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于是提前堵住了在场所有人怠慢费兰的任何借口。
这些婆罗门家族,可以不尊重一个年轻的联邦官员,甚至可以不喜欢罗斯福总统本人的政策。
但他们不能当着新英格兰地区第一家族的面,侮辱他妻子的弟弟。
听到这番话。
包厢里的这些绅士们,这才勉为其难地各自从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小亨利·洛奇率先伸出手,用一种明显是敷衍的姿态和费兰握了一下。
紧接着是卡伯特家族的掌门人、洛厄尔家族的老阿博特、皮博迪家族的现任掌门、福布斯家族的掌门以及温斯洛普家族的掌门。
每个人握手时都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和客套,仿佛这场握手礼仪,只是某种被迫履行的社交义务,而非真正发自内心的欢迎。
费兰握完最后一双手时,主动拉出了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环视了众人一圈,轻飘飘的说道:“各位绅士们,我人已经在你们面前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各大家族的掌门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洛奇家族的小亨利·洛奇开口了:“费兰先生,既然你今天主动来到了这儿,那我们不妨把话说开吧。”
“自从罗斯福总统上台推行所谓的新政以来,我们这些家族是一让再让,一忍再忍。”
“紧急银行法,把我们家族银行的金库钥匙交到了华盛顿手里;朗尼克七人法,把我们在地方银行的董事会席位,变成了联邦财政部的橡皮图章;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更是直接把我们赖以为生的混业经营一刀切断。”
“这些我们都忍了。”
“我们以为,联邦政府至少会懂得适可而止。”
“但你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洛奇说到这里,将目光从费兰身上移开,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布鲁斯,然后用一种更加尖锐也更加不客气的语调说了下去:“你这次来波士顿,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你给了亚当斯家族什么。”
“专项低息贷款,合规过渡宽限期,联邦贸易委员会的监管弹性……”
“这些好处,凭什么只给亚当斯家族?”
“我们呢?联邦政府有管过我们的死活吗?”
“我们的纺织厂、我们的银行、我们的信托公司,在新政的夹缝里同样在艰难求生,但我们得到了什么?”
“我们只得到了一张又一张新的监管令。”
“如此区别的对待,这恐怕不能令我们信服,你和联邦政府,无论如何,在这些事上,都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洛奇的话音刚落,洛厄尔家族的阿博特开口接过话茬:“我们很清楚,你在南方是怎么对付那些州权派的,也很清楚,你在底特律是怎么逼得福特公司签下蓝鹰协议的。”
“但新英格兰地区不是南卡罗来纳、也不是底特律。”
“在这里,我们这些家族经营了几代人,我们手中握着的,不仅是商业利益,还有哈佛、麻省理工、波士顿交响乐团和整座城市的命脉。”
“如果联邦政府继续这样毫无顾忌地打压我们,我就明说了,我们不排除会动用自己在国会山和地方议会中,全部政治资源来让华盛顿付出应有的代价……”
“……”
费兰靠在椅子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过任何一个人的发言。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些不可一世的婆罗门家族掌门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对他发泄着积压了太久的不满和愤怒。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话音落下,整间包厢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默时。
他才缓缓将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叉搁在桌面上,用一种冷淡的语调问道:“你们说完了是吗?”
众人眉头猛地一皱。
他们没想到,自己连威胁都用上了,这个年轻人居然还是这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那就轮到我来说了。”
费兰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威胁我和联邦政府,你们没有这个资格!”
“你说什么!”
这话一出,整间包厢里,六大家族的掌门人几乎是同时勃然大怒。
洛奇猛地从高背皮椅上直起身子,用一种愤怒语调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罗斯福政府,现在已经狂妄到了连整个新英格兰地区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步了吗?”
“我什么意思?”
费兰冷笑了一声:“我和联邦政府现在做的这些事情,确实损害了你们的利益,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和我们维护你们的利益相比,你们现在所承受的这些损失,完全不值一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博特·洛厄尔皱着眉头问。
“你们可别忘了,路易斯安那州的王鱼,他那个分享财富俱乐部,现在正在全国各地如同野火般蔓延。”
“上千万的注册会员,两万多个分会,每一个分会,都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随时可能把你们这些人的庄园、别墅、信托基金和世袭包厢统统炸成碎片。”
“你们今晚坐在这里,穿着燕尾服,喝着昂贵波本威士忌,在交响乐厅里听莫扎特,觉得自己还是新英格兰的主宰者。”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和联邦政府在过去这段时间里,用尽一切手段在遏制着王鱼……”
“如果不是我们,把他困在民主党内斗里消耗他的政治资源,如果不是我们,联手华尔街在舆论上把他逼到退党自立的绝路上……”
“你们这群人,早就被他的信徒们,从庄园里拖出来,押到街头去接受所谓的‘人民审判’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所以,你们没有资格在这间包厢里,跟我抱怨任何事情,你们应该更应该感谢我和联邦政府,Is that clear?”
费兰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这间包厢里每一个婆罗门家族掌门人的脸上。
他们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反驳理由。
气氛沉默了许久之后,洛奇终于再次开口了:“我们感谢联邦政府在遏制王鱼这件事上所做出的努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应该在新政的其他条款面前,无条件地放弃自己的正当利益。”
“新政,正在在一步步地侵蚀我们在地方上延续了好几代人的自治权和家族利益。”
“联邦政府,必须适可而止,否则的话,本次中期选举,我们会用最大的努力,来确保民主党任何一名候选人,都无法成功在这片土地上位!”
“好啊。”
费兰靠在椅背里,丝毫没有因为被威胁而变色:“那你们就试试看好了,你们可以不再支持联邦政府,我们无所谓的。”
“大不了,我们就放任分享财富运动继续野蛮生长好了,我相信,我们休伊·朗先生,会很乐意看到这样的。”
“呵呵!”
洛奇冷笑一声:“你未免也太高估王鱼现在的实力了。”
费兰反唇相讥:“你们是不是觉得,现在王鱼被我们逼得退党自立,已经元气大伤了是吧?”
洛奇等人不置可否。
“我们可以打压王鱼,但谁规定我们就不能支持王鱼了呢?”
洛厄尔目光死死的瞪着费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哪天,我们觉得分享财富运动是有一些地方可取的,我们也许会对外放风,联邦政府可以默认分享财富运动在新英格兰地区尝试着初步的推进!”
“你敢!”
洛厄尔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
而其他人,也一个个是怒目圆睁的瞪着费兰。
也就是现在联邦政府和共和党在围剿分享财富运动,才没让该运动继续扩大规模。
一旦联邦政府放出风声,默认分享财富运动可以在新英格兰地区推行,第一个遭殃的,必然是他们这些站在顶层的婆罗门家族们。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忠告,继续老老实实支持联邦政府、该配合配合、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
“否则等到1936年大选,他带着他那上千万的追随者发起猛攻,一旦被他入主白宫……到那时候,你们可以亲自去跟他谈判,看看他打算怎么对付你们这些‘靠剥削人民血汗发家致富的世袭贵族’。”
“我想,我到时候,会很乐意再坐在这间包厢里,听你们讲那场谈判的结果。”
说完,费兰从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那件燕尾服的领口,扫了一圈那些已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面色铁青的婆罗门家族掌门人们:“先生们,今晚的交响乐很精彩,晚宴的食物也很不错,感谢你们的款待。”
“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和联邦政府沟通的事情,可以通过布鲁斯转达给我,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 第277章:我们当然可以继续爱国的
“慢着!”
一道声音的出现,让已经转过身的费兰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出声的人,是此前在这场包厢对峙中,一直略显低调的卡伯特家族掌门人——戈弗雷·卡伯特。
如果说新英格兰地区的婆罗门家族,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古老王国,亚当斯家族是当之无愧的王者,那么卡伯特家族和洛厄尔家族,则是能够稳稳占据第二阶层的核心势力。
而这位戈弗雷·卡伯特,今年已经七十三岁。
若论在全国范围内的公众声誉,他可能不如担任了哈佛大学校长长达二十余年、经常在报纸头版发表公共演讲的阿博特·劳伦斯·洛厄尔。
但若论对实际经济和政治决策的深层影响力,他要比洛厄尔强得多。
他的家族,掌管着波士顿最古老的私人银行和信托公司,是美利坚东海岸最有影响力的银行家。
而他的影响力,也从来不局限于波士顿。
他还同时担任美利坚联邦储备银行的董事,是在华盛顿的货币政策制定中都拥有话语权的金融人物。
他说的话,就连华尔街的杰克·摩根和小约翰·洛克菲勒,也需要耐心聆听、认真掂量。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的养生是有一套的,他活了足足101岁,直至1962年才去世。
费兰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低调的老绅士:“有什么想法,卡伯特先生?”
戈弗雷将手撑在面前那根象牙柄手杖的顶端,缓慢出声道:“费兰先生,你刚才那番话确实振聋发聩,让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联邦政府,在遏制王鱼这件事上所承担的巨大压力。”
“我们也完全理解联邦政府的立场,当然,也愿意继续支持联邦政府维护合众国稳定的大局。”
“但是,联邦政府,多少也得替我们解决一些问题,好让我们对下面的人有个交代。”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费兰身旁的布鲁斯·亚当斯,然后继续说:“现在不止是亚当斯家族面临着诸多困局,我们几大家族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可以说比亚当斯家族更严峻。”
“就比如我们手下的纺织厂,在NRA行业法典的合规压力下,已经好几家被迫关门。”
“我们的地方银行,在几项法案新监管框架下,陷入了和亚当斯家族同样的两难困境。”
“当然……”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颇为公道般的温和语调补充道:“布鲁斯·亚当斯是我们的老朋友,也是联邦政府在新英格兰地区,最坚定的支持者。”
“我们对亚当斯家族能够得到联邦政府的专项帮助,不能说是眼红,毕竟那是亚当斯家族应得的。”
“但是,我们手下那些人……那些分散在各家族银行信贷链条上的中小企业主们,那些在纺织厂和制鞋厂里,被NRA合规成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工厂经理们,那些和我们几大家族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联的地方商会议员们……”
“他们可不会像我们这样通情达理、顾全大局。”
“一旦这些人闹腾起来,仅凭我们这些老头子,恐怕也很难完全压得住。”
费兰听完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
他刚才之所以敢当着这六大家族掌门人的面,撂下那么强硬的狠话然后转身就走,就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些人,目前还没有胆量公开和联邦政府撕破脸。
毕竟王鱼这条鳄鱼,可是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只要联邦政府将锁链放开,随时会扑上来将这群人咬死。
但他同样清楚,这些婆罗门家族不敢和他正面翻脸,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咽下这口气。
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根深蒂固,在哈佛校董会、波士顿商会、乃至国会山上的共和党议员团中,都有着自己的人脉网络。
如果今天他真的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布鲁斯·亚当斯一个人去面对这些家族日后变本加厉的明枪暗箭,那亚当斯家族在新英格兰地区的处境,将会比之前更加艰难。
而戈弗雷·卡伯特,显然是看穿了他的意图。
这个老家伙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费兰不可能真的抛弃亚当斯家族这个核心盟友。
所以他刚才那番话,翻译过来其实很简单。
“我们还可以继续谈、我们也可以继续爱国,但你起码得给我一些好处,我就让你的盟友亚当斯家族,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过得轻松一点。”
费兰收起思绪,重新走回自己刚才坐过的那把皮椅前,用一种仿佛在认真权衡某种可行方案般的语调,开口说道:“卡伯特先生,既然您是个识大体的人,这样吧,我和联邦政府,也不能完全寒了你们的心。”
“波士顿周边,那些因NRA行业法典合规压力而陷入困境的中小企业,你们各自家族名下应该都有不少。”
“亚当斯家族能够拿到的合规过渡专项低息贷款、和行业内部互助基金,你们同样可以拿,但是,我们NRA现在没有那么多预算了,得推迟三个月。”
“联邦贸易委员会对你们名下企业的合规核查,也可以参照对亚当斯家族企业的标准,给予同样的过渡宽限期。”
“但是,为了确保能够合理利用,我们会额外设置一层监管……”
“具体的方案,我会让NRA合规处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人,在接下来几周内和你们各自家族的负责人逐项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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