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部大楼那间部长办公室里。
部长康斯坦丁·冯·诺伊拉特正在批阅几份关于莱茵兰非军事区的外交备忘录。
门被敲响了。
秘书走进来,脚步很快,把一份电报轻轻放在诺伊拉特面前:“部长,来自美利坚的急电。”
诺伊拉特没有怠慢,拿起那封电报,慢慢展开。
随着内容一行行入眼,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根据德国安插在美利坚的外交情报人员传来的消息,美利坚几大港口,正在大规模装运工业设备,包括机床、发电机、农业机械……
虽然美利坚政府、以及那些工业公司们,都没有直接公开宣称这些设备会运输到哪里。
但结合近期美利坚国内不少媒体炒得火热的美苏贸易,这还用问吗?
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美苏之间的贸易,不再是风声、不再是试探,显然已经达成真正的贸易合作。
“该死的!”
诺伊拉特大骂一声,把电报放下对秘书吩咐道:“备车,我要立即去见元首!”
同一时间。
在柏林近郊一处戒备森严的私人会议场所,希特勒正在召开一场高层会议。
房间里人不多,但全是纳粹权力核心。
戈林、戈培尔、赫斯……军政两界的关键人物都在座。
会议内容并不新鲜,围绕着德国刚刚撕毁《凡尔赛条约》后的局势展开。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和任何人开战,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继续争论,继续犹豫,等他们反应过来,德国已经强大到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希特勒正站在一张欧洲地图前,声音高亢,手势锋利,正在谈论扩军计划、莱茵兰问题,以及如何继续试探英法的底线。
就在此时,副官从侧门进来,右臂伸直,手掌朝下,行了一个标准的纳粹礼:“元首,诺伊拉特部长求见!”
“让他进来!”
很快,诺伊拉特便被带了进来。
他先利落地抬起右臂行了一个纳粹礼,然后才开口:“元首,我们安插在美利坚的情报人员刚刚传回急电,美苏贸易已经基本达成,美利坚几大港口正在大规模装运工业设备,包括机床、发电机、农业机械……”
“什么!”
“你说什么!”
“该死的……”
“……”
德国高层们炸锅了。
阿尔弗雷德·罗森堡,这位纳粹党首席意识形态理论家尤为激烈,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诺伊拉特的鼻子:“康斯坦丁,你在搞什么,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我们保证,说美苏两国的贸易不可能达成吗?”
“你说美利坚国内的反布尔什维克意识形态有多么激烈,你说共和党保守派的反对声音有多么大。”
“可现在呢?”
“人家的工业设备都已经在装船了!”
“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国防部长勃洛姆堡虽然没有站起来,但他也是死死的盯着诺伊拉特,冷冷的说道:“那些机床的型号和规格,我们的人有没有记录?如果它们具备转产军用的能力,那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军备总监弗里茨·托特也跟着开口:“发电机和精密设备,这些都是工业链条上的核心环节,苏联如果补齐了这块短板,他们在未来两到三年内的产能扩张速度,至少要提升百分之三十,这已经不是贸易问题了。”
帝国元帅兼空军总司令赫尔曼·戈林则张开双手,声音洪亮:“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立即向美利坚提出强烈抗议,绝对不能允许这批设备抵达苏联!”
他的话音落下,勃洛姆堡立即点头附和,托特紧随其后也表示了支持。
“我不太认同这个似乎去跟美利坚强烈抗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同方向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地缘政治学家、希特勒的智囊之一,卡尔·豪斯霍费尔出的声。
“卡尔,你有什么高见?”
戈林出声问道。
卡尔继续说:“首先,美利坚既然已经顶住了国内这么大的压力,货物都已经在装船了,我们的抗议就能让他们把货物从船上卸下来?这显然不现实。”
“其次,现在的美利坚正在向太平洋方向扩张,美利坚与苏联的贸易,本质上只是他们对亚洲投射影响力的一部分。”
“德国现在还没有能力阻止这件事,我们更应该观察,这种合作是否会让日美关系恶化——那才是对我们有利的方向。”
经济部长沙赫特立即点头附和:“卡尔说得对,美利坚人,绝对不可能因为我们的抗议,就停止和苏联的贸易。”
“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干涉了他们的商业自由,从而把更多的注意力转向欧洲方向。”
“从经济角度看,我的想法是,如果美利坚卖设备给苏联,那我们也可以从美利坚买同样的设备。”
“而如果美利坚拒绝卖给我们,他们就会陷入政治上的被动,我们反而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这比单纯的抗议要划算得多。”
“……”
接下来的时间里,
会议室里分裂成了两派。
戈林、勃洛姆堡和托特主张强硬抗议,豪斯霍费尔和沙赫特主张冷静观察。
两派的声音你来我往。
希特勒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迟迟没有发言。
大约三分钟后,他将目光转向了在汇报完后,同样沉默的诺伊拉特:“康斯坦丁,你的看法是什么?”
诺伊拉特站在那里,方才被群起围攻时的窘迫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他的判断:“元首,我建议不要对美苏贸易做出过度反应,如果我们公开抗议,只会把美利坚推向英法阵营。”
“同时,这还会引起苏联的强烈反弹,因为那将是巴黎方面最愿意看到的结果。”
“一旦莫斯科和巴黎真正联手,趁着我们在扩军期间在东部边境制造事端,我们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现阶段,我们需要的是耐心,用时间来换取空间,等我们完成了扩军、等我们准备好了——到那时候再跟他们算总账也不迟。”
这句话落下去,现场安静了。
方才那些激愤的声音,此刻都反应了过来。
尽管他们都对此前诺伊拉特判断失误很不满,但不得不说,他现在的话是有道理的。
德国正在挣脱凡尔赛的枷锁,扩军才刚刚起步,莱茵兰还没有收回,英法还在盯着柏林的一举一动。
在这个节骨眼上,因美苏贸易与华盛顿和莫斯科同时翻脸,无异于在刚刚开始恢复体力的时候去挑战两个重量级的拳手。
没有人再说话了。
希特勒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巨大的欧洲地图前。
他的背对着所有人,目光落在东欧那片广袤的平原上,像是正在用视线丈量那些还没有被德国脚步踏过的地方。
现场安静了很久,久到戈林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希特勒这才缓缓出声:“日本肯定会比我们更急,康斯坦丁,你和日本先‘沟通’一下,至于我们,还是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
和希特勒判断的没错,对于美苏贸易这件事来说,此时整个地球之中,最着急的还真是日本。
两国之间,本就为了东北地区的利益曾经大打出手过。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1931年,日本已经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占领了东北,成立了伪满洲国,苏联与伪满洲国接壤的边境线长达数千公里,关东军和苏联远东红军隔着一条边界线互相瞪眼。
到了今年的1935年,日苏之间的军事对峙已经相当紧张。
日本关东军在边境线上频频进行军事演习。
苏联则不断向远东地区增派兵力,双方都在防备对方突然动手。
而在日本的战略规划中,始终把北上作为重要选项之一,即通过武力夺取苏联远东地区。
如果苏联通过美苏贸易获得大量工业设备、迅速提升军工产能,那么日本北上的成本就会成倍增加
东京的六月,闷热潮湿。
海军省大楼的一间密级会议室内,窗帘紧闭,几盏低瓦数的吊灯,将满屋子军装将领们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长桌上,摊着一份巨大的东亚地图,红线标着日苏边境的轮廓,蓝线则勾勒出苏联远东铁路的延伸方向。
参谋本部情报部刚刚呈交了一份紧急报告,内容简短却致命。
情报人员确认,美苏贸易第一批工业设备的装船作业,已经在美利坚东海岸多个港口展开。
包括机床、发电机、农业机械和部分精密仪器。
根据船期推算,首批货物预计将在三至四周后抵达苏联远东港口。
一旦这批设备到位,苏联的工业产能将在未来两到三年内出现可观增长。
“八嘎呀路!”
一声低沉的咒骂打破了沉默。
关东军宪兵队司令官东条英机摘下军帽,重重地搁在桌上,额头上的青筋因为压愤怒微微凸起。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麦克阿瑟去菲律宾,本身就是针对我们的,现在加上这批设备,等于在东西两线同时收紧对我们的钳制。”
“苏联的工业底子本来就不弱,缺的是先进设备和精密加工能力,一旦补齐这块短板,他们在远东的兵力投射能力至少要提升一个台阶。”
“到那时候,关东军的防线压力会成倍增加。”
“必须要给该死的美利坚佬一点颜色看看了,否则,他们会以为我们在远东是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双臂环抱,语气同样强硬:“东条君说得对,美利坚人在太平洋方向步步紧逼,麦克阿瑟在菲律宾的防务建设已经有了实质进展,现在又通过贸易增强苏联的工业产能,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陆军大臣川岛义之始终没有出声,但他的面色凝重,下唇微微抿紧。
作为内阁中的陆军代表,他比在座的多数人都更清楚,军方当前对美苏贸易的任何公开反应,都会牵动国内政治的天平。
海军大臣大角岑生扫了一眼在座众人:“诸位,我理解诸位的愤怒,但这个关口,必须冷静。”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这是海军省经济部刚整理的数据,去年全年,日本从美利坚进口的废钢铁约占国内消费总量的四成,石油及制品的进口依存度更高,铜和机床上同样占比不小。”
“我们的军舰、飞机、弹药,有相当一部分金属原材料和加工设备来自太平洋对岸。”
他顿了顿,看着东条英机,语气放平了一些:“如果我们在美苏贸易问题上跳得太高,华盛顿完全可以通过切断原材料出口来报复,以商船限运甚至直接禁运的方式,从源头卡住我们的工业命脉。”
“到那时,不是关东军增加几个师的问题,而是我们的兵工厂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这一点,还望各位三思。”
川岛义之一看有人站了出来,也立即开口提醒:“而且,海军在太平洋方向面临的压力是现实存在的,华盛顿海军条约虽然限制了主力舰吨位比例,但在太平洋方向上,美利坚海军的整体优势并未削弱,公开激怒美利坚,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华夏大陆方向的布局上,华北的局势正在进入关键窗口期,我们在这个时候和美利坚发生正面摩擦,反而会给华夏方面喘息的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东条英机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望向闲院宫载仁亲王。
这位参谋本部参谋总长,皇族出身,是陆军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相比于其他人,闲院宫载仁心里同样很清楚,日本当前的战略重心在哪里。
美利坚可以放在以后对付,但华北的局面不能等。
所以犹豫了一下后,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对此表达异义。
大角岑生见没有人再提出激烈的反驳,便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冈田启介首相。
冈田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作为海军大将出身,他算得上是‘温和派’,曾多次试图在军部和政党之间维持平衡。
但他本人性格偏软,对军部的约束力非常有限,只能坐看着军部势力一步步做大。
确认在座众人的意见已经大致明朗,他开口了:“既然在座的诸位都认为现阶段不宜与美利坚正面冲突,那就先不要做任何会让华盛顿认为我们在‘威胁'他们的事情。“
他微微侧头,看向外务大臣广田弘毅:“广田君,这件事由外务省负责,派一名合适的人选前往华盛顿,与美方进行非正式接触,不要以抗议的形式出现,不要提及苏联或麦克阿瑟,只以商务沟通的名义,表达我方对美利坚向远东地区输出工业设备可能影响区域稳定的关切。”
“措辞要克制,要让对方感到我们是在表达合理的关切,而不是在施加压力。”
“如果能通过外交渠道让他们推迟交付,或者减少部分设备的清单,那我们就少了一个需要硬碰的对手,如果谈不成,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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