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应该走出去,去那些有资源、有市场、有未来可能性的大陆上,找到新的燃料。”
“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一个跨政商界的协调网络。”
“当然,我不是要让在座的各位为谁卖命,我只是想让这个网络的每一个节点都能形成一种默契:当联邦政府需要一种声音来对冲某些国会议员的反对时,在座的各位,愿意在公开场合保持沉默,或者适度地支持,我就想要这个。”
话落,皮埃尔·杜邦看了他良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费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感谢各位今天的时间,等到苏方那边确认过细节后,我会带着更详细的条款、更完整的地质资料摘要、以及商务部审批通过的合同范本,再次欢迎各位的到来。”
所有人起身和费兰握手,然后鱼贯而出。
——
威拉德酒店。
一行人等从商务部回来之后,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小约翰的套房里。
费兰摆出的筹码,现在已经在棋盘上落定了,他们必须要尽快决定自己站在哪个方位上。
“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你们怎么看?”
德克萨斯石油公司代表约瑟夫·科恩率先开口。
沃尔特·蒂格尔沉声道:“他今天扔出来的那些东西,不像是临时凑出来的,他掌握的数据,无论是苏方的矿产储量还是高加索巴库的地质情况,都精确到了具体的矿区和地层标号,我倾向于认为,他手里确实捏着一条已经走通的路。”
“那不正好吗,中东已经被英法堵死了,光靠墨西哥湾和加州那点新井撑不了太久,费兰给我们开了一条路——苏联那边有技术资料、有未勘探的大片区块、有潜在的联合开发机会,就算他想要我们私下里不跟他捣乱,那又怎么了?”
盖蒂的语气依然带着锋利。
不过小约翰确实难得赞同一次:“盖蒂说得对,费兰给我们的东西,确实是现在市面上买不到的。”
“地质资料和涡轮钻具技术如果真能拿到,对我们几个在深层钻井上的成本压缩,少说能省下两到三千万美元的研发投入。”
“而对整个美利坚石油工业来说,高加索和伏尔加地区的地质样本,相当于给全球勘探打开了一扇新窗户。”
他顿了一下:“但问题在于,他想要的不只是我们不反对,他想要的是我们形成一个默契,当国会山那帮人跳出来质问白宫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出声,这会让人认为,我们在倒向联邦政府,你们想想,摩根他们会怎么看呢?”
“约翰,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你不签……”
沃尔特·蒂格尔看了看周围的人,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过他没也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到时候苏联那边的技术资料和区块合作权,也许会被别人拿走,等到别的公司借助涡轮钻具把勘探成本压下去的时候,新泽西标准还要靠旋转钻一口井一口井地磨,到时候,沉默的就该是我们了。”
“石油圈里有句老话。”
保罗·盖蒂又抢过话茬:“当你不知道下一个大发现会在哪片沙漠里冒出来时,那就先买下所有可能的地质图,苏联人的地质资料,也许十年内都用不上。”
“但如果有一天,阿拉斯加或者加拿大北部的冻土带上冒出了井架,那一份资料,也许就价值几个亿。”
“不过,我很好奇,如果这件事最后办砸了,我们这些在合同上签了字的人,会不会被华盛顿当成替罪羊扔出去?”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面色瞬间紧绷。
这个问题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风险。
刚才费兰·罗斯福已经说了,联邦政府不会出面和苏联方面签署任何书面上的文件。
全程由他们来对接。
那倘若这件事一旦闹大,大到连联邦政府也压不住的时候,以费兰·罗斯福和富兰克林·罗斯福这对叔侄俩的狠辣作风来看,是极有可能做得出把他们扔出去当替罪羊这种事的。
到时候,联邦政府可以大义凛然的说:“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些资本家们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居然私通布尔什维克,必须谴责!”
这一口黑锅扣下来,他们可就惨了。
小约翰神色辗转,拿不定主意的他看向皮埃尔·杜邦:“杜邦先生,您怎么看?”
“我倾向于认为,费兰·罗斯福和他代表的联邦政府,已经和苏联方面谈妥了,否则他没必要大费周章设这个局邀请我们来参加这场闭门会议。”
“而既然他已经谈妥了,那我更倾向于认为,他完全能够掌控得住现有的局面。”
“现在问题是,我们该如何说服摩根、梅隆家族、还有华尔街那些同僚们,不在这件事上从中作梗。”
皮埃尔·杜邦的话引起了众人的深思。
确实,费兰·罗斯福这个家伙,虽然年轻,但横空出世这两年来,每一件事都可以说做得滴水不漏。
这小子既然将他们召集了过来,那肯定是已经有了把握能控制住接下来的局势的。
而他们要做的,正如皮埃尔·杜邦所说,怎么让以摩根为首这群看似占不到什么大便宜的同僚们,能够不在其中捣乱。
“这样……”
小约翰·洛克菲勒出声:“摩根那边,我去谈,至于梅隆那边,还请杜邦老先生您出面一趟,至于其他人……”
小约翰开始不断交代工作。
而收到指示的人,在洛克菲勒这位‘盟主’的率领下,为了自身的利益也皆是一个个答应了下来。
这场会谈就这样散去。
所有人均是没有在华盛顿过多停留,纷纷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自己的公司做出部署。
? 第299章:摩根和沙俄的旧账
在华尔街的历史里,曾经发生过无数的分歧。
比如1929年10月,纽约股市崩盘,华尔街内部对‘该救市还是放任市场出清’展开激烈的争论。
又比如朗尼克·七人法、以及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出台后,有人配合改革,也有人激烈反对,认为这是‘华盛顿在摧毁金融自由’。
但这些,都不如接下来这几天所产生的分歧大。
当洛克菲勒、杜邦这些人,带着费兰所代表的联邦政府框架回去后,整个华尔街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以杰克·摩根为首的大亨们,坚决反对和苏联展开如此核心的贸易。
当然,摩根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抗拒,并不单只是意识形态的政治问题、或者自身利益问题。
而是一场私人恩怨。
事情还要从1917年说起。
当时苏联宣布成立,布尔什维克正式宣布,拒绝偿还沙俄时代欠下的一切外债。
而那些年,摩根财团是沙俄铁路债券、政府贷款和工业融资的承销商之一。
这一下,上亿的债务一夜之间化为废纸,成为摩根历史上最刺眼的坏账之一。
杰克·摩根的父亲老摩根在世时曾因此暴怒至极。
这笔账,华尔街的老人们都知道。
所以当杰克·摩根说出‘不’字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意外。
不过小约翰·洛克菲勒也同样强硬。
他带着杜邦、带着通用电气和钢铁业的代表,像外交使团一样轮番拜访摩根大楼。
但遗憾的是,僵局并没有被打破。
以杰克·摩根为首的这群人,态度依然是极其坚决。
而这一切,费兰虽然身处在华盛顿,但全都看在眼里。
罗珀也提醒过他两次,摩根的态度,正在影响一些本来已经松动的金融圈人物。
他建议,是不是该让白宫或NRA释放一点信号,推一把。
不过费兰并没有插手。
对于他来说,他乐得看这群人内斗消耗,等到消耗差不多了还搞不定的话,那他自然会插手。
时间来到了五月二号。
这天上午,曼哈顿的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
杰克·摩根正在办公室里,处理一批欧洲来的电报。
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先生,洛克菲勒先生来了,要见您。”
一听这话,杰克·摩根面色孙瞬间变得狠厉,厉声道:“这个该死的混蛋还敢来,让他滚!”
秘书缩了缩脑袋:“先生,老洛克菲勒先生也来了。”
杰克·摩根的表情一凝。
老洛克菲勒,这位九十六岁的石油皇帝,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在纽约的金融区公开露面过了。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躺在波坎蒂科山那栋庄园里,在轮椅和毛毯之间打发最后的时光,不会再轻易现世了。
但没想到,今天竟然被小约翰抬到了这里!
他当然也可以像打发小约翰一样,不见老洛克菲勒,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那么做。
因为老洛克菲勒,可是美利坚资本界的活化石、甚至可以说是华尔街整某种意义上的教父。
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带他们进来。”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小约翰·洛克菲勒,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神情恭谨,进门后先往旁边让了一步,让身后的人先走。
然后,老洛克菲勒出现了。
他坐在一把轻便的轮椅上,由一名身材魁梧的男护士推着,缓缓进了办公室。
老洛克菲勒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处露出灰白色的围巾,脸上布满老年斑,皮肤干枯得像是秋天树皮,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
杰克·摩根立即站了起身,走到轮椅前时,他微微弯下腰:“洛克菲勒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您打个电话,我自然会亲自去见您的。”
老洛克菲勒抬起眼,目光在杰克·摩根脸上停了两秒:“有心了,摩根家的小子,我还记得,你这间办公室,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你父亲还站在窗边跟我吵了一架。”
杰克·摩根喉咙动了动,低声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很多年了。”
老洛克菲勒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坐轮椅了,你父亲也不在了,能让我这把老骨头,在你这儿坐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洛克菲勒先生。”
“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吵,华尔街很久没吵得这么凶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杰克·摩根没有否认,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别人吵,我不管,但如果你和约翰吵成这个样子,让外面人看笑话,我就不能不管了。”
杰克·摩根沉默了一瞬:“洛克菲勒先生,我不是不尊重他,也不是不给洛克菲勒家面子,只是这件事,约翰他看得太简单了。”
小约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轻轻抬手止住了。
“他看得不简单,他来找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听完之后,我的看法是,这个费兰·罗斯福,他找我们不是来做买卖的,他或许是在给美利坚工业的未来铺路。”
杰克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杰克,我知道你拒绝的理由,沙俄当年的那笔烂账,摩根家确实吃了一个大亏,你父亲后来跟我提过几次,每次提起这件事都摇头,所以我不怪你有怨气。”
他话锋一转:“但杰克,我今天来,不是来评判你的怨气对还是不对的,我是来跟你聊一件事的——时代。”
“你父亲那个时代,华尔街的敌人是铁路大亨和托拉斯。”
“我们那一代人,用了三十年才把标准石油变成一个帝国,又用了十几年看着它被拆成几十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反对那些拆我的法院判决吗?”
杰克·摩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洛克菲勒继续说道:“因为我知道,守着旧东西不放的人,最终连旧东西都守不住。”
“沙皇的那笔债,摩根家确实亏了,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欧洲,希特勒正在扩军,英国人在中东拼命围堵,苏联人手里,捏着全欧洲最大的未开采油田和一些值得让我们借鉴的技术、以及珍贵的矿产资源。”
“你想想,如果我今天还是标准石油的总裁,你的父亲还活着,我们两个老头子坐在这里,会怎么决定?”
老洛克菲勒的目光在杰克·摩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我会说,无论是摩根家族还是我们洛克菲勒家族,都需要从这个时代里翻过一页去,而以我对你父亲的了解,他大概率是会认同的。”
杰克·摩根沉默了很久:“洛克菲勒先生,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把那笔二十年前的亏损从账本上划掉,然后去和那些撕毁契约的人握手?”
老洛克菲勒摇了摇头:“不是握手,是做生意,生意和握手是两回事,当年他们撕了契约,是沙皇俄国撕的,不是苏联政府撕的,你现在用二十年前的一笔坏账来锁住摩根家族未来二十年的路,这笔账,比你们当初亏损的那笔,要亏得多。”
“我虽然已经老了,但依然记得很多事。”
“我记得你父亲在1907年恐慌那晚,在电话里对我说约翰,我们得把市场托住,那时候我们还不算朋友,但他依然把电话打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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