,不是那些民主党候选大佬们,而是他威廉·伍丁二世。
这毫无疑问,让他这位二代掌舵人,在所有人眼中的分量瞬间抬升了一大截。
“欢迎您再次光临宾夕法尼亚。”
威廉二世强压心头的激动,用力握了握费兰的手。
费兰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安排的这份礼物。”
楼下那首罗斯福之歌,能在这座钢铁之城里出现得如此声势浩大,显然离不开威廉二世和伍丁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州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络。
从伯威克馅饼店门口几十个本地居民的即兴合唱,到如今匹兹堡成千上万工人齐声高歌,这中间需要的组织力和动员力,绝不是几个工会分会自发传唱就能做到的。
威廉二世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
费兰松开他的手,将目光转向站在威廉二世身后、双手交握着搁在裙摆前的特蕾西。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那是伍丁夫人在她出门前亲手替她别上的。
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高马尾,而是被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相比于初次见面时那个带他爬山、在馅饼店里熟练地系着碎花围裙帮老太太端盘子的干练女孩。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特蕾西,眉宇间多了一抹一个月前在伯威克告别时还不曾出现的、属于少女的娇羞和紧张。
“特蕾西小姐,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
“我也是。”
特蕾西小声回了一句。
“我们晚点再聊。”
费兰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过身,开始依次和在场其他人握手致意。
特蕾西望着他转身走向那些民主党候选人时那道挺拔而从容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那颗还在扑通乱跳的心脏,重新回到它本该待的位置上。
接下来,费兰和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候选人们逐一握手,简短地询问了几位在摇摆县面临激烈竞争的候选人的近况。
然后他走到匹兹堡市长麦克奈尔面前,握手的力道明显比其他人都重了几分。
这位市长是民主党人,也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
在上次处理美利坚钢铁公司行业法典落地时,几乎可以说是拼了老命在办,不仅亲自出面协调市议会通过配合NRA合规官执法的地方性行政令,还在全市范围内,组织了好几场工人和工会代表的公开座谈会,为钢铁业法典在匹兹堡的顺利推行扫清了不少障碍。
费兰握着麦克奈尔的手,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语调郑重地说道:“市长先生,匹兹堡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成为钢铁业法典执行的标杆城市,你的功劳不会被忘记。”
麦克奈尔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短而有力地回了一句:“这是匹兹堡应该做的,费兰先生。”
接下来是新当选的钢铁行业工会领袖多诺万。
这位老钢铁工人显然还不太习惯在这种正式场合和联邦高官打交道,那双粗糙的大手和费兰握在一起时,整个人站得笔直,额角甚至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
费兰握着他的手,并没有像通常那样寒暄几句便松开,而是用一种极其平实而认真的语调对他说道:“多诺万先生,我听过您在高炉前工作了将近三十年。”
“您在工会选举中,代表工友们站出来竞选主席的时候,很多人都告诉过你这条路不好走,但你还是站出来了。”
“现在,你不只是你自己的工友的代表,你是整个匹兹堡钢铁工人的代表。”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让你的工会办公室给华盛顿打电话——会有人接的。”
多诺万将费兰的手用力摇了又摇,嘴唇翕动着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最后只是用他浓重的匹兹堡本地口音,郑重地回了一句:“费兰先生,我们钢铁工人,不会让您失望的。”
最后,费兰走到了迈伦·泰勒面前。
对于这位掌管着全美工人数量最多的钢铁帝国的掌舵人,费兰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绝不陌生。
此人在当初自己在南方和那群州权派斗得不可开交时,和亨利·福特一唱一和,各种公开谩骂和暗中使绊子,恨不得在自己背后捅上几刀。
可一看到南方十一州逐一打趴,此人便瞬间装起了鸵鸟,缩在匹兹堡总部大楼里一言不发。
而当国会听证会结束、最高法院暂时搁置对NRA的违宪调查之后。
这位钢铁大亨更是见风使舵得比福特还快。
主动带着整个核心高管团队跑到约翰逊面前签了行业法典。
倒也称得上是能屈能伸。
两人简单地握了个手,泰勒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冷淡。
“大家请坐吧。”
费兰松开手之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众人这才纷纷重新落座。
费兰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拉开主位旁边一把没被任何人占据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在场不少人都重新调整了原本对这位年轻副局长行事风格的预期。
费兰再次将目光投向迈伦·泰勒,语调从容而直接:“泰勒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你们共和党和华尔街那边,会不会在这次集会上从中作梗?你在华盛顿和纽约两边都有比我更近的渠道,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据我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共和党和华尔街,不会对这场集会做任何实质性的干扰动作,但前提是,NRA和白宫那边也必须把握分寸,不能借着集会的势头,直接攻击或损害共和党候选人在该区的利益——否则局面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变化。”
泰勒显然早就预料到费兰会问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今天之所以愿意亲自出现在这个场合,就是为了替某些人传递这个信息。
费兰微微颔首。
这和他的预测基本吻合,在面对王鱼这个共同的威胁时,共和党和华尔街显然不敢太放肆。
他们需要联邦政府替他们狙击王鱼,自然就不敢在联邦政府组织的新政集会上从中作梗。
费兰靠在椅背里,用一种既表达认可又不失分寸的语气对泰勒说道:“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既然他们愿意保持沉默,那我们当然也愿意尊重他们的底线。”
“新政集会的主要目的,是让民众看到真实的变化,不是用来攻击对手的。”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你在这场选举中的角色也很微妙。”
“钢铁业法典刚签完不久,匹兹堡的工人们,都在看着你下一步怎么做。”
“如果你能在这次集会上,公开表态支持工会代表们的发言,对你个人的声誉和你公司在工人中的形象,都是一笔值得的投资。”
泰勒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人又就钢铁业法典在匹兹堡的执行细节聊了几句之后。
泰勒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间聚集了一众民主党候选人和工会领袖的房间里身份太过微妙,便主动起身告辞。
费兰看向了多诺万:“多诺万先生,那些明天要登台发言的工人和农民代表们,现在在哪里?”
多诺万连忙回答:“所有代表都已经按照事先的安排被接到了酒店,目前被统一安置在隔壁的会议厅里休息,随时等待您的指示。”
“那些工人和农民明天站到台上,不是去替联邦政府做政治宣传的,而是去展示自己现在真实拥有的东西。”
“所以,我希望不要让他们把矛头直接对准王鱼的分享财富运动,更不要教他们喊什么攻击共和党的口号。”
“就让他们就讲自己——讲自己在新政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新政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些故事不需要任何修辞,只需要真实,我们要它摆在台面上来,让民众们自信去衡量和判断。”
费兰顿了顿:“这些东西,由你来和那些工人和农民代表们沟通更合适,因为你本人就是钢铁工人出身,从一个在高炉前挥汗如雨的普通工人一路走到了今天的位置,由你去跟那些代表们谈,比任何一个华盛顿来的官僚都更能让他们信服。”
“我明白了,我会确保他们明天上台之前,会按照您说的去做。”
接下来,费兰和市长麦克奈尔沟通起了明天集会现场的安保和场地布置细节。
麦克奈尔将一份标注了集会场地,各区域划分的市政规划图摊在长桌上,开始逐条汇报他的安排。
费兰用手指在图纸上几处关键的安保布置点上轻轻敲了几下,纠正了外围警戒线的纵深距离和工人入场通道的分流方案,又着重强调了集会后半段,当总统讲话结束时人群疏散的秩序维护问题。
麦克奈尔一边听一边用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每一条修改意见,不时抬起头补充几句关于本地警力调配的具体困难。
接下来,费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特蕾西旁边的威廉·伍丁二世。
他先是感谢伍丁家族在这次匹兹堡集会筹备中,提供的庞大后勤支持,然后又提出了几项需要伍丁家族,在最后二十四小时内尽快协助完成的部署。
这几项任务,涉及本地商会和各县农场主协会的协调配合。
还有集会结束后,他需要威廉二世利用伍丁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各县的关系网络,确保那些代表回到各自县镇之后,能够在当地的社区集会和教堂活动中,继续把他们在匹兹堡台上讲述过的新政故事传播出去
这些放眼整个宾夕法尼亚州,也只有伍丁家族经营了几代人的关系网络,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动起这些分散在各地的资源。
威廉二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满口答应下来,说这些事包在他身上,今晚之前全部落实到位。
做完这些之后。
费兰才将目光,投向那几位从坐下开始便一直在等待他关注的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候选人身上。
他们一共有四个人,分别来自匹兹堡周边的几个关键选区。
“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几位候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坐在最左侧的来自匹兹堡东区选区的候选人率先开口了。
他先是感谢费兰能亲自来匹兹堡主持明天的集会,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诉求——
他希望费兰能在明天的集会上亲自提到他的名字,替他站台拉票。
还希望NRA在匹兹堡的分支机构,能在选举之前,优先在他所在的选区发放更多的合规企业认证名额,以便他能在选民中积累足够的经济政绩。
费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其余二个人。
第二个候选人接过话头,要求比第一个更加直接——
他说他的选区里,有好几家钢铁加工企业正在和蓝鹰协议的一些条款扯皮,他希望费兰能利用NRA的行政权力,对这些企业施加一些必要的压力,让他们尽快妥协。
因为每一家尽快妥协的企业,就等于是为他的竞选背书。
第三个候选人则打起了救济署的主意。
希望联邦政府能在他所在的选区提前发放一批冬季救济物资,这样他就能在选举前最后几天的竞选活动中,亲自把那些物资送到选民手中。
第四个候选人的要求更加离谱。
他居然暗示,希望费兰能安排他在明天的集会上站到总统身边合影,这样他就能把那张照片印在自己的竞选海报上。
费兰听完这四个人的全部诉求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整间会议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那短暂的沉默中被压缩了几分。
然后,他用一种既是训斥又带着某种失望的冷峻语调开口了:“诸位,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宾夕法尼亚州不仅是摇摆州,也是共和党少数仍然有实力与民主党抗衡的工业大州。”
“要不是王鱼突然跳出来,把整个政治棋盘搅得一团混乱,你们以为,联邦政府有能力在这里举办这种规模的集会吗?”
“刚才迈伦·泰勒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共和党和华尔街现在愿意保持沉默,不是因为怕我们,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替他们挡王鱼。”
“如果联邦政府敢在这次集会上太过分,直接替你们去踩共和党候选人的地盘,你们以为,斯内尔和弗莱彻会坐在国会山的办公室里继续装睡吗?”
“我们当然可以借着这次集会和NRA的影响力来为你们拉票,但那只能是附带性质的——”
“在总统讲话和工人农民代表的见证环节结束之后,你们自己拿着自己的竞选纲领,去和那些还在犹豫的选民一个一个地握手、一家一家地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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