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们的工业……”
费兰看着不说话的两人,稍作停顿后继续说:“日本的石油,几乎全部依赖进口,你们从美利坚进口的石油及制品,占了国内消费总量的八成以上。”
“你们的联合舰队,烧的是德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的油,你们的飞机,用的是新泽西标准石油提炼的航空燃油,一旦太平洋上的油轮停运,恐怕你们的海军连出港都做不到。”
斋藤博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否则他们就不会低三下四来到这了。
“你们的钢铁工业,同样建立在外部资源之上,废钢铁,从美利坚进口;铁矿石,从南洋和满洲运来,你们引以为傲的八幡制铁所,如果断掉海外的铁矿石供应,高炉就变成一堆废铁。”
“你们造军舰、造坦克、造枪炮的钢,有多少是从别人的矿山上挖出来的?”
“这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你们的机床,恕我直言,这恐怕是最要命的一条。”
“据我所知,日本目前最精密的机床,有相当一部分是从美利坚和德国进口的。”
“你们自己当然也能造,但精度和寿命差着一截。”
“你们的飞机发动机、舰炮瞄准器、精密仪器,这些核心部件的加工,离不开进口机床。”
“换句话说,你们引以为傲的明治维新,让你们迈入的‘工业强国’地位的前提,其实是建立在别人的工业基础之上的。”
“你们造出来的东西,是用别人的工具、别人的材料、别人的燃料,拼凑出来的……”
重光葵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打断:“费兰先生,您说的这些……有些情况,我们并不是不知道,但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一直在努力实现工业自主化,我们也在建自己的油田、自己的矿山、自己的机床厂……”
“我知道你们在努力。”
费兰同样打断了他:“但你们努力了快七十年,到今天为止,你们的石油自给率是多少?你们的铁矿石自给率是多少?你们的高精度机床国产化率是多少?”
“重光葵先生,你作为外务省次官,应该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字,你当然可以不回答我,但你自己心里知道。”
重光葵没有回答,嘴唇得更抿紧了。
他确实知道那些数字,石油自给率不到百分之十,铁矿石自给率不到百分之二十,高精度机床的国产化率更低。
这些数据在外务省和经济部门之间来回流转,但从未被摆到台面上公开讨论过。
因为一旦公开,那个‘工业强国’的形象,就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费兰先生,这些情况……确实存在。但日本一直在通过外交手段保障资源供应,我们与美利坚、与南洋、与满洲的贸易关系,正是为了确保这些资源的稳定输入。”
斋藤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比之前低了一个调门。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费兰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斋藤博:“你们把自己的命脉系在了别人的裤腰带上,说句不好听的,我们美利坚今天可以卖给你们石油和废钢铁,明天就可以不卖。”
“你们说‘日美友好’,但你们心里清楚——友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而利益是可以随时重新计算的,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不是吗?”
他顿了顿,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斋藤博大使,重光葵次官,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难堪,我是想让你们拎清自己的位置,另外……”
眼看敲打已经完成,费兰话锋一转:“你们今天来华盛顿,恐怕不是来跟我谈明治维新和聊我们这些新政的吧?”
两人听到这话后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
话已至此,他们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重光葵远赴重洋到此,本来就是日方派过来做这件事的。
他当即开口:“是的费兰先生,此次我是代表日方,向您严肃探讨一下关于美苏贸易这件事。”
“您也知道,我们和苏方之间,有着很深的利益牵扯和日渐加速的冲突,如果你们的设备源源不断的抵达苏联,会对我们日本造成严重的战略威胁,因此,我们日方希望你们能够在此事上,再慎重考虑一下。”
费兰看着他,忽然笑了:“重光葵先生,我想您搞错了,关于和苏联的贸易,这其实是民间企业和苏方企业之间的商务合作,您应该去找那些企业代表谈一谈。”
重光葵眉头微微皱了皱:“费兰先生,您说这是民间和苏方企业的商务合作,但我可不敢苟同,就像英国东印度公司当年在印度洋上做的事,表面上来看也是民间商业活动,可实际上呢?”
“它的背后,站着的是伦敦的国会和白厅。”
“东印度公司有权宣战、有权缔结条约、有权征税——这些哪一样是‘民间企业’该有的权力?
“可它偏偏就有,因为它是大英帝国在东方的前哨,是政府不方便亲自出面的那把刀。”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费兰对视:“再比如,苏伊士运河公司,名义上是私营企业,可它的董事会里坐着的全是英法两国的政要,它的开通和运营背后是两国政府在地中海和中东的博弈。”
“还有,德国在奥斯曼帝国修建的巴格达铁路,表面上是一家德国银行的商业项目,可实际上呢?”
“那是柏林向东方投射影响力的通道。”
“所以,费兰先生,当您说‘这是民间企业之间的商务合作’时,我想在座的没有人会真的相信,白宫和NRA在这件事里,只是一个‘旁观者’。”
听着对方用如此直白的语气说出这番话,费兰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他调整了个坐姿,然后反驳道:“重光葵先生,你说得对,英国东印度公司、苏伊士运河公司、巴格达铁路——这些确实都是‘民间企业’背后站着政府的例子。”
“你举得很准,我也承认,美苏贸易这件事,联邦政府确实在台面下,做了一些该做的事情,我不否认这一点。”
斋藤博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没料到费兰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但费兰的下一句话很快就跟了上来:“可是,重光葵先生,你举的这些例子,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那些‘表面民间、背后政府’的项目,最后都怎么样了?”
“东印度公司,在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义之后,被英国国会剥夺了行政权,最终在1874年解散。”
“苏伊士运河公司,虽然还在运营,但它的控制权在1882年之后就被英法两国政府直接接管了,公司本身只剩一个空壳。”
“至于巴格达铁路,那是一战前德国最野心勃勃的东方项目,可结果呢?”
“一战打完,奥斯曼帝国解体,铁路被拆得七零八落,德国的中东梦碎了一地。”
“而你们日本的‘南满铁路株式会社’,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东西,表面上是民营公司,实际上关东军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可结果呢?”
“九一八事变之后,南满铁路就不再是‘商业项目’了,它变成了军事占领的血管,全世界都看着你们,知道你们在满洲做了什么。”
两人目光沉了下去,没办法反驳。
费兰继续说:“我刚才承认了,美苏贸易背后确实有联邦政府的影子,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跟东印度公司、跟巴格达铁路、跟你们的南满铁路,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
“你们要搞清楚的是,美利坚政府没有在苏方境内驻一兵一卒,没有在苏联的港口设一个军事基地,没有要求苏联把铁路交给我们的公司运营,更没有借口‘保护商业利益’去干涉苏联的内政。”
“我们只是卖设备、买矿产,设备到了苏联,是苏联人自己在用;矿产到了美利坚,是我们的工厂自己在炼,我们没想在那里驻军,也没想在那里建立什么‘势力范围’,这就是‘民间企业之间的商务合作’和‘帝国主义扩张’之间的区别。”
重光葵听完后心里感到一阵不安。
费兰不仅接住了他抛出的那个‘历史类比’,还在短短几句话之内,把那个类比反过来拆解成了对日本自己的指控。
南满铁路株式会社,那是日本在满洲经营了几十年的核心工具,也是关东军一次次挑起事端的跳板。
费兰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到它,等于是在讽刺:你们日本自己就是“表面民间、背后政府”这套把戏的祖师爷,现在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们?
“费兰先生,我承认您说的这些区别确实存在,但我也想提醒您——任何一个大国的对外经济扩张,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带有政治和战略的色彩。”
“今天只是卖设备、买矿产,明天呢?后天呢?当美利坚的石油公司进入苏联的油田,当你们的工程师深入乌拉尔山脉的腹地,您能保证华盛顿永远不会把‘商业利益’升级为‘战略存在’吗?”
费兰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不能保证,就像我不能保证日本永远不会再挑起下一次事端,但至少在今天,在这个房间里,我可以告诉你——美利坚没有在苏联驻军,没有在苏联建立势力范围,没有把苏联的铁路和港口变成自己的军事基地。”
“你们的南满铁路株式会社,在满洲经营了二十多年,最后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关东军发动军事目的的跳板,这就是你们日本人的逻辑——商业是手段,扩张是目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所以,重光葵先生,你说得对,任何一个大国的对外经济扩张,最终都可能带有政治色彩。”
“但区别在于,有的国家用商业去服务扩张,有的国家用扩张去保护商业。”
“我认为日本是前者,而我们美利坚,至少现在,还只是后者。”
“如果有一天,美利坚的石油公司真的进入了苏联的油田,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工程师真的深入了乌拉尔山脉,到那时候,你可以再来找我,问同样的问题。”
“但在那之前,你们的担忧,我只能说,你们自己做过的事,让你们无法相信别人也会用不同的方式去做同样的事。”
“想让美利坚在美苏贸易上慎重一些这个诉求我理解,但你们手上的筹码,似乎比你们自己以为的要少得多。”
“你们可以尝试威胁,比如‘如果美苏贸易不停止,日美贸易就会受到影响’,但你们心里清楚,这种威胁是双向的。”
“你们的石油、废钢铁、铜和机床,有相当一部分要从美利坚进口。如果日美贸易真的受到冲击,先撑不住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你们的工业机器会先停转,你们的联合舰队会先趴窝,你们的飞机工厂会先断料,而美利坚远在大洋彼岸,你们就算想报复……恐怕一时之间,也够不着我们的本土。”
斋藤博张了张嘴,但费兰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回去告诉东京,美苏贸易这件事,日本最好选择‘接受’,不是因为你们没有反对的权利,而是因为你们没有反对的资本。”
“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来华盛顿抗议,而是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哪天太平洋上的油轮不再往横滨港开,你们的联合舰队还能在海上漂多久?”
费兰这种演都不带演了的威胁语气,让重光葵以及斋藤博的面色阴沉到了极致,拳头死死的攥着。
大约过了三十秒后,重光葵咬着牙一字一句出声:“费兰先生,我们承认,日本确实很大程度上依赖你们美利坚的资源、也很敬重你们这个国家,但是,你们可不是英法!”
他这话其实是在讽刺:你们美利坚现在做的事情,和英法这些老牌强国同样霸道不讲理,这也同样有点没摆清楚自己位置了!
“是的,我们的确不是英法,但是……”
费兰从窗边转过了身来,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伸出了食指:“我们有能力决定,谁会成为下一个英法!”
这话的狂妄,饶是经过无数外交场合的两人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变为了眉头紧锁的状态。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的他们,最终没有再多抗争什么,而是直接站了起身,连招呼也不打就推门离去。
? 第309章:怪物级别的美利坚不可招惹
重光葵和斋藤博一前一后走出NRA总部大楼的旋转门。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沿着台阶走下去,钻进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轿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重光葵才破口大骂:“八嘎……这个该死的费兰·罗斯福,他以为自己是谁?”
斋藤博靠在座椅上,松了松领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确实不好对付,我原以为,他只是一个熟悉美利坚国情的精明政治家,但今天针对我们这番话……不像是临时能编出来的。”
“他当然不是临时编的。”
重光葵冷哼一声,手指在膝盖上重重叩了一下:“他对我们的了解,比我们日本国内很多官员还要深。”
“地税改革、纺织女工、征兵制度,甚至连军部这些年怎么一步一步架空内阁的细节,他都一清二楚。”
“这种人,要么是手里有一份我们内部的情报汇总,要么就是……他背后有一个专门研究日本的班子。”
斋藤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哪种?”
重光葵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好一会才说:“不管哪种,今天这趟已经没意义了,他摆明了不会在美苏贸易上让步,他甚至根本不想跟我们谈这件事,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就是告诉我们,别白费力气了。”
“可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东京那边还在等消息,要是毫无作为的话,我怕军部那些疯子会做出一些蠢事来……”
“我当然知道。”
重光葵的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但你也看到了,费兰·罗斯福根本不给我们留任何余地,他连‘民间企业自主行为’这种话都搬出来了,我们还能说什么?难道要我们去找福特和通用电气谈判?那等于承认我们连跟白宫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别克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向西行驶,经过国会山时,重光葵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花岗岩建筑,忽然开口了:“斋藤君,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该找费兰·罗斯福。”
“什么意思?”
“他是NRA局长,是美苏贸易的真正操盘手,这一点没错,但他不是唯一能影响这件事的人,华盛顿不是铁板一块,费兰·罗斯福能压住国会一时,压不住国会一世,那些共和党议员,那些中西部和南方的保守派,他们真的甘心让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替他们做决定?”
斋藤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目光微微一凝:“你是说……绕过费兰,直接去他们的国会运作?”
重光葵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笃定:“费兰·罗斯福今天亲口说了,‘这是民间企业之间的商务合作’,这话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反过来看,也意味着白宫在这件事上,并没有签过任何政府级的协议,没有政府协议,就没有法律约束力,国会如果要介入,从程序上是有空间的。”
斋藤博思考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国会里确实有不少人对美苏贸易不满,共和党那边,以斯内尔为首的建制派们,一直在抨击罗斯福的对外政策,还有一些中西部的议员,担心苏联拿到设备之后会威胁到他们在远东的利益,这些人,都是可以接触的。”
“不只是接触。”
重光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我们要让他们更加主动站出来,甚至直接在国会发起听证,要求商务部公开美苏贸易的全部细节,只要听证会开起来,费兰·罗斯福就必须到国会去作证,到时候,他就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跟我们说话了。”
斋藤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慎重了一些:“但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大使馆直接出面,日本政府公开游说美利坚国会议员,这要是被捅出去,会比美苏贸易本身更麻烦。”
“当然不能直接出面。”
重光葵推了推眼镜:“我们在华盛顿有朋友,那些做对日贸易的美国商人,那些在远东有利益的商会,那些对苏联心怀警惕的退役军官——他们都可以替我们说话,不需要提日本,只需要提‘国家利益’、‘太平洋安全’、‘不能让苏联获得美利坚技术’等。”
“这件事需要时间……”
“我们还有时间,费兰·罗斯福以为他赢了这一局,可国会山上的那些人,不会让他赢得太轻松,我们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让他在这场棋局里多耗费一些精力,他越是分心,我们在远东的空间或许就越大。”
斋藤博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反对,也没有附和,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
不过不管怎么看,他觉得这件事的成功率还是不太大。
首先,在去年赢下了中期选举后,罗斯福政府对国会的掌控力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其次,即便是国会听证会能够顺利召开。
但在此前,国会就曾经针对NRA的问题,针对费兰·罗斯福召开了一场万众瞩目的听证会。
结果一众反对派议员们,被费兰·罗斯福这小子一己之力杀得铩羽而归。
上一篇:半岛:我被顶流偶像供养了
下一篇:荒野狩猎,从综艺开始起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