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25章

  “为什么积压?”

  “因为欧洲市场为了遏制苏方,对铂族金属的价格在刻意打压,在过去三年里持续走低,他们卖给谁都觉得不划算。”

  “而我方提出的交易,是用设备换矿,不涉及货币结算,意味着他们避免了汇率折损,也避免了中间商抽水。”

  “所以五吨,实际上是把他们仓库里积压的那部分搬出来,再搭上少量当年新产。”

  “这不仅不会削弱他们的战略储备,反而帮他们清了库存、换了设备、拿回了产能。”

  “这笔账,莫斯科那边算得比我们清楚。”

  会议桌两侧安静了几秒。

  迈伦·泰勒侧头看了一眼其他的同伴们,不少人虽然没有表态,但意思很清楚,费兰的数据逻辑是站得住脚的。

  “费兰先生,你刚才说,你掌握了苏联的铂族金属库存数据,我想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好奇一个问题,你这些资料,是从哪里来的?”

  皮埃尔·杜邦的这个问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这个问题的分量比前一个更重。

  因为它触及了一个边界——费兰究竟只是一个手腕高明的谈判者,还是说,他身后有一张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巨大的情报网络。

  费兰看着皮埃尔·杜邦,露出了一个坦诚的笑容:“杜邦先生,如果我说这是商务部的统计部门汇总的公开数据,那一定是在骗您。”

  “但我可以告诉您的是,这些数据的来源渠道,经过了联邦政府的最高授权。”

  “如果诸位愿意加入这项贸易框架,在签署正式协议之后,各位的法务团队可以通过指定渠道,对照我方提供的原始数据来源进行验证。”

  “在此之前,我能做的就是在今天这间会议室里,用我和联邦政府的信誉,来担保这些数字的真实性。”

  这番话巧妙地把“来源“推到了“验证流程“后面。

  你信不信我,取决你愿不愿意走到下一步去亲自核对。

  费兰知道,对于这群精明到极致的商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你随时可以亲自查验‘更有说服力的承诺了。

  会议室的氛围开始变了。

  刚才还在叫嚷着‘原则’的人,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迈伦·泰勒和皮埃尔·杜邦开始交换眼神。

  前者是钢铁行业的人,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四十五万吨高品位锰矿意味着什么。

  美利坚的钢铁工业,每年需要消耗大量的锰矿来炼制锰钢。

  而目前国内的高品位锰矿,主要依赖从巴西和印度进口,远洋运输周期长、成本高、且受还要和欧洲那边竞争。

  如果苏联能够每年稳定供应四十五万吨高品位锰矿。

  那对于美利坚钢铁工业来说,相当于一条稳定、廉价、而且距离更近的原料生命线。

  皮埃尔·杜邦也同样清楚,铂族金属的铂和钯在他的化工帝国中用途广泛。

  从硝酸生产中的催化剂到航空发动机火花塞的触点,再到各种耐腐蚀设备和精密仪器的制造。

  五吨铂族金属,如果持续供应,足以让杜邦旗下的几个特种化工部门放下心来去规划未来两三年的产能扩充,而不必再担心原材料断供。

  通用电气的斯沃普没有插话,但心里也很清楚,通用电气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稳定的铂族金属来源。

  那些用在发电机触点、精密控制仪器和实验室设备上的贵金属,从来都不是能用普通价格随意采购的东西。

  埃德赛尔·福特虽然是在场最年轻的那一个,但福特的主营业务是汽车,生产汽车所需的特种钢和精密加工设备,同样离不开高品位的锰合金和铂族金属催化剂。

  其他大多数工业巨头,此刻心中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他们当然不想牵扯上布尔什维克主义这种政治问题,但如果利益够大的话,那可又是两说了。

  而四十五万吨高品位锰矿、以及五吨的铂族金属,在他们心中的那杆秤的天平里,份量显然已经是足够重了。

? 第298章:吝啬鬼保罗·盖蒂

  “可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以及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所有人心中暗暗盘算着之时,一道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气氛。

  所有人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一个坐在长桌尾端的男人身上。

  此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线条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嘴角微微撇着,像是随时在打量别人话里的漏洞,整个人透出一种和这间屋子里那些老派绅士格格不入的轻慢。

  保罗·盖蒂。

  在这个圈子里,他并不讨人喜欢。

  在洛克菲勒、蒂格尔、约瑟夫·科恩这些人眼里,盖蒂太年轻、太张扬,说话总带着一种锋利。

  而且他的出身也尴尬。

  他父亲是个靠俄克拉何马石油起家的暴发户,并非东部老钱,虽然后来混进了石油圈,但在真正的大佬面前,他仍旧是那个‘西边来的小子’。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他刚才这句话,却问到了点子上。

  以小约翰·洛克菲勒为首的一众石油大亨们,本来就对锰矿和铂族金属没什么兴趣。

  那些东西是工业行业的命根子,不是石油行业的。

  他们坐在那儿听了半天,看着钢铁商人们眼冒绿光,心里却只觉得和自己没多大关系。

  盖蒂这一问,等于替他们把心里憋着的话给甩了出来。

  费兰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打量盖蒂。

  这个人在后世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费兰记得,真正让保罗·盖蒂被后世那些人记住的,不是他后来以950万美元,拿下了沙特与科威特之间那块后来价值超过十亿美元的“中立区”租让地。

  也不是他如何靠二战后的周期性低买高卖,把盖蒂石油公司滚成了一个私人帝国,荣膺世界首富宝座。

  而是1973年,他的孙子约翰·保罗·盖蒂三世在意大利被绑架,绑匪索要赎金,他起初拒绝支付,认为这只是孙子自己导演的闹剧,结果绑匪割下了孩子的一只耳朵寄到报社。

  最终,他在五个月后,才以远低于绑匪要价的金额把人赎回来。

  “一个连亲孙子都不肯救的吝啬鬼。”

  后世无数影视作品都拿这件事反复渲染,几乎成了他晚年最鲜明的标签。

  费兰收回思绪:“盖蒂先生,你说得对,这两项矿产资源和你们确实没什么关系,所以我和你们要谈的,是关于石油方面的东西。”

  石油大亨们听到这话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跟苏联方面谈妥了,除了刚才提到的矿产之外,他们还会提供一项额外的交换内容。”

  “高加索地区、巴库地区、伏尔加地区……近几年的地质勘探资料,以及涡轮钻具的工程参数和高压井控方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些石油大亨们的表情,开始发生了变化。

  费兰都看在眼里,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了。

  1935年的美利坚石油工业,正处于一种被憋得难受的状态。

  国内产能过剩,油价被压得抬不起头。

  而在海外,中东的油田还没被完全发现。

  沙特加瓦尔油田要到1948年才会现世。

  英法资本已经在中东划好了势力范围,美利坚公司想挤进去,可以说是处处碰壁。

  至于苏联那边,更是被西方资本视为禁地。

  但苏联手里握着的东西,恰好能帮他们捅破头顶那块天花板。

  首先是地质勘探资料。

  在1930年代中期,全球石油勘探的主流认知还非常粗糙。

  人们普遍相信,大油田只能出现在少数几个已经被证实的沉积盆地。

  苏联那些高加索、巴库、伏尔加地区的地质数据,对美利坚工程师来说,简直是一份‘非典型储层’的实地样本。

  它能告诉美利坚人,在冻土带、深层高压地层、复杂构造区,石油是可以被规模化开采的。

  更实际一点说,这些数据可以套用到阿拉斯加、加拿大北部,甚至中东某些深层区块的前期评估中。

  那意味着省下数千万美元的勘测费用,和至少三到五年的试错时间。

  其次是涡轮钻具。

  这是最让费兰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在穿越者的记忆里,涡轮钻具在苏联是走了另一条技术路线。

  美利坚主流是旋转钻,靠地面动力带动钻杆,把井底的岩层磨碎。

  这种技术在浅层软地层很好用,但一到深层硬岩、高压地层或者冻土带,效率就断崖式下降。

  钻杆断裂、井壁坍塌、进尺慢到令人发指。

  而苏联人因为自身地质条件恶劣,被逼着另辟蹊径,发展出了涡轮钻具。

  这是一种井下动力钻具,不靠地面转钻杆,而是用高压泥浆驱动井底的涡轮马达,让钻头自己高速旋转。

  这套东西如果拿到手,美利坚石油工业在深层钻井、海上钻井和复杂地层作业上,等于多了一套全新的方法论。

  但最重要的,是费兰没有直接说出口的那一层。

  苏联拥有全世界最大的未充分勘探陆地面积。

  如果美苏石油技术合作能建立一套互信机制。

  美利坚石油公司就有机会以‘技术换开采权’的方式,拿到苏联境内某些区块的联合开发许可。

  在1935年,中东油田尚未被完全瓜分,但英法两大欧洲列强已经占尽先机。

  苏联油田则是一片尚未被西方资本染指的空白大陆。

  谁能先挤进去,谁就能在未来几十年的全球石油版图上,多插一面自己的旗。

  而在座的这些石油大亨都是这个国家最精明的一群人,他们自然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

  “你说的这些,可是比那两样矿产还要核心的东西,恕我直言,我不相信,苏联人会把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

  提出质疑的是小约翰·洛克菲勒。

  费兰微微一笑:“洛克菲勒先生,是真是假,后面你会知道的,但现在,我们要谈的是,如果我把这些东西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是否愿意接受联邦政府的所有框架安排?”

  石油大亨们开始交换眼神。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座的人心知肚明。

  费兰提出的,是一种明确的利益置换。

  联邦政府给你们打开苏联市场的大门,给你们技术资料和潜在的开采权、给你们想要的利益。

  作为交换,你们在国会、在媒体、在各个公开场合,要成为这项贸易框架的支柱和担保者。

  说白了,就是用他们的商业信誉和政治资源,帮联邦政府把这条路铺稳。

  气氛沉寂了良久。

  然后,保罗·盖蒂试探性开口:“具体的流程是什么?”

  “所有交易,必须以纯商业形式进行,不签政府级协议,不出现联邦政府和苏联政府的字样,合同,全部由你们各自的企业和苏联那边的贸易公司直接签。”

  盖蒂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众人也再次交换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

  直到皮埃尔·杜邦慢慢抬起一只手,用他那老派绅士特有的、带着一点哲学味的语调,问了一个和气氛有些格格不入的问题:“恕我直言,费兰先生,你费了这么大劲,把美苏贸易这条路趟出来,你或者说,联邦政府到底想要什么?”

  在他看来,现阶段的联邦政府,和苏联纠缠在一起,可不算什太过划算的事情。

  毕竟,罗斯福政府现在声望如日中天,明年就是总统大选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几项贸易,让自己背上私通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污点。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费兰的回答。

  “杜邦先生,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国家的利益,那你们或许会觉得我虚伪了,跟您说实话,我想要的……“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是让那些反对新政的人明白一件事,联邦政府,不是只会压榨国内资本的利益,同样有能力把边界拓宽,有能力把美利坚工业界的版图,延伸到那些别人不敢想的地方去。”

  “我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国家的工业机器,不应该只在国内的有限空间里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