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46章

  原因并不复杂——大萧条期间,富人通过信托基金、资本利得转移和海外账户等手段,将大量财富从应税收入中剥离出去。

  而中低收入群体的工资税和消费税,却因为经济复苏而有所增加。

  换句话说,税收负担正在从中高收入群体向普通工薪阶层转移。

  第三页开始是支出端的分析。

  大选年白宫推出的一系列新项目——农村电气化、青年就业计划、公共住宅建设——每一项都需要联邦资金支持。

  再加上原有的救济支出和公共工程拨款,联邦政府的预算表上已经没有多少腾挪的空间。

  报告在最后一段写道:“除非开辟新的财政收入来源,否则联邦政府将不得不在未来六个月内削减部分非核心项目的拨款,这将直接影响到NRA、农村电气化管理局以及部分公共工程项目的正常运转。”

  几人在看完后,交流了一下意见,都表示这份报告没有问题。

  半个小时后。

  一名白宫助理推门而入:“总统先生,麦考马克议员他们来了。”

  “请他们进来吧。”

  一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行十来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约翰·麦考马克,民主党人,现任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同时也是众议院筹款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该委员会是众议院里最有权势的委员会之一,所有税收法案、关税法案、社会保障相关财政法案,都必须先经过这个委员会审议。

  跟在他身后的是罗伯特·多顿,北卡罗来纳州民主党人,现任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主席。

  再后面是托马斯·卡伦、克劳德·富勒等该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们。

  这群人一进来,目光先是被办公室里的人数之多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很快便注意到了费兰。

  几个人多看了他两眼,但没有多问,很快便将视线转向罗斯福,依次上前问好。

  罗斯福一一回礼,然后示意众人落座,然后才开口:“先生们,今天将你们召集过来,当然是有重要的是事情要商量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请你们看一份报告。”

  摩根索将那份财政报告一一分发到进来的议员们手里。

  办公室里很快响起了一阵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费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些议员的脸上缓缓扫过,观察着他们翻阅报告时的表情变化。

  大约过了十分钟,议员们陆续看完了报告。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将报告合上搁在膝头,目光望向罗斯福,等他开口。

  罗斯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先生们,财政部的报告你们已经看过了,对于国家财政目前面临的困难,你们有什么好对策吗?”

  “总统先生……”

  一位来自中西部的议员清了清嗓子:“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缩减一些非核心的政府开支,比如公共工程项目中那些进度缓慢、效益不明显的部分,可以先暂停或者压缩规模,把资金集中到更紧迫的领域去。”

  另一位议员接过话头:“我同意,另外,农业调整局的补贴发放也可以重新审核,把那些不符合条件或者重复申领的案例清理掉,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还有各州的救济项目……”

  第三位议员补充道:“联邦政府不应该大包大揽,有些州明明有能力自己解决,却把担子全推到华盛顿头上,应该重新划定联邦和州的救济责任分担比例,减轻联邦财政的压力。”

  接下来又有几位议员发言,提出的建议大同小异——缩减开支、压缩项目、重新审核补贴、调整联邦与州的资金分担比例。

  没有人提到增加收入,没有人提到税收。

  所有人都在绕着那个最核心的问题走。

  罗斯福听完后,眉头皱了起来:“先生们,你们刚才说的这些——缩减开支、压缩项目、审核补贴、调整分担比例。”

  “这些办法,我在过去两年里已经听了几十遍了。”

  “每一次财政紧张的时候,有人就会把这几条拿出来念一遍。”

  “可结果呢?开支缩减了多少?项目压缩了多少?补贴审核出了什么成果?”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议员的脸:“我不是说这些办法不对,但它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你们手里那份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联邦财政的缺口不是几个项目超支造成的,是整个收入结构出了问题。”

  “收入不够,支出再多也堵不住窟窿,你们中间,有没有人愿意谈一谈收入的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议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先开口。

  费兰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罗斯福已经把球踢到了该踢的地方。

  接下来,就看那群议员里有没有人敢接。

  气氛沉默了许久,托马斯·卡伦终于开口了:“总统先生,财政部的报告我们都看了,赤字确实在扩大,但我觉得问题的根子不在收入端,而在支出端。”

  “过去两年,联邦政府的开支增长得太快了。”

  “农村电气化的拨款、还有那些公共工程项目,尤其是……”

  说到这儿时,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费兰,才继续说:“NRA,NRA的财政支出是越来越大,每一项预算都在往上涨,如果我们能把这些项目的拨款砍掉一部分,赤字的压力就能缓解不少。”

  “缩减政府开支,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不需要加税,不需要动什么大手术,只要把那些非核心的项目停一停、缓一缓,钱就出来了。

  卡伦的话音刚落,罗伯特·多顿就接上了。

  这位筹款委员会主席比卡伦更直接:“总统先生,我同意卡伦议员的看法,南方几个州的选民,他们对联邦政府的开支方向一直有意见。”

  “NRA在南方推行的那些合规法规带来的额外支出,我调查过了,是有很多地方不合理的,我认为,我如把那些不必要的项目砍掉,联邦政府不需要管那么多事,有时候让市场自己去稍微调节,比我们出钱出力要强上很多……”

  说到最后,他看向费兰:“当然费兰,我不是针对你和NRA,我这这只是在表达我的看法而已,希望你能理解。”

  费兰摊了摊手:“议员先生,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的看法,无需为此事表达歉意。”

  “不过我得提醒您。”

  “NRA的合规法规,管着全美数千万人的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南方那些纺织厂和煤矿,如果没有NRA的法规压着,工人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拿五十美分,你们觉得这很‘核心’吗?”

  “还有农村电气化项目,让中西部和南方的农场通了电,那些农民第一次用上了电灯和抽水机,你们觉得这很‘不必要’吗?”

  “公共工程项目,雇了上百万失业工人修路架桥,那些人如果没有这份工作,就得排着队领救济汤,你们觉得这可以‘缓一缓’吗?”

  “先生们,你们说的这些——缩减开支、砍项目、停贷款——每一件我都听懂了。”

  “但我必须指出一个核心问题,你们说的这些‘非核心项目’,哪一个是真的‘非核心’?”

  气氛再次沉默了片刻。

  然后约翰·麦考马克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将手里的报告合上,抬起头来看着罗斯福:“好吧总统先生,您到底想我们怎么样?”

  “很简单,联邦政府需要一笔新的财政收入,我们的决定是——征税。”

  罗斯福没有绕弯子。

  这话一出,议员们的表情齐齐一震。

  有人身体微微前倾,有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则将手里的报告攥得更紧了一些。

  麦考马克立即追问:“怎么个征法?”

  费兰直接从沙发旁拿起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起身走到议员们面前,一份一份地递了过去。

  那叠文件只有薄薄几页,但每一页上都印着一张税率对照表。

  当议员们低头看清上面的数字时,所有人都感到心神巨震。

  个人所得税最高税率从百分之六十三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九。

  遗产税从百分之六十提高到百分之七十。

  资本利得税从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将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罗伯特·多顿,那位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的筹款委员会主席,第一个放下了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总统先生,恕我直言,这些数字……太过激进了,个人所得税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九,再加上资本利得税和遗产税的调整,这等于是在向最富有的那一群人宣战,他们会拼命的。”

  另一位来自南方的议员紧随其后:“我们选区的那些棉花商和银行家,他们的竞选资金占了我们地方党部预算的一半以上,如果我们投票支持这种税率,下一次选举他们就会把钱投给我们的对手,这不是政策问题,这是生存问题。”

  托马斯·卡伦也开口了,语气比前两位更加直白:“总统先生,您知道华尔街那边会怎么反应吗?他们会说这是‘阶级斗争’,会说这是‘休伊·朗附体’,到时候不只是共和党反对,连我们民主党内部都会分裂。”

  克劳德·富勒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质疑:“就算我们顶着压力把法案推过去了,最高法院那边怎么办?累进税制的合宪性问题一直有争议。如果法案被裁定违宪,我们不但拿不到钱,还会在选民面前丢一次大脸。”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担心金主,有人担心选票,有人担心最高法院,有人担心舆论。

  麦考马克一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同僚们发表意见。

  等到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重新开口:“有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些税率是基于什么数据上浮到这些百分点的?”

  “麦考马克议员,这些数字不是拍脑袋定出来的。”

  费兰出声道:”第一,最高税率从百分之六十三提到百分之七十九,参考的是1918年的先例。”

  “那一年,联邦政府为了筹措一战军费,将最高税率短暂提高到过百分之七十七。”

  “当时的经济并没有因此崩溃,富人也没有因此跑光。”

  “第二,资本利得税从百分之二十提到百分之三十,对标的是英国目前的资本利得税率,英国的同样很搞,我们现在还比他们低一些。”

  “第三,遗产税从百分之六十提到百分之七十,参照的是法国和德国的现行税率,他们都在百分之六十之上”

  他顿了一下,将文件翻到第二页,继续说:“至于这笔钱用来做什么——NRA的预算缺口、联邦公共工程、农村电气化项目,这些都是大选年白宫必须推的优先事项。”

  “换句话说,这笔税不是拿去填无底洞的,是用来做事的,那些钱花出去之后,会变成公路、电网、工厂订单和工人工资,最终受益的,是你们那些抱怨税收太高的选区的选民。”

  麦考马克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那份税率对照表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再追问。

  然而其他议员却不肯善罢甘休。

  多顿第一个又开口了:“费兰先生你的解释很清楚,但清楚不等于能接受,百分之七十九的最高税率,这在美利坚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我们总不能因为1918年搞过一次,就说今天也可以搞。”

  另一位议员附和道:“而且大选年推这种法案,等于给共和党递刀子,他们会说民主党在搞‘财富再分配’,会说我们在向布尔什维克主义靠拢,到时候中西部那些摇摆州,我们一个都拿不下来。”

  罗斯福一直没有插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从麦考马克脸上移到卡顿脸上,又移到那些附和者脸上。

  等到反对的声音再次平息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先生们,你们说的这些——金主、选票、最高法院、舆论——我都听到了。”

  “但我想提醒你们一件事,财政部的报告就在你们手里,联邦财政的缺口不是明年才会出现,是今年已经在流血了。”

  “如果现在不解决收入问题,等到明年大选的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推公共工程?拿什么去发救济金?拿什么去建农村电网?”

  “你们选区里的那些选民,他们关心的不是最高税率是百分之六十三还是百分之七十九,他们关心的是自己有没有工作、能不能吃饱饭、孩子能不能上学。”

  “如果我们连这些都给不了他们,那你们留着那些金主和竞选资金,又有什么用?”

  那位南卡罗来纳州的议员又开口了:“总统先生,您说得对,但问题是,这些税率上浮的幅度太大了,哪怕你把它砍掉一半——比如个人所得税提到百分之七十,资本利得税提到百分之二十五,我们回去也好跟选区里的人交代,你这样一步到位,我们没法跟金主们开口。”

  另一位议员跟着附和:“对,至少应该分阶段来,第一年先提几个百分点,看看市场反应,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不……”

  罗斯福伸出食指摇了摇:“先生们,明年就是大选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试探他们的反应了,必须要尽快到位。”

  “我不需要你们今天就点头,但我需要你们明白一件事——这项法案必须过,不是‘可以过’,也不是‘试试看’,是‘必须过’。”

  “如果你们中间有人觉得没法跟金主交代,那就让他们来找我。我在白宫等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总统都已经说出了如此强硬的话了,在座的都是民主党人,没有人再开口顶撞。

  罗斯福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提出实质性的反对,便让助手将他的轮椅推到这些议员们的面前,语重心长的对他们说:“麦考马克、多顿,还有在座的各位。”

  “你们都是民主党的核心人物,是这场新政能不能走下去的关键,我知道这件事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需要你们。”

  “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方案,看看怎么推进,不是为白宫,是为这个国家、以及你们选取的民众们。”

  麦考马克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起身:“好吧总统先生,我回去尝试一下吧。”

  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身,面色严峻离开了椭圆办公室。

? 第317章:白宫大动作

  一行人直至走出白宫西翼的大门时,都没有人开口。

  直到坐进停在路边的几辆轿车里,麦考马克才松了松领口,对司机说了一句:“回我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