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48章

  第二天,八月九日。

  赫斯特旗下的报纸没有撤下那些报道。

  相反,它们加大了力度。

  《纽约美国人报》刊出了一篇跟进报道,标题是:“救济站人满为患,联邦资金捉襟见肘——谁来解决?”

  《芝加哥考察报》则将视角转向了公共工程的承包方,报道了多家建筑公司因为联邦拨款延迟而被迫暂停施工、遣散工人的情况。

  报道中引用了芝加哥一家建筑公司老板的话:“我们不是不想干,是华盛顿那边不给钱,我们垫了三个月的工资了,再垫下去,公司就得关门。”

  《旧金山呼声报》的社论标题变成了:“华盛顿的沉默,让谁在买单?”

  到了八月十日,第三天,报道的势头依然没有减弱。

  赫斯特旗下的报纸开始将视角从“财政告急”转向了“民众的愤怒”。

  一些地方版上出现了读者来信专栏,刊出了大量来自工人、农民、小商贩的来信,内容大同小异——

  “我们选出来的政府,难道连救济金都发不出来了吗?”

  “我们不是要施舍,我们要的是工作,是能养活家人的工资。”

  “如果华盛顿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我们选他们干什么?”

  而就在这时,很多熟悉政治的人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华盛顿的记者圈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常年跑国会和白宫的资深记者。

  他们发现了一个规律:赫斯特旗下的报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连篇累牍地报道一个“坏消息”。

  这家报业集团向来以“爱国”自居,以“支持白宫”为荣。

  如果他们在头版上连续三天喊着“国家没钱了”,那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白宫想让全国人民知道“国家没钱了”。

  而在国会山的走廊里,那些在政治场上混了半辈子的议员们也开始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味。

  一般来说,当一件事毫无征兆的就爆发、而且是不利于国家舆论的、并且联邦政府不但不干预反而还处于默认的态度时。

  那就证明这这件事一定和联邦政府脱不了干系。

  而联邦政府之所以会这样做,那肯定是要达成某种目的。

  只是这个目的,目前除了筹款委员会之外,大多数人还不得而知。

  而在纽约,华尔街的也开始反应过来。

  八月十日下午,几家主要券商的合伙,人聚在摩根财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传阅着赫斯特报纸的剪报。

  杰克·摩根没有出席,但他派了一名高级合伙人到场。

  那位合伙人在听完众人的议论后,只说了一句话:“白宫接下来要又动作了,我们必须保持警惕。”

  而在乔治敦N街的住宅里。

  费兰坐在书房中,将三天来的赫斯特报纸一份一份地摊在桌面上,逐版翻看。

  他没有笑,也没有显得得意,只是安静地看完了每一篇报道、每一条读者来信、每一段社论。

  然后他合上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赫斯特报业集团总部的一个私人号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明天,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 第318章:一百真转我九十九

  八月十一日。

  街头小巷的民众们,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关注着今天的新闻报道。

  这几天以来,赫斯特旗下的报纸,已经铺天盖地地喊了两天‘国家没钱了’、‘财政枯竭了’、‘救济金要被砍了’等等。

  人们的心都被悬到了最高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今天报纸是不是还在渲染这种情绪。

  亦或者说,白宫或者那帮国会大老爷们,会有什么办法来应对。

  可就当今天的报纸被摊开在早餐桌上时,民众们直接给看楞了。

  《芝加哥考察家报》的头条是:“根据财政部某位不愿意透露名字的官员透露,联邦政府为了应对财政枯竭,将会推出财富税——即年收入超过五万美元者,将被征以重税。”

  《纽约美国人报》的头版标更加直接:“白宫计划向富人开刀,个人所得税或飙升至百分之九十。”

  副标题用了三行字,每一行都比前一行更大:“资本利得税拟从百分之二十提高至百分之五十,遗产税拟从百分之六十提高至百分之八十,据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高级官员称,此项方案已获白宫首肯。”

  《旧金山呼声报》在头版正中央放了一张大大的图表,左边画着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富人,右边画着一个穿工装戴布帽的工人,中间是一条陡峭的折线,折线旁边写着几个数字:63%→ 90%,20%→ 50%,60%→ 80%。

  图表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富人将会为此买单!”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东海岸烧到西海岸,从城市烧到乡村,从工厂车间烧到街角杂货铺。

  而这一次,底层民众的反应和前几天完全不同。

  就在昨天,人们还在为‘救济金要断了’而恐慌。

  但今天,当‘向富人加重税’这几个字被印在头版头条上时,恐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兴奋以及痛快。

  费城那家钢铁厂的早班工人,再次围在车间门口的报栏前。

  还是昨天那个骂骂咧咧的中年工人,但今天他看完报纸后,没有骂,而是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句:“好!早该这么干了!”

  旁边那个年轻工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吹了一声口哨:“百分之九十?那帮穿西装的终于也要出点血了。”

  芝加哥南区的救济站门口,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今天没有哭。

  她把报纸上的那段话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对旁边排队的几个人说:“你们看到了吗?白宫要对富人加税了,他们那些人,一个人一年赚的钱,比我们这条街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多收他们一点,不过分吧?”

  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接过话头:“就是,打仗的时候他们也没上前线,赚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现在国家困难了,该他们出点血了。”

  纽约哈莱姆区那个街角,几个黑人搬运工今天没有压低帽檐。

  其中一个把报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指点着那几行数字,声音比前两天更响亮了一些:“百分之九十,你们想想,一个赚十万块的人,要交九万给国家,剩下那一万,也够他活了。”

  旁边的人跟着笑了:“剩下那一万,也比我干十年挣得都多。”

  底特律的福特工厂门口,一群刚下夜班的工人堵在报栏前。

  有人把那份《底特律自由新闻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遗产税那一段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一个工人把手套摘下来,挥舞着说了一句:“那些老钱家族,靠爹妈留下的钱躺着吃了几十年,现在,他们想要继承爹妈的钱,就得付出更多了!”

  对于普通民众们来说,这自然是值得拍手称快的事情,反正国家此举,基本上等于收割富人来补贴他们。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国会山,此刻整座大楼像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

  走廊里到处都是拿着报纸跑来跑去的助理,办公室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又关上,电话铃声从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的办公室里,三个助理同时对着三部电话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众议院议长的办公室门口,两个议员堵在那里,争着要见议长本人。

  走廊拐角处的休息室里,几个来自中西部的议员凑在一起,把报纸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那几行数字,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在国会大厦西侧的一间会议室里。

  筹款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们已经迅速聚到了一起。

  这间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十几把椅子挤得满满当当。

  那位之前在椭圆办公室里,提出反对的南方议员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攥着那份报纸,微微颤抖,然后他将报纸往桌上一拍:“这是在搞什么?白宫之前跟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费兰·罗斯福当着我们的面,把数字一条一条列出来,说是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现在怎么回事?”

  当时这个数字虽高,但至少还有点操作的空间。

  但现在呢?

  报纸上直接写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这不亚于把他们筹款委员会架在火上烤!

  另一位来自宾夕法尼亚的议员把报纸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烦躁:“百分之九十的个人所得税,加上百分之五十的资本利得税,再加上百分之八十的遗产税——”

  “这三条加在一起,等于把整个上层社会扫荡一遍。”

  “那些老钱家族、那些券商、那些靠信托基金过日子的后代,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跟我们拼命。”

  “拼命?怎么拼命?”

  坐在角落里的另一名议员冷哼了一声:“他们能做的无非就是打电话、发电报、派律师,可这些事,之前的的时候他们又不是没干过,结果呢?总统叔侄俩该推的照样推过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

  那名议员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更重了:“这次直接动的是他们看得到的个人财富,一个人的钱被动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们别忘了,休伊·朗是怎么起来的,就是因为有一群人觉得自己的利益被资本家抢走了。”

  “如果白宫这次真的把税率推到这种程度,那些资本家搞不好会转过头去和休伊·朗谈判也不一定。”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危言耸听。

  “大家先冷静一下……”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着麦考马克。

  麦考马克将那份报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搁在桌角,然后继续说:“可不要忘了,当初在TVA法案的时候,总统叔侄俩是怎么对付那些南方保守派的,现在,这不过是他们的故技重施而已,不用太紧张。”

  这话落下去,办公室里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开窗’那套政治手段——先提出一个极端到让人无法接受的要求,把对方的预期压到最低点;然后再“退让”一步,给出一个虽然苛刻但至少比极端版本温和的方案。

  到那时候,对方就会觉得‘至少比最坏的情况好’,从而更容易接受。

  TVA法案的时候,总统叔侄俩就是用这招,先放出风声说要把南方各州的独立自主权收归联邦,等到南方保守派们炸锅了,再‘退让’到成立一个区域性的管理局。

  结果那些保守派们觉得‘至少没有全部国有化’,便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而现在,白宫放出的风声是个人所得税百分之九十、资本利得税百分之五十、遗产税百分之八十。

  等到国会山和华尔街都炸了锅,白宫再‘退让’到原先说好的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那时候,那些原本觉得百分之七十九太高的人,就会觉得比百分之九十好多了,从而更容易点头。

  富勒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扔:“又来这一套。”

  麦考马克看向了他,语气依然不急不缓:“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是屡试不爽的。”

  富勒没有接话。

  其他人也没有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麦考马克说的是实话。

  这套把戏虽然已经不算新鲜了,但它管用。

  每一次都能让对手在‘最坏’和‘次坏’之间选择‘次坏’,然后还觉得自己赢了。

  麦考马克见没有人再提出反对,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环顾了一圈在座所有人:“好了先生们,既然白宫已经发力开始替我们消除压力,我们继续按部就班就好了。”

  “先把个人所得税的部分推过去,把联邦财政最急的那个缺口填上,至于那些金主那边——都各自加把劲吧。”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议员们陆续起身,整理好各自的文件,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办公室。

  而在国会山之外,整个美利坚的资本社会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动。

  纽约,华尔街。

  上午九点刚过,摩根财团总部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杰克·摩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那份《纽约美国人报》,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在他的旁边,还坐着小约翰·洛克菲勒、皮埃尔·杜邦、安德鲁·梅隆等一众资本大鳄们。

  “你们看到了吧,这是在宣战!”

  一个高级合伙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向整个上层社会宣战。”

  “不,这是在抢劫。”

  另一个合伙人将报纸推开,靠在椅背上,恶狠狠的说:“个人所得税百分之九十,资本利得税百分之五十,遗产税百分之八十——这三条加在一起,等于把我们今后大部分的钱全部拿走,白宫以为我们是什么?是他们的提款机吗?”

  “我们之前不是在猜白宫想做什么了吗,现在好了,都猜到了吧!”

  “……”

  会议室里的吵杂声不亚于菜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