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36章

  “费兰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斋藤博迎上来,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外交官的笑容,然后侧身指向身后的人:“这位,是我们外务省次官,重光葵。”

  费兰将手伸向重光葵:“重光葵先生,两位请坐。”

  落座后,费兰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但眼神里藏着一层极薄的轻蔑。

  身为外交官,查人观色自然是看家本领,所以斋藤博和重光葵都捕捉到了费兰那个眼神。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视线,但很快又恢复了外交官的标准表情。

  斋藤博率先开口:“费兰先生,我是去年接任的驻美大使,不得不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贵国的变化真是翻天覆地。”

  “您和罗斯福总统掀起的这场改革,从田纳西河谷的电力开发,到NRA的行业法典体系,再到与南方各州的政治和解……每一步,都展现出了非凡的魄力,我在华盛顿的这一年多,几乎是看着美利坚从萧条的泥沼中一步一步站起来的,实在是佩服。”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然而,这场轰轰烈烈的新政和改革,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我国的明治维新,两者之间,的确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国家面临重大转型的时刻,由一批有远见的人带领,从旧秩序中开辟出一条新路。”

  “是吗?”

  费兰听完了这番话,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斋藤博:“那斋藤博大使不妨说说,以你们的视角来看,我们美利坚的这些新政和改革,是否还存在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斋藤博稍作沉思,然后开口了:“费兰先生,坦白说,以我个人的观察,贵国的新政,已经做到了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

  “田纳西管理局让当地的百姓脱离了水电不通的困境,朗尼克·七人法和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将资本家关进了牢笼,NRA的运作保障了工人们的基本权利,行业法典约束了各行各业的恶性竞争,让让市场逐渐从萧条中复苏了过来。”

  “我在华盛顿看到的,是一个正在重新找回自信的国家。”

  “我认为,贵国推行的这些新政,已经做到了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谈不上任何有短板的地方。”

  他本来是想借着恭维,拉进双方的关系,好为接下来真正的目的做铺垫。

  但知道这个国家狼子野心的费兰,又怎么会领情,他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瞬间让对面的斋藤博和重光葵两人心中产生了莫名的不安。

  “斋藤博大使,你觉得我们的新政和改革以及做到了极致,不过我却觉得,你们的明治维新,倒是让你们看起来像是穷小子一夜暴富,穿上了华丽的衣服,以为能跟那些富豪们比了。”

  “可实际上,那套华丽衣服下面的内衣,却依然打着补丁。”

  这句话落下去时,斋藤博和重光葵的脸色僵住了,然后便是瞬间阴沉了下来。

  明治维新。

  这四个字在日本人心里的分量,不是‘一场改革’能概括的。

  它是日本从被列强欺凌到跻身列强之列的转折点,是每一个日本外交官在欧美同行面前能挺直腰杆的底气。

  它让日本在短短几十年内,从一个封闭的封建国家,变成了能击败大清和俄国的工业强国,坐上了列强的餐桌。

  可现在,费兰用一句‘打着补丁的内衣’,如此羞辱。

  这要不是来的是他们这些素养较高的外交官,换作是东条英机、南次郎这些好战分子在这,非得直接跟眼前这年轻人拼命不可。

  斋藤博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重新挂上那副笑容,只是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僵硬了许多:“费兰先生,您这个比喻,恕我直言,有些不太妥当,明治维新是我们日本民族自强不息的结果,是我们在被西方列强叩开国门之后,主动学习、主动变革的产物,它不是‘一夜暴富’,而是几代人前赴后继的积累。”

  费兰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明治维新,你们把它当国运的转折点,我不否认,但你们明治政府那批人,从一开始就做了一件事,把农民和底层工人,当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燃料。”

  斋藤博微微皱眉,但没有打断。

  “先说地税改革,明治政府把土地从领主手里收回来,分给地主,然后按固定地税向农民征税。听起来像是把农民从封建压迫里解放了,对吧?”

  “可实际上,税是按地价定的,不管年景好坏,农民都得交现金。丰年交得起,荒年呢?”

  他顿了顿:“1880年代,你们的松方正义搞财政紧缩,银根收紧,米价暴跌,地税却一分不减。”

  “成千上万的农民交不起税,只能把土地抵押给地主和高利贷。”

  “几年之内,大批自耕农沦为佃农。”

  “你们的历史课本里写明治维新是‘富国强兵’,可那几年日本农村的真实景象是什么?”

  斋藤博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被费兰抬手止住:“1884年到1887年,日本全国有超过二十万户农民失去土地,这个数字,你们内部应该统计过吧?”

  斋藤博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明治时期有农村问题,但具体到这种数字和年份,他确实没有准备。

  而对方这二十万户的数字,显然也不是胡乱报出来的。

  重光葵则微微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再说工业,你们明治政府把国营工厂低价转让给三井、三菱、住友,美其名曰‘扶持民间资本’。”

  “可那些在工厂里干活的人呢?”

  “1890年代,日本纺织厂的女工,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吃的是糙米和咸菜,睡的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

  “得了肺病就被踢出厂门,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他看着重光葵:“那些女工大多来自农村,家里交不起地税,父亲把女儿送进厂,换一笔预支的工钱,她们不是去‘为国家工业化做贡献’,她们是被家里卖掉换钱的。”

  重光葵的喉结动了一下。

  “再说征兵,明治政府搞义务兵役制,口号是‘国民皆兵’。”

  “可实际上呢?”

  “有钱人可以交钱免役,或者花钱找替身。”

  “真正被送进兵营的,是农村的次子和三子,是那些在家里分不到地、也找不到活路的穷小子。”

  “他们进了军队,吃上了白米饭,穿上了制服,以为终于翻了身。”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养着,等着有一天被送到某个战场上去消耗掉。”

  他停了停,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日俄战争的时候,日本在满洲死了将近十万人,那些阵亡者,绝大多数都是农家子弟,他们的父母拿到的是什么?”

  “一笔微不足道的抚恤金,加上一句‘为国尽忠’的套话。”

  “而三井、三菱那帮人,靠着战争订单赚得盆满钵满,这就是明治维新的另一面。”

  斋藤博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是职业外交官,擅长在谈判桌上保持镇定,可此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费兰先生,这些……这些都是我们国家内部的旧事,而且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明治维新当然不是完美的,但它让日本站了起来,这是事实。”

  “站起来的是谁?”

  费兰反问:“是那些地主和财阀,是那些穿礼服、戴勋章的人,农民和工人呢?他们站起来了吗?你们的农民为了交地税把女儿卖进纺织厂,你们的工人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换一碗糙米饭。这叫站起来?”

  “费兰先生,您说的这些……确实存在。”

  重光葵终于第一次开口了:“但我必须指出,明治维新的核心目标,是在列强环伺之下保住日本的独立,在那个时代,如果不集中资源、不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日本可能早就像大清一样,被瓜分了。”

  “我同意。”

  费兰点了点头,出乎他们意料地没有反驳:“可问题是,你们牺牲的是同一批人,牺牲了一代又一代。”

  “明治时期牺牲农民,大正时期牺牲工人,昭和时期呢?”

  “你们现在那些军部少壮派,喊的是‘为国尽忠’,可他们把农村子弟送进兵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那些家庭愿不愿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明治维新最大的问题,不是你们变强了,而是你们变强之后,你们的那套制度,现在越来越像脱缰的野马了。”

  “1930年,你们滨口雄幸首相因签署伦敦海军条约,被右翼分子枪击重伤。”

  “1932年,你们犬养毅首相,在‘五一五事件’中,被海军青年军官刺杀。”

  “至于现在……如我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的文官政府,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办法约束军部了!”

  斋藤博和重光葵呼吸一滞。

  “1931年9月,关东军在柳条湖炸了南满铁路,这件事,东京的内阁事先知道吗?外务省事先知道吗?若槻礼次郎首相在事变发生后,第一时间还想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可军部根本不听,关东军一路向北,几个月内吞了整个东三省,若槻内阁最后只能追认既成事实,然后倒台。”

  “1932年1月,关东军又一·二八事变,海军也跟着动手,你们东内阁和海军省当时并不想在上海开战,可前线部队已经打起来了,犬养毅首相试图通过外交渠道停火,最后是英美调停才勉强收场,但军部事后怎么说的?他们说这是‘自卫行动’。”

  “1932年3月,关东军又炮制了‘满洲国’,东京的外务省和陆军中央事先根本没有详细方案,是关东军参谋们自己在地图上画出来的。”

  “他们连天皇的批准都没等,就把溥仪弄到了长春,东京事后只能追认,若槻之后是犬养,犬养之后是斋藤实,内阁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每次都是军部先动手,你们的文官政府,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牵着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还有1933年,日本退出国际联盟,这件事,外务省事先知道吗?”

  “驻英、驻美的大使们事先得到通知了吗?”

  “据我所知,是军部施压,内阁被迫拍板,然后外务省才接到训令,去日内瓦念那份退出声明。”

  “你们的外交官们,在国联总部里被当成笑话看。”

  斋藤博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是驻美大使,1933年时他还在外务省本部任职,他当然记得那段时间东京的气氛。

  军部的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外务省的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每次阁议,陆军大臣拍桌子,海军大臣帮腔,首相和藏相只能点头。

  可这些事,对外是绝对不能说的。

  日本对外展示的,永远是一个‘举国一致’的形象。

  天皇圣明,内阁勤政,军部忠勇,国民齐心。

  可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美利坚人,坐在NRA的办公室里,把这些被他们层层包裹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拆开,摆到桌面上。

  “费兰先生……”

  斋藤博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您说的这些,是贵国情报部门的分析,还是您个人的推测?”

  “有区别吗?”

  费兰反问。

  “如果是推测,那未免太过武断,如果是情报……”

  斋藤博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说明贵国在我们身上花了不少功夫。”

  费兰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不好笑的笑话:“斋藤博大使,你觉得,一个连自己驻美大使都要瞒着的政府,能瞒住别人多久?”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斋藤博最敏感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费兰说的是事实。

  日本驻美大使馆,在很多时候,是从报纸上才知道自己国家又干了什么的。

  关东军打了哪里,海军又在哪里挑起了事端,外务省常常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重光葵忽然开口了:“费兰先生,我承认,您对日本内部情况的了解,超出了我的预期,但我想提醒您,任何一个国家在快速扩张期,都会出现文官与武官之间的张力,这不是日本独有的问题。”

  “没错。”

  费兰点了点头:“德国有,意大利有,你们日本也有,可问题是,德国和意大利的军部,至少在名义上还要听元首的,你们的军部,现在到底听谁的?”

  重光葵沉默了。

  “你们的明治宪法规定,统帅权独立,陆军参谋本部、海军军令部直接对天皇负责,内阁无权干预。”

  “这个设计,在明治时期还能靠元老们的威望压住。”

  “可现在元老凋零了,军部就成了脱缰的野马,你们的文官政府,连自己的驻外大使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约束军部?”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明治维新,所给你们带来的负面后果!”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斋藤博和重光葵都没有立刻接话。

  费兰说的这些东西,有些他们知道,有些他们只是隐约听说过,但从没有被人这样当面、这样系统地、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尤其是那些具体的数字和年份,那些关于地税、纺织女工、征兵制度的细节,哪怕在日本国内,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

  外务省的官员们大多出身城市中上层,他们读的是法律和外语,做的是和列强周旋的体面工作,很少有人真正去过农村,真正了解那些被明治维新‘牺牲”’掉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重光葵的眼镜后面,目光有些复杂。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发展的代价’,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在费兰这种‘解放了美利坚工人’的政治强人面前说这种话,只会显得苍白。

  斋藤博则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他来华盛顿,本来是想和美方谈美苏贸易的事,想以外交官的圆滑把这件事压下去,或者至少争取一点转圜余地。

  可现在,他还没开口谈正事,就被费兰用一段关于明治维新的剖析,打乱了阵脚。

? 第308章:我们有能力决定谁会是下一个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