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98章

  “但他用了不到五年时间,不仅把波士顿交响乐团带到了全美顶尖的位置,还让那些曾经批评他‘缺乏细腻’的乐评人全部闭了嘴。”

  “你看他站在指挥台上的那种姿态,永远都是标准的普鲁士军姿,脚跟并拢,脊背挺直,从不弯腰驼背,也从不夸张挥臂。

  “他自己曾经在一次采访里说过,指挥家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乐器,如果这件乐器都不够优雅,那台下的观众凭什么相信你能演奏出优雅的音乐?”

  费兰若有所思的点了头。

  “库塞维茨基今晚的曲目安排非常有野心。”

  “上半场是贝多芬的《莱奥诺拉》第三序曲、和莫扎特的《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下半场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也就是‘悲怆’。”

  “这首曲子,是柴可夫斯基在他生命最后一年写的,首演仅仅九天之后他就去世了。”

  “所以每次演奏这首曲子,都像是交响乐团在替一个即将离开世界的人做最后一次告别。”

  潘妮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舞台上那些正在调音的乐手们身上扫过,然后继续从容继续补充道:“波士顿交响乐团的弦乐声部,在整个美利坚是首屈一指的,但今晚真正的亮点其实是木管声部。”

  “首席双簧管,是刚从巴黎音乐学院挖来的,据说他的音色能让整个乐团的弦乐都黯然失色。”

  费兰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你对交响乐方面居然也有这么深的理解,佩服。”

  “这没什么好炫耀的,正如你,年纪的轻轻的,就能将国会山那些老狐狸玩弄于鼓掌之间,这不也是一种天赋吗?”

  “所以,我们这算是棋逢对手了吗?”

  潘妮嘴角微微一扬,没有说话。

  库塞维茨基的指挥棒在空中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向下一划。

  贝多芬《莱奥诺拉》第三序曲,那雄浑而庄严的开场和弦,在交响乐厅穹顶下轰然炸响。

  不过费兰的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指挥台上,那个正在用全身每一个关节诠释音乐的俄罗斯人身上。

  而是越过包厢的栏杆,若有所思地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听众席。

  那些在池座里正襟危坐的绅士们,那些在包厢里轻轻摇着羽毛扇的淑女们,那些在每一段乐章结束时,都恰到好处地点头微笑的婆罗门家族掌门人们……

  “你觉得,在场这些衣冠楚楚的绅士们,都是抱着纯粹的热爱来听音乐的吗?”

  潘妮忽然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

  费兰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她:“那是什么?”

  “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借着音乐这层高级的文化外衣,来为自己的绅士身份再添上一层镀金而已。”

  “这些人从小就被家族送去学钢琴或小提琴,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这是成为“体面人”的必修课。”

  “就像他们搞的那些慈善晚宴一样,你以为,他们真的是看不得民间疾苦吗?”

  “对于上流社会的人来说,慈善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社交手段。”

  “捐出几张支票,在报纸社会版上露个脸,比一笔生意上的亏损来得更划算——既能维护家族声誉,又能让那些没被邀请的人坐立不安。”

  “音乐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们坐在这些昂贵的包厢里,不是因为他们能听懂莫扎特,而是因为他们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们听不懂。”

  “在这个圈子里,品味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你穿错了皮鞋、用错了领结、在错误的乐章段落鼓掌……这些都不是审美问题,这些是阶级问题。”

  “一个在华尔街翻云覆雨的新贵,可以在任何地方炫富,但只有在交响乐厅的包厢里坐满一个完整的音乐季之后,那些昂撒贵族们,才会开始用正眼看他。”

  “所以今天这场首演,对于台下很多人来说,其实只是另一场不折不扣的交易。”

  “只不过他们交换的不是股票和债券,而是文化资本。”

  费兰安静地听她说完这番话,然后转过头重新看着她的侧脸。

  他之前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潘妮这个女孩。

  她是一个被肯尼迪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社交名媛,擅长在晚宴上谈笑风生,懂得怎么用最得体的措辞来包装最尖锐的问题,也懂得怎么在舞池里,用一支华尔兹的时间去观察一个人的品格。

  他以为这些已经是她的全部。

  但他没有想到,她对人性深处那些暗流涌动的虚伪和算计,居然也看得如此透彻。

  如果说之前的费兰,只是对这个聪慧而健谈的名媛有几分好感。

  那么现在,这份好感,已经开始悄然转变成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潘妮小姐,我发现我每次和你交谈,都能有一些新的收获,你是打算,让我有一天离不开你吗?”

  “不是打算……”

  潘妮赤裸裸的盯着费兰,然后直接抓住了费兰的领带一拉,两人瞬间面对面贴近了一起。

  “你……”

  “别说话!吻我!”

  潘妮主动将红唇凑了上来……

? 第276章:Is that clear

  两人的舌头,在现场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演出的情况下,无声无息的交融在了一起。

  半响后,费兰这才主动挣脱:“好了,够了……”

  潘妮先是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然后又转变为了幽怨:“费兰先生,您这是怕被您的某个‘小娇妻’知道吗?”

  费兰给了他一个无语的表情,不再理会她的挑逗,开始将目光投向了爱因斯坦那边。

  这位科学巨匠,此刻正微微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左右摇摆着,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随着乐章节点轻轻敲击着空气,仿佛在想象自己正站在乐团中间,用小提琴演奏着同样的旋律。

  费兰想起了爱因斯坦的一个著名爱好,他除了是科学界的天才外,也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小提琴手。

  他从六岁开始学琴,一生中最钟爱的就是莫扎特和巴赫的作品。

  他曾经亲口说过,如果他没有成为一名物理学家,大概会在某个三流乐团里拉一辈子小提琴。

  所以费兰突然间意识到,今天他能作为嘉宾出现在这儿,或许并不是在给亚当斯家族面子,而是完全出于对音乐的热爱!

  演奏依然在继续。

  库塞维茨基的指挥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优雅的弧线,将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中,那股深沉的悲怆与绝望层层递进地推向高潮。

  当时间来到了九点半,最后一个音符在交响乐厅的穹顶下彻底消散时。

  整座大厅陷入了一阵极为短暂的沉默。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从池座和包厢中同时爆发出来。

  库塞维茨基转过身来,面朝那片已经全部起立鼓掌的听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然而,对于今晚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场秋季首演的落幕,并不意味着这个夜晚的结束。

  恰恰相反,演出结束后的晚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头戏。

  如果说,交响乐厅里的演出,是一场向整个波士顿社交圈公开展示的文化盛宴。

  那么演出之后的私人晚宴,则是那些真正掌控着新英格兰经济和政治命脉的婆罗门家族们,进行私下交流和权力博弈的核心场所。

  在交响乐厅里,所有人都穿着燕尾服和晚礼裙,按照各自包厢的世袭席位正襟危坐。

  但在晚宴上,座位排列、敬酒次序、交谈时长……

  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社交细节,都暗藏着无数精心计算过的利益考量和身份宣示。

  晚宴的举办地点,就设在距离交响乐厅不远处的科普利广场酒店。

  这座以波士顿最著名的画家约翰·辛格顿·科普利命名的豪华酒店,是波士顿婆罗门家族们举办私人社交活动的首选场所。

  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今晚被装点得如同水晶宫殿。

  穹顶悬挂着数盏巨型水晶吊灯。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插满了白色长蜡烛,侍者们端着香槟和开胃小菜在人群中穿梭。

  当费兰随着人流走进宴会厅时。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人群正中央的白发老人。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他的夫人艾尔莎,正被一群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和珠光宝气的淑女们团团围住。

  爱因斯坦脸上挂着那种既礼貌又隐约透着几分疏离的温和微笑,他一边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回答着周围那些绅士淑女们源源不断的提问,一边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宴会厅的各个角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费兰当然看得出来,这些围在爱因斯坦身边,争先恐后地表达敬仰之情的名流们,其实没有几个人真正关心相对论或者光电效应。

  就像之前在包厢里潘妮对他说的那样。

  这些人围在爱因斯坦身边,只是借着爱因斯坦所代表的那种至高无上的科学声望,来为自己的上流社会身份再镀上一层光鲜的文化金箔。

  毕竟能和全世界最著名的物理学家在同一个大厅里听交响乐、在同一场晚宴上举杯交谈,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比珍贵的社交资本。

  就在这时,布鲁斯·亚当斯从人群中穿过,走到了费兰身边:“费兰,他们想跟你谈谈。”

  费兰当然知道布鲁斯说的“他们”是谁。

  整个新英格兰地区,除了亚当斯家族之外,能够被布鲁斯用这种郑重而审慎的语气称之为“他们”的,就只有那些和亚当斯家族同属一个阶层、互相通婚联姻、共同把持着新英格兰地区政治经济命脉上百年的婆罗门老钱家族了。

  他早就预料到,今晚的这场交响乐和随后的晚宴,终究会有这样一个时刻。

  这些婆罗门家族们,在亚当斯家族站到罗斯福新政这一边之后,已经忍了很久。

  他们看着布鲁斯·亚当斯在费兰的帮助下,逐一解决了那些中小企业主的信贷压力。

  又看着费兰这位罗斯福家族的核心成员,亲自出现在新英格兰的社交季盛事上,接受着波士顿上流社会所有人的注目。

  他们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

  “带我过去吧。”

  布鲁斯领着费兰,穿过宴会厅长桌区域,走到东侧一私人包厢门前。

  他推开门,侧身让费兰率先走了进去。

  此刻包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些人,费兰虽然从来没有和他们面对面说过话,但他通过前世翻阅的大量背景资料,早就把这些面孔和名字对应了无数遍。

  新英格兰地区,除了亚当斯家族之外,最具影响力的六大婆罗门家族,此刻悉数在场。

  洛奇家族,将财富转化为政治权力的典范,长期把持联邦参议员席位。

  现任家族掌门人,是已故的共和党最资深领袖之一亨利·洛奇的孙子,小亨利·洛奇。

  今年32岁的他,已经是马萨诸塞州众议院议员,正在被共和党寄予厚望。

  卡伯特家族,航海起家的金融巨鳄,掌管着波士顿好几家历史悠久的私人银行和信托公司。

  洛厄尔家族,工业革命的先驱,扎根于纺织业,并通过控制哈佛大学校董会成为文化权威。

  现任掌门人阿博特·劳伦斯·洛厄尔,曾任哈佛大学校长长达二十余年。

  皮博迪家族,慈善与教育的化身,十九世纪最大的慈善家之一,资助了大量博物馆和教育机构。

  福布斯家族,老牌财富,通过华夏贸易和铁路投资积累了巨额财富,在波士顿和纽约同时拥有庞大的商业利益。

  温斯洛普家族,殖民时代的遗老,血统可追溯到五月花号,代表着最纯粹的清教徒移民祖先,在这片土地上拥有无可撼动的社会地位。

  然而当费兰走进这间包厢时。

  这些站在美利坚东海岸社会金字塔最顶端的绅士们,却没有一个人主动站起来。

  他们各自坐在那几把高背皮椅里,有的人端着威士忌杯靠在椅背上,有的人将双手交叠搁在手杖顶端,有的人则只是用一种审视而冷漠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傲慢和排斥。

  在波士顿婆罗门的圈子里,哪怕是洛克菲勒和摩根这样的工业新贵,也需要花上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通过巨额慈善捐赠和对哈佛等机构的持续资助,才能勉强换到一个被这些老钱家族们用正眼相看的资格。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罗斯福家族里,一个出身私生子背景的成员。

  靠着他在南方和底特律那种在这些人看来完全是野蛮粗暴的手段,在短短时间内爬到如今的位置上。

  在这些婆罗门眼中,他的成功,本身就是对传统秩序的一种冒犯。

  布鲁斯自然也感受到了包厢里这股冰冷的排斥气息。

  他脸上的微笑依旧保持不变,然后侧过身,将一只手轻轻搭在费兰的肩侧:“先生们,请允许我向各位正式介绍,这是费兰·罗斯福先生,NRA副局长,罗斯福总统最信任的核心幕僚,也是我妻子海伦的亲弟弟。”

  布鲁斯这番介绍,刻意将费兰的三重身份并列在一起。

  联邦政府的权力代表、罗斯福家族的政治新星、以及亚当斯家族的姻亲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