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08章

  所以无论是联邦政府部门的要员、民主党议员,还是罗斯福与费兰二人,都是带着完全享受的心态在过这个节日的。

  清晨的雪已经停了,天光从哈德逊河对岸漫过来,映得满院子一片银白。

  仆人们忙着清扫门廊和车道的积雪,厨房里飘出烤火腿和枫糖面包的香气。

  圣诞的第一天,海德庄园依旧热闹非凡。

  年轻的罗斯福子弟们,在前院堆雪人、打雪仗,摔倒了也不恼,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笑声在光秃秃的橡树林间来回撞。

  费兰也早早就起来了,本来他还在窗前看着,但很快便被约翰拉发现,然后拉下了楼,加入了这群年轻人的打雪仗战斗之中。

  到了下午,几辆从纽约和费城赶来的轿车又陆续停在门廊外,带来成堆的礼物和更多的亲眷。

  女人们聚在客厅的圣诞树下拆礼物,老太太们盖着毛毯聊些陈年旧事,男人们则三三两两地下到台球室或书房,年轻人们还是缠着费兰身边“听故事”。

  到了晚上,爱丽丝以家族长辈的身份强势出手,总算把那群围着费兰寸步不让的小鬼们赶到了一边去。

  她朝小约翰他们扬了扬下巴:“行了,你们的费兰哥哥归我们了,你们几个,先去把圣诞树底下那堆盒子拆完,别全堆在那儿占地方。”

  孩子们虽然不情不愿,但在这个家族里,没人敢正面对抗爱丽丝这种级别的长辈,只能磨磨蹭蹭地散了。

  爱丽丝便领着费兰穿过大厅,来到长辈们聚集的那片靠近大壁炉的区域。

  这里气氛比年轻人那边沉稳许多,没有年轻人那边那种叽叽喳喳的毛躁声。

  小西奥多·罗斯福,就坐在罗斯福总统左手边。

  这位罗斯福家族在海外的“帝国总督”,看到费兰走过来是,从一个扁木盒里取出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修剪好茄帽,用长火柴稳稳地烤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雪茄送进自己嘴里时,他却将那只点燃的雪茄朝费兰递了过去。

  这个动作,瞬间引发了在场罗斯福家族不少成员意味深长的侧目。

  小西奥多·罗斯福,这个名字在罗斯福家族中,是仅次于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存在。

  他早年当过波多黎各总督,现在又坐镇菲律宾,是整个家族在海外最有权势的帝国总督。

  他性情刚硬,一向以老罗斯福继承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和族人。

  此刻这位家族二号人物,表面上看只是给费兰递了一根雪茄,但那种姿态,显然是可以被解读为另外一种信号的……

  比如,他正式认可了费兰的成长,甚至愿意把家族内部某种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往费兰身边让一让。

  费兰看着小西奥多递过来的雪茄,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小西奥多立即皱着眉,语气变得严肃:“怎么,你可别告诉我你不会抽。”

  “怎么会呢,谢谢。”

  费兰微微一笑,伸手接了过来,然后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

  爱丽丝见状,顺势拍了拍手,笑着说:“好了,我们聊聊我们大人该聊的话题吧。”

  整个长辈圈子便自然而然地转入了正题。

  讨论的重点,很快集中到1936年的大选和王鱼的问题上。

  在座众人各抒己见。

  有人主张通过国会和联邦政府各个机构,继续挤压分享财富俱乐部的生存空间。

  有人建议利用救济署和地方党务系统,在南部和中西部提前布局。

  还有人认为应该加快和拉美等国的贸易谈判,用经济复苏把民粹的火焰一点点抽走。

  费兰也时不时插上几句自己的看法。

  他的发言不多,但每次都能把一个原本快要跑偏的议题,重新拉回到罗斯福阵营最该关注的那个支点上。

  既不过分炫耀自己的判断,也不轻易附和别人的意见。

  看到费兰从头到尾都显得从容不迫,仿佛一点都不担心王鱼即将在1936年发起的冲击的样子。

  老罗斯福的小儿子阿奇博尔德·罗斯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费兰,王鱼的分享财富俱乐部,如今发展势头凶猛至极。”

  “照这样下去,1936年的大选,他很可能将会是我们最大的挑战者,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费兰偏过头看着阿奇博尔德:“是的,但愿我们的休伊·朗先生,还能坚持到36年再说吧。”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费兰话里蕴含的意思。

  但他们谁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身为罗斯福家族的人,他们都很清楚,有些事情,哪怕是在再私密的家族聚会里,也是不适合拿到台面上继续讨论的。

  于是众人像是约好了一般,继续聊起各州选举地图、未来两年的立法空间、以及费兰即将接手NRA局长之后,与约翰逊时代会有哪些不同。

  “对了费兰……”

  聊了半个多小时后,小西奥多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了费兰:“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问题?”

  “你在国会山那场听证会上,说过一段关于全球意识形态正在悄悄蔓延的话,我不知道你当时说那番话时,脑子里是不是已经想到了远东,但既然你提到了那种看不见的裂缝,那我现在就有一个在菲律宾已经反复想了很久的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话一出,一旁的爱丽丝和阿奇博尔德等人连呼吸都慢了许多。

  事实上,当时他们对于费兰提出的这个问题,也同样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现在,小西奥多的提起,或许能够让他们在费兰这儿听到真正的答案。

  “比如呢?”

  “半年前,国会通过了泰丁斯—麦克达菲法案,这你应该知道了吧?”

  费兰点了点头。

  这项法案,规定菲律宾建立自治邦,十年后独立。

  其实国会那帮家伙,之所以会推出这项法案,背后并不是出于什么理想主义,而是一笔冷酷而现实的政治经济账。

  首先,也是最直接的原因,是美利坚本土农业利益集团的压力。

  菲律宾的蔗糖和椰子油等农产品,一直以免税或极低关税进入美利坚市场,严重冲击了美利坚本土的甜菜糖农和南部棉花种植者的利益。

  大萧条时期,这些农业游说集团,在国会的势力极强。

  他们推动让菲律宾独立,好让菲律宾成为一个“外国”,从而给它加上高额关税。

  其次,是种族和移民问题的投射。

  现在的美利坚社会普遍存在排亚情绪,许多本土工人和政客,担心菲律宾劳工大量涌入西海岸。

  而让菲律宾独立,就能在法律上把菲律宾人挡在移民大门之外。

  此外,也有经济和战略成本的计算。

  大萧条让美利坚重新评估维持殖民地的代价,而菲律宾此时经济落后,美利坚纳税人需要为它的基础设施和防务买单。

  部分孤立主义者认为,一个独立的菲律宾,比一个必须由美利坚海军保护的殖民地更省钱。

  虽然军方高层如麦克阿瑟等人,坚持认为菲律宾在远东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但在1934年,这种声音,并不足以阻止法案通过。

  所以,这项法案的本质是用“独立”这个体面的词,来包装一个为了本土经济利益和种族排斥而急于甩掉负担的决定。

  “国会那帮老家伙,给我的指令说得很好听,什么‘秩序过渡’‘平稳交接’,但事实上,现在的菲律宾内部派系林立,亲美派和独立激进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我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把权力顺利移交给一个还没准备好的菲律宾民选政府,同时确保美利坚在远东的利益不失控?”

  “另外,日本人在远东的动作越来越大,他们的海军和商社在菲律宾经营得很深,狼子野心、军国主义之心昭然若揭。”

  “而菲律宾本身几乎没有防御能力。”

  “我在那儿两年,看到的是表面平静,底下的火已经被点着了,所以,我想从你的角度来听听,你怎么看?”

  费兰没有立即回答。

  他靠在椅背里,指间夹着那根小西奥多亲手递来的雪茄,轻轻吸了一口,脑子里已经把记忆深处,关于1930年代美菲关系和日本南进的资料翻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真实的历史走向。

  菲律宾自治邦在1935年正式成立,奎松当选总统,十年独立期被战争打断,日本在1941年底全面入侵菲律宾,麦克阿瑟弃守巴丹,美菲联军在科雷希多陷落。

  小西奥多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最终都会沿着那条轨迹,滑向太平洋战争。

  当然,他现在不能明说这些,但他完全可以用“推断”和“布局”的方式,把一些事提前讲清楚、并作出一些布局。

  “小西奥多叔叔,其实我们美利坚在菲律宾的困境,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

  “从1898年杜威在马尼拉湾开炮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现在这个局面。”

  “菲律宾不是古巴,它离美利坚太远,离日本太近。”

  “我们美利坚国内孤立主义这些年来一直在抬头,所以,是不可能为了一个远东前哨去和日本摊牌。”

  “因此,泰丁斯—麦克达菲法案不是失误,而是一种止损。”

  “它在立法上,先给了菲律宾自治邦的地位,承诺十年后独立,既回应了当地民族主义压力,也给了美利坚一个体面退出的时间表。”

  “但华盛顿那些立法者没有告诉您的是,这十年不是‘准备独立’,而是美利坚在用它撤出前最后的时间,把菲律宾改造成一个即使独立之后,也不会离开美利坚利益轨道的地方。”

  “想要做到这一点,靠的既不能是军队,也不能是行政命令,而是把菲律宾最优秀的那批本地精英,彻底变成亲美派的精英。”

  “给他们自治权,给他们头衔,给他们选举的舞台,让他们自己去争取民众支持。”

  “只要这些精英的政治前途和经济利益都和华盛顿绑在一起,菲律宾的独立,对美利坚就不会是真正的脱离,而是一种更低成本的绑定。”

  小西奥多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华盛顿对菲律宾的态度在变。

  但费兰这套逻辑,可比他和殖民部、陆军部以及国务院的人反复扯皮所得到的答案,清晰了不少。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那你告诉我,菲律宾现在最合适去承接这个自治邦的人是谁?你觉得奎松靠不靠得住?”

  “曼努埃尔·奎松是目前最适合的人,他的根基在于执政党,他对美利坚的态度既有合作的一面,也有民族主义的一面。”

  “但他更大的特点是现实。”

  “奎松要的是权力,要的是菲律宾人自己的政治出路,而不是和华盛顿正面对抗。”

  “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让奎松在公开场合,有机会表现他的民族主义,给足他面子和权威,同时在内部用经济和军事合作把他锁住。”

  “让奎松去成为那个‘菲律宾自治之父’,我们只需要站在幕后保证奎松的改革不会偏离我们需要的方向。”

  “与其逼出一个更激进的领袖,不如让一个能打交道的人爬到最高处。”

  小西奥多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提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菲律宾议会,选出一个态度更激进的政府,或者奎松压下不去反对派,到时候谁来接手?我们又有什么手段确保已经签下的协议不被推翻?”

  费兰面不改色地接道:“所以要在过渡期里,把最重要的东西都写进自治邦的宪法框架里。”

  “不要靠和哪一届政府签合同,而是让制度本身长出美利坚需要的轨道。”

  “菲律宾的宪政、选举制度和政党生态从美式制度里学来,本土精英天然会用华盛顿看得懂的语言来争夺权力。”

  “我们真正要做的,是在自治邦成立前,把美利坚与菲律宾之间几项基础关系用宪法和长期法律固定下来。”

  “军事基地的长期租约、贸易优惠的过渡安排、美元的结算惯性、美利坚顾问在财政与军事机构中的存在。”

  “无论以后换谁上来,只要这套框架还在,他就翻不了天。”

  “菲律宾的独立,不会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彻底。”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它独不独立,而是它独立之后,眼睛里还有没有华盛顿。”

  听到这的小西奥多,用诧异的眼神打量着费兰。

  原本,他只是想到了费兰在听证会上,略带谈过的国外形势判断,才想着提一提来听取一下这位年轻人的意见。

  但没想到的是,费兰提出的东西,不仅比战争部、国会那帮家伙那么清晰化,居然对菲律宾这个国家的真实情况也这么了解。

  这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小西奥多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继续追问:“那日本呢?他们的商业渗透和情报网已经遍布菲律宾,倘若有一天,如果战争爆发,菲律宾几乎没有防御纵深,你觉得我们到时候,该怎么办?”

  费兰稍作沉思,然后开口:“菲律宾在军事上,不是靠本地军队能守住的,一旦有事,胜负取决于美利坚海军在太平洋上能不能及时投入。”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相信您也很清楚,那就是我们的海军基地和港口设施,在菲律宾太暴露。”

  “日本如果动手,一定是先打港口和机场,切断美利坚支援的通道。”

  “所以菲律宾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自己修多少碉堡,而是在美利坚海军需要的时候,把港口、仓库、燃料、通讯线和补给点都完整地交给太平洋舰队。”

  “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设施纳入美利坚与自治邦的长期租约,并由美方直接管理敏感区域。”

  “同时在当地建立不声张的人员登记和物资管制机制,摸清日本在菲律宾经济网、港口贸易和华人商会中的渗透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