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微微颔首:“所以我们的目标,不只是让他难堪,而是把他架到一个他自己下不来的位置上。”
“王鱼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被那些他称之为‘华盛顿的走狗’的建制派政客看扁。”
“他的分享财富运动现在势头正盛,每天都有新的俱乐部成立,每一次广播演讲,都有几百上千万人围在收音机旁,跟着他的节奏喊口号。”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舆论场和选举场上,同时给他制造出一种错觉。”
“当他认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民众支持,当他的追随者们,开始反过来质疑他,为什么还要留在民主党内替‘华尔街的走狗’遮羞时——”
“到那时,他就会被裹挟进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回头的漩涡里。”
“他会发现,退党已经不是在政治博弈中做出的主动选择,而是被他自己亲手煽动起来的数百万追随者们,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到时候他内心,只会有一个想法。”
说到这,费兰笑容更灿烂了:“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啊!”
众人面面相觑。
费兰只是说了大概的章程,并没有说要具体怎么操作。
但在场的人,都是在这个国家最残酷的政治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他们比谁都清楚,在政治场上,有些事情,是不方便太过直白地说出来的。
而看到费兰如此胸有成竹,罗斯福靠在轮椅椅背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开口了:“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们还是负责集会和选举的事情。”
费兰点了点头,表示接下。
回到自己的套房后,费兰立即对多萝西吩咐:“联系赫斯特,让他的团队立即来见我。”
多萝西应声转身离去。
费兰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胡佛局长,是我,给你五天时间,查清楚到底是哪些国会议员候选人,在和王鱼眉来眼去。”
“不管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每一个私下接触过王鱼或他的代表的人,都要查清楚。”
“还有,搞清楚他们的弱点——竞选资金来源、选区内的利益关联、过去几年的投票记录和私下交易,所有能被拿来做文章的东西,全部整理好送到我手里。”
次日下午。
一行风尘仆仆的人来到了费城这家酒店。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整个美利坚传媒帝国最具权势的报业大亨威廉·伦道夫·赫斯特。
他身后跟着的,是赫斯特集团的核心人物——总编辑弗雷德里克,一位戴着厚框眼镜、在赫斯特麾下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派报人。
广播网络总监查尔斯·温斯洛,负责赫斯特旗下所有广播电台的内容调度;以及集团首席评论员、赫斯特本人的笔杆子詹姆斯·康纳利。
此人的专栏文章,在全国拥有数百万忠实读者,是赫斯特传媒帝国用来影响舆论的旗舰级武器。
一行人等被多萝西引进套房之后。
赫斯特先是和费兰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关于最近这场集会效应的客套话,然后侧过身,逐一向费兰介绍了他带来的几名核心领导层成员。
费兰示意他们落座,然后靠在沙发椅背里,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切入了正题:“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们的团队,在接下来几周内全力以赴的事情。”
众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要用你们的报纸和广播,替王鱼做一场,他这辈子最不希望看到的头条新闻。”
赫斯特的下属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康纳利小心翼翼地问道:“费兰先生,您是想让我们继续像之前那样,在报纸上批驳他的分享财富计划吗?我们一直都在这么做——从他提出分享财富运动的那一刻,我们每天都在头版社论里,攻击他那套瓜分富人财富的理论,但坦率地说,效果似乎并不理想,因为他在底层选民中的支持率还是在往上涨。”
“因为你们一直在用他自己的逻辑和他辩论。”
费兰将目光看向了他:“他在广播里说要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你们就在报纸上,说他是个煽动阶级仇恨的独行侠。”
“你们说的都对,但那些已经被他的口号点燃了希望的底层工人和农民,不会因为你们骂他几句独裁者就放弃他。”
“因为在你们骂他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骂过。”
“王鱼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们说话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原谅他所有过激的言论。”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试图在是非对错上和王鱼辩论,因为他的支持者不在乎是非对错。”
“要让他们自己在心里开始怀疑王鱼这个人,而不是怀疑他的政策。”
弗雷德里克托着下巴问:“那我们要怎么做?”
“第一个方案,我称之为‘每日一问’。”
“从明天开始,在你们旗下的所有报纸上,同步开设一个全新的每日专栏,名字就叫‘王鱼先生答记者问’。”
“你们不需要真的去采访他,只需要从他已经公开发表过的广播演讲和参议院发言记录中,摘取那些最激进、最煽动、最具有攻击性的语句,以‘记者提问’的方式重新呈现。”
“比如,王鱼之前广播里说‘华盛顿已经沦为百万富翁们的私人俱乐部,两党议员都沦为了他们的看门狗’。”
“你们就在这一栏的顶格,用加粗字体印出这句话的原话,然后在下方印一行字:‘以上言论出自美利坚合众国联邦参议员休伊·朗先生——一位在任的民主党籍联邦参议员。”
“本报谨此向读者求证:一位将民主党称为看门狗的在任参议员,是否仍然认为自己有资格继续保留民主党党籍?’”
“每一天换一句他的原话,每一天问一个同样的问题。”
“不需要评论,不需要批判,只是让每一个打开报纸的读者都看到同一个事实——这个自称要带领人民推翻腐朽体制的参议员,自己就坐在他所痛骂的那个体制的最核心位置上。”
弗雷德里克用钢笔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划过几行字,然后抬起头追问:“如果王鱼本人通过广播或其他渠道回应这个栏目,是否需要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不需要”
费兰微微摇头:“如果他回应,那就把这个栏目从“每日一问”升级为“每日一辩”,把他的回应全文刊登在同一个版面上,然后在下方继续问同一个问题——参议员先生,您说了这么多,但您还是没有回答:您什么时候不是民主党人再说!”
“让他每一次回应,都变成这个栏目继续存在的燃料,他回应的次数越多,这个问题的曝光时间就越长。”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
“第二个方案,叫‘王鱼的双重身份档案’。”
“你们在社论版以外,可以用整版篇幅,做一个长期连载的专题报道——把他从1928年竞选州长到现在的全部公开记录,分成两条平行的时间线并列呈现。”
“左边一栏,是他分享财富运动中,每一次对民主党和罗斯福政府的攻击言论;右边一栏,是他在同一时间段内作为民主党参议员所享受的每一项制度性特权和党内资源。”
“读者们翻开这一版,就能看到同一个人的两副面孔同框——左边是反体制的革命家,右边是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
“在这个专题的每一期结尾,都附上同一句话:‘本专题无意对休伊·朗先生的政治立场做出任何评判。”
“本专题唯一的目的,是向全体读者如实呈现一个客观事实:这位自称要推翻民主党腐朽统治的政治强人,至今仍然保留着民主党党籍。’”
康纳利追问:“那这个专题需要持续多长时间。”
“持续到王鱼自己脱下那件外衣为止,或者持续到这件外衣把他勒死为止。”
康纳利点了点头。
“第三个方案,是‘沉默的国会山’。”
“我需要你们去做一期特别的广播节目——不采访任何人,不需要任何评论员,只是把那些之前和王鱼关系不错的议员们,在面对记者提问‘您如何看待休伊·朗参议员,声称两党是华尔街走狗这一言论’时的全部反应,逐一记录下来。”
“有人会说‘无可奉告’,有人会直接转身推开记者的话筒,有人会用外交辞令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把所有这些沉默、回避、顾左右而言他的录音剪辑在一起,反复播放。”
“然后在全国广播的结尾问听众一个问题:为什么连那些和王鱼坐在同一间议事厅里的同僚们,都不愿意替他辩护?”
“如果连他的同州议员们,都不愿意替他说话,那他们到底在回避什么?是觉得王鱼说得对,还是觉得王鱼根本不配坐在他们中间?”
“最后一个方案。”
费兰靠在椅背里,嘴角浮起一抹在这场密谈中最为意味深长的弧度:“叫做‘王鱼的衣橱’,这个方案不需要等到上述任何一个方案奏效,现在就可以开始做。”
“你们找一组擅长政治漫画的插画师,在赫斯特旗下所有报纸的社论版上,同步推出一组连载讽刺漫画,主题就叫‘王鱼的衣橱’。”
“漫画的主角是一个站在镜子前面的矮胖中年男人,他在每一期漫画里,都试穿不同的外套——今天是布尔什维克主义者的红衬衫,明天是无政府主义者的黑斗篷,后天是民粹煽动家的长袍。”
“但无论他换上什么衣服,他脚上那双皮鞋上,始终刻着民主党的驴头标志。”
“漫画里的镜子问他自己看不见,但所有读者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句话。”
“这些讽刺漫画,会用一个最浅显易懂的视觉形象,让那些每天翻报纸只看漫画和体育版的底层选民,也牢牢记住同一件事——”
“这个声称要带领人民推翻腐朽体制的领袖,自己就穿着那个体制发给他的外衣。”
“他不脱掉这件衣服,他所说的一切都只是表演……”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费兰和赫斯特的团队,又逐条讨论了诸多执行层面的细节——
从讽刺漫画的每周刊登频率,到“每日一问”专栏的具体排版位置,从广播节目的全国直播时间安排,到“王鱼的双重身份档案”专题报道在各州地方版的同步转载协调。
赫斯特的团队轮番提出执行中可能遇到的障碍,均被费兰条理清晰的解决。
直到傍晚时分,这场漫长的密谈才终于散去。
费兰在酒店的私人餐厅里,为赫斯特和他的核心团队成员们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烤得恰到好处的宾夕法尼亚本地小羊排,配迷迭香酱汁,从大西洋沿岸当日清晨运来的生蚝,以及酒店主厨引以为傲的奶油蘑菇浓汤。
赫斯特和费兰单独坐在一张餐桌,围绕中期选举的形式展开了详细的探讨。
晚餐结束后,赫斯特并没有要在这过夜的意思。
因为费城距离华盛顿也就两百多公里。
乘火车不到三个小时就能到。
他打算连夜赶回去,用自己的表现,展现出自己对于联邦政府在这次选举中做出的贡献,为国会山改选后,获得更多的政治资源。
“但愿我们能在这次大选击败王鱼、和共和党,大获全胜。”
“会的赫斯特先生,一路顺风。”
两人握了握手,然后赫斯特上车,挥手离去。
——
三天后。
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赫斯特的传媒帝国正式发力了。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五大湖区到墨西哥湾,赫斯特旗下所有的报纸、广播电台和周刊杂志,在同一时间,按照费兰那套精心设计的舆论战术,火力全开地对准了王鱼那层民主党联邦参议员的身份外衣猛烈开火。
《纽约美国人报》,在头版开设了名为“每日一问”的专栏,将王鱼近期在广播中最具煽动性的言论逐一摘录,每一句都配以那句赫斯特亲自审定的灵魂拷问。
专栏第一期摘录的,是王鱼上周在巴吞鲁日广播讲话中最著名的那段话——华盛顿已经沦为百万富翁们的私人俱乐部,两党几乎都成为了他们的看门狗——
下方用加粗字体印着那句简短而致命的反问:本报谨此向全体读者求证:一位将民主党称为看门狗的在任联邦参议员,是否仍然认为自己有资格继续保留民主党党籍?
同一期报纸的社论版,刊登了“王鱼的双重身份档案”系列报道的第一期,左边一栏是王鱼近期对罗斯福新政的攻击言论,右边一栏则清楚地列出了,同一时间段内他作为民主党联邦参议员,所享受的全部立法特权。
右边栏目的最后一行,用不加任何修饰的陈述句写道:以上全部特权,均由休伊·朗先生所痛骂的那个“腐朽的民主党体制”所赋予。
而真正让那些普通民众在早餐桌上瞪大了眼睛的,是当天连载的讽刺漫画“王鱼的衣橱”。
漫画上,那个矮胖的参议员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无政府主义长袍——这是对王鱼近期那句“华盛顿应该被彻底推翻”的直接影射。
但在那件长袍的下摆处,赫斯特的漫画师,用极其夸张而醒目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双刻着民主党驴头标志的旧皮鞋,锃亮而顽固地套在他脚上。镜子里的倒影则是一条戴着假发、穿着同样衣服的鱼,正咧着嘴对自己说:“你倒是把鞋也换了呀!”
漫画下方没有任何文字解说,只是安静地印着一行极小的手写体签名。
当这些漫画、专栏、社论和专题报道,如同密集的炮弹般落到了全美无数个普通人家的早餐桌上时。
那些曾经被王鱼在广播演讲里,慷慨激昂的誓言打动过的底层选民们,第一次对这位民粹领袖产生了动摇。
因为在1934年的美利坚。
在很多偏远地区和广袤的农业地带,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民、矿工和纺织厂女工们,其实并不真正理解民主党、共和党这些标签背后复杂的政治含义。
他们从来不知道,王鱼自己就是一名在任的民主党参议员。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站在麦克风前,对着全美广播破口大骂华盛顿的达官贵人们都是骗子、都是华尔街的走狗。
于是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人和那些坐在国会山金色议事厅里的西装革履的家伙们是不一样的。
他是从那些腐朽的党派泥沼里出淤泥而不染的救世主。
而此刻,赫斯特这些铺天盖地的报道、漫画、广播和专题连载,用一种连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都能一眼看懂的方式,反复地将同一个事实砸进全国选民的脑海里——
你们眼中那个要推翻整个腐朽体制的大救星,自己就坐在那个体制最核心的席位上,拿着那个体制给他的薪水,穿着那个体制发给他的鞋,用着那个体制赋予他的国会豁免权,却每天都在告诉你们,他是被这个体制迫害的受害者。
那些曾经为王鱼每一个煽动性言论拍肿了大腿的底层支持者们,此刻纷纷在早餐桌上。对着赫斯特报纸头版的漫画愣神。
有人将那份报纸折叠好塞进自己的工装口袋,一整天在车间里,都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主动和工友们谈论王鱼昨晚的广播内容。
有人在农场厨房的桌边,一遍遍地翻看着“每日一问”栏目中,王鱼那句关于看门狗的质问。
还有人把“王鱼的衣橱”那组漫画剪下来,用图钉钉在自己所在工会分会的公告栏上,什么字也没有加,只是让每一个路过的人自己去看。
同样的画面,在同一天早晨,以同样的方式,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在无数个家庭的餐桌上反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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