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97章

  就在这时,海伦显然已经看不下去了。

  作为罗斯福家族的女儿,亚当斯家族的主妇,她太清楚这种调情在波士顿婆罗门社交圈里意味着什么了。

  她从布鲁斯身旁走开,脸上挂着极其得体而温暖的微笑,径直走到潘妮面前,用一种既是叙旧又是划界的语气从容地开口道:“潘妮妹妹,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

  “我听说你在华盛顿的晚宴上,和我弟弟聊了很久,可我一直没机会当面向你道谢——那天晚上费兰回来的时候,心情可是相当不错呢。”

  “能在那么多人的场合下让他放松下来的人,可不多见。”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将一只手轻轻搭在费兰的手臂上,然后继续用那种无可挑剔的社交语调说道:“不过我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些社交礼仪上不太讲究。”

  “要是刚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看在海伦姐姐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潘妮当然听得出这番话里藏着的每一层意思,但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抹明亮而从容的微笑:“海伦姐姐您太客气了,费兰先生在华盛顿晚宴上的风度让我至今印象深刻,能再次见到他,也是我的荣幸。”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调皮的语气补充道:“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下次我可以亲自教他一些更标准的贴面礼技巧。”

  “毕竟,以费兰先生如今的身份,以后在更多社交场合中一定会用得到。”

  海伦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但搭在费兰手臂上的那只手极轻地收紧了一下:“费兰,先跟到这边来吧,我给你介绍一下我这几名从欧洲回来的好朋友。”

  她丢下这句话,便挽着费兰的手臂,朝另外的一处开放式包厢走去。

  费兰被她拉着往前走,只能回头朝潘妮投去一个略带无奈的眼神。

  潘妮站在原地,目送着海伦和费兰离去的背影,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她费尽心机打听到费兰今晚会出席,特地挑选了这条裙子、特意请来欧洲最顶级的妆造师给自己打扮一番、特意在贴面礼上动了那么一下。

  这一切的小心思,总不能就这样被一个护弟心切的姐姐全部挡回去吧?

? 第275章:别说话,吻我!

  时间临近八点。

  下方大厅的座位,已经被各界名流陆续坐满。

  二楼那些世袭包厢的丝绒帷幔,也被逐一拉开。

  每一个包厢里,都坐满了那些在新英格兰地区经营了几代人的老钱家族成员们。

  此时的费兰,也在海伦的带领下,回到了亚当斯家族的世袭包厢。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越来越密集的人潮,又逐一掠过对面那些包厢里,正在互相寒暄的婆罗门家族成员们,却仍然没有发现今天这场演出那位真正意义上的“主角”的身影。

  这不禁让他有些疑惑,走到正和几位哈佛校董寒暄的布鲁斯身旁,压低声音问道:“爱因斯坦先生呢?”

  布鲁斯看了一眼四周,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不应该啊,他昨天还在电话里,明确答应了我会准时出席的……”

  “不过你也知道,爱因斯坦这个人是个天才,天才的脑回路,或许跟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想法有所不同吧,他可能在来这儿的路上忽然想到某个方程,就停下来在路边算了好一会儿……”

  话还没说完,包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而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晚这场秋季首演最受瞩目的那位特别嘉宾。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他的夫人艾尔莎·爱因斯坦。

  众所周知,爱因斯坦是一个随性不羁、幽默风趣、却又对世界保持着一种冷静而疏离感的顽童。

  他对传统社交礼仪的态度,从来都是友善但漫不经心的。

  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日常工作中。

  他的标准装束,通常是一件旧羊毛毛衣、一条洗得微微泛白的便裤和一双凉鞋,袜子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束缚。

  他甚至曾经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率地抱怨过正装领带是“对男性颈部自由最不人道的剥夺”。

  但今晚,他却破天荒地换上了一套得体的黑西装。

  领结虽然系得,不如那些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老绅士们那样完美无瑕,但也已经足够庄重。

  由此可见,他对这场秋季演出还是很给面子的。

  布鲁斯当即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和爱因斯坦用力握了握:“爱因斯坦先生,欢迎欢迎,非常感谢您和您的夫人今晚能来……”

  “亚当斯先生,您太客气了,能来听一场现场演奏的交响乐,对我来说,也算是比在普林斯顿那间堆满草稿纸的办公室里呆着有趣得多了。”

  爱因斯坦虽然母语是德语,但自从移居美利坚、受聘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以来,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段时间了。

  他每天都在用英语和同事讨论物理学问题,用英语接受记者采访,甚至在用英语和普林斯顿那些总爱围着他转的大学生们开玩笑。

  所以说话虽然有德式口音,但交流是完全没问题的。

  布鲁斯笑着连连点头,然后开始逐一介绍包厢里亚当斯家族的核心成员。

  爱因斯坦非常配合地和每一位被介绍的成员微微点头致意,偶尔用简单的问候语回应。

  当布鲁斯终于领着爱因斯坦走到费兰面前,正准备按照社交礼仪进行正式介绍时。

  爱因斯坦却忽然抬起一只手指着费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幽默语调抢先开口了:“这位罗斯福小先生就不用过多介绍了,他现在的知名度,恐怕连我们普林斯顿物理系那些从不看报纸的研究生都知道。”

  “从田纳西河到墨西哥湾,从底特律到新奥尔良,你们美利坚的每一张报纸头版都被他占过。”

  “我妻子艾尔莎每天早餐前翻报纸,还以为整个合众国就只剩他一个政治家了呢。”

  爱因斯坦这番话一出口,整个包厢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掩不住的笑意。

  艾尔莎在丈夫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用一种埋怨的口吻说了一句:“阿尔伯特,别拿罗斯福先生开玩笑!”。

  但爱因斯坦只是耸了耸肩,脸上那副无辜表情仿佛在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费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头发乱得恰到好处的科学巨匠,心中也不禁由衷地感叹。

  自己虽然早就了解过他那风趣幽默的天性,但当亲耳听到他用这种轻松自嘲而又不动声色地夸赞别人的方式来打招呼时,还是从心底里被这个老顽童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费兰微微一笑,用一种既谦逊又真诚的语调说道:“过奖了,爱因斯坦先生,我现在做的事情,不过是基于民生本身的一些普通政治工作而已,但您所做的事情,才是真正足以改写整个人类格局的事情。”

  “哦?”

  爱因斯坦似乎被这话勾起了兴趣,他歪着头看着费兰:“那你倒是说说,我都做了哪些改变人类格局的事情了?”

  费兰顿了顿后出声:“牛顿用万有引力定律告诉我们,每一个苹果都会从树上落到地上,但您用广义相对论告诉我们,苹果并不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力拉下来的,而是被地球这个庞然大物把周围的时空压弯了。”

  “苹果只是沿着那条弯曲的捷径滑到了树干底部,您改变了人类对引力这一基本概念的认知,这是从牛顿以来最深刻的一次颠覆。”

  “您用狭义相对论告诉全世界,时间不是宇宙里那座永远准点的钟,两个人相对运动的时候,他们各自腕上的表走得根本不一样快,这个发现本身已经足够颠覆了。”

  “在您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同时’这个词不需要定义。”

  “两件事同时发生,这有什么好问的?”

  “您问了这个三岁孩子都不会问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所有物理学家都沉默的答案。”

  “‘同时’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约定。”

  “它取决于观察者站在哪里,您把一个两千年来被当作不言自明的概念,从哲学上彻底拆掉了。”

  ”狭义相对论已经够惊人了,但您没有停在那里,您说,还不够,如果一个自由落体的人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那凭什么说引力是一种‘力’?”

  “您用了整整八年,把引力从‘力’的概念里解放出来,变成了时空本身的弯曲。”

  “这不是一个新方程,这是一种新的本体论。”

  “在您之后,物理学家再也不能用牛顿的方式去理解‘空间’和‘时间’这两个词了——它们不再是宇宙的舞台,它们就是宇宙本身,是能弯曲、能起伏、能被物质塑造成任何形状的实体。”

  “这是从亚里士多德以来,人类对‘空间是什么’这个问题给出的最彻底的颠覆。”

  “而在此之前,您又用光电效应方程告诉整个物理学界,光不仅仅是一种波动,它同时也可以是一粒一粒的光量子。”

  “这个发现,在当时被许多物理学家嗤之以鼻,但您坚持了整整十几年,直到密立根用实验验证了您的方程。”

  “尽管他本人一开始根本不相信您的结论,直到整个量子力学的大厦都建立在您所提出的光量子假说之上。”

  “您用一个简单的方程E=mc2告诉全世界,物质和能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这个方程,或许在未来的时间里,会被您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验证和推进,最终或许会在人类手中变成了一把既能照亮整个文明、也或许能将整座城市瞬间夷为平地的双刃剑。”

  “还有您在1905年那年,您当时还只是伯尔尼专利局一个三级技术员,连大学的教职都还没有拿到。”

  “就在同一年里连续发表了那几篇论文,其中任何一篇,都足以让一个物理学家名垂青史。”

  “您一个人,用一年的业余时间,做了别人几辈子都做不完的事……”

  费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爱因斯坦:“所以,爱因斯坦先生,我想说的是,我所做的事情,也许能为这个国家的普通人争取到一些眼前的利益和保障。”

  “但您所做的事情,将影响整个人类在未来几个世纪里,对宇宙的理解。”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您和我之间,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而原本嬉皮笑脸的爱因斯坦,也随着费兰话语的逐渐深入,笑纹一点一点地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认真、专注的审视表情。

  科学的严肃性,以及理论物理那些复杂到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深奥概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而他之前那个看似刁钻的问题,其实并不是存心要让费兰下不来台。

  恰恰相反,那是一个他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垫子。

  他原本计划,等费兰回答不上来、或者只是泛泛而谈地说几句客套话时,自己就适时地幽默圆场,用一种自嘲而亲切的方式说:“看来您对我的工作并不太了解,不过没关系,我倒是很清楚您做了哪些改变人类格局的事情。”

  “比如TVA法案,您让田纳西河流域几十万户农民第一次用上电灯,这在物理学家看来,就是把热力学第二定律从纸面上翻译成了实实在在的光和热。”

  “比如您在南方和底特律推行NRA行业法典,让全国工人第一次拥有了法定最低工资和独立工会组织权。”

  “这在任何一个研究社会动力学的理论物理学家看来,都是一次规模宏大的社会混沌系统重构实验。”

  “您看,我了解您,可比您了解我多得多了,罗斯福先生。”

  但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位坐在他对面的小罗斯福先生,对他所研究的那些晦涩理论,居然有着如此深刻而准确的理解。

  这不是泛泛而谈的恭维,不是从哪家报纸的科普专栏里,临时恶补来的皮毛知识。

  这是一个真正读过他的论文、真正理解他每一阶段研究工作的核心意义、并且能用最精准而通俗的语言,将这些意义逐条阐述出来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费兰·罗斯福这个年轻人。

  此刻的美利坚,几乎没有人没听说过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

  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能在如此年纪就站到如此高的位置上?

  大家也都公认,这位小罗斯福先生,将来必定是美利坚总统候选人的热门人选。

  但爱因斯坦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如此年轻的人,在面对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时,能把南方州权派、华尔街金融巨头、底特律工业帝国和国会山上的保守派议员们处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这已经足够令人难以置信了。

  可他对科学的理解,对理论物理那些根本性问题的洞察力,为什么也能达到如此深度?

  这已经超出了天赋异禀的范畴。

  这简直就像是他曾经在某一个时间里,坐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研讨室里,和玻尔、海森堡这些人面对面地讨论过那些问题一样。

  就在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费兰和爱因斯坦之间这段出人意料的深度对话,而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沉默时。

  下方大厅的舞台上,终于传来了乐队成员们开始登台的声音。

  布鲁斯连忙拍了拍手:“好了,先生们,女士们,音乐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今晚有的是时间慢慢聊天,现在,让我们先专注于音乐吧。”

  众人纷纷回到各自既定的座位上。

  费兰也只好暂时按捺住内心那股迫切想要和这位科学巨匠进行更深入探讨的冲动,在包厢前排靠左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然而他刚坐下没多久,便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淡雅香风,从自己身侧袭来。

  他转头一看,只见潘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两杯香槟,站在了他旁边的过道上

  “费兰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在这儿吧?”

  潘妮笑盈盈地看着费兰旁边那个空位。

  费兰用并没有拒绝,而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谢谢。”

  潘妮道了声谢,将其中一杯香槟,轻轻放在费兰面前的小圆桌上,然后优雅地拢起裙摆在他身旁落了座。

  就在这时,乐团指挥塞尔吉·库塞维茨基,在热烈的掌声中缓步走上台前,将手中的指挥棒轻轻搁在谱架上,然后转身面朝台下那片座无虚席的听众席,微微鞠了一躬。

  “你知道吗。”

  费兰转过头看着出声的潘妮。

  潘妮继续说:“库塞维茨基今天穿的这件燕尾服,十有八九,是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手工做的。”

  “你看他转身的时候,后腰的腰线收得极其精准,肩部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这种手工西装会沿着主人的脊椎自然下垂,不松不紧,刚好贴合。”

  “俄罗斯裔的指挥家,在欧洲乐坛曾经被传统派排斥过,认为他们过于粗野、缺乏古典教养。”

  “库塞维茨基刚到波士顿时,很多老派乐评人并不看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