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58章

  被点到名的弗兰克·米勒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面前那份文件夹翻开,硬着头皮出声:“费兰先生,丹佛地区的情况……很糟糕。”

  “合规贷款发放总额约四十万美元,目前确认被挪用的资金大约十五万,涉及七家企业,其中三家已经破产注销,两家在调查期间人去楼空,还有两家虽然还在运营,但贷款资金已经被转移到了关联公司的账户上。”

  “我们事后追查的时候发现,这些企业的贷款申请材料存在大量伪造——资产证明是假的,雇佣计划是编的,连担保人的签字都是模仿的。”

  “我们的审核人员当时没有发现这些问题,等发现问题的时候,钱已经追不回来了。”

  他说完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低着头,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等着那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落下来。

  其余六个人也各自低着头,但余光都在往费兰那边瞟。

  会议室里其他地区的负责人中,有几个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些人方才汇报时都交出了还算过得去的成绩,此刻看着丹佛的负责人被架在火上烤,心里多少有些“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但出人意料的是,费兰没有骂他,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一点不满的表情,平静的吐出了三个字:“下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米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来看了费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而其余六个人也在同一瞬间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西雅图。”

  负责西雅图的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女性,罗兰萨布丽娜。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西雅图地区的情况也不太好,合规贷款的覆盖面比预期低了将近四成,原因是当地几家大银行拒绝配合我们的审核流程,导致很多中小企业拿不到推荐函。”

  “另外,波特兰附近有十几家受助企业因为行业不景气倒闭了,三十五万的贷款回收基本无望。”

  费兰点了点头,在便签纸上又记了一行字,然后继续说:“下一个。”

  有了前两个榜样,其余五个人的胆量明显比之前大了些。

  洛杉矶的负责人汇报说,当地合规贷款出现了多起逾期,原因是钢铁行业的波动让部分受助企业的现金流断裂,目前逾期金额大约在五十万左右。

  新奥尔良的负责人汇报说,由于分享财富运动在当地造成的混乱,部分受助企业主担心被波及,主动要求提前还款,导致贷款池出现了资金混乱,出现了多笔统计困难丢失的款项。

  费城的负责人汇报说,当地有六家家受助企业被查出在申请时伪造了雇佣数据,贷款金额加起来大约六十万的坏账……

  七个人逐一汇报完毕,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费兰将面前那张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七个地区的糟糕数据——挪用、跑路、虚报、逾期、坏账、审核漏洞、资金回流困难。

  加在一起,涉及的金额将近五百万。

  这个数字放在联邦财政的庞大缺口里不算什么,但如果被反对派媒体拿到,足以成为攻击NRA的又一颗重磅炸弹。

  费兰将便签纸搁在桌角,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那七个低着头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开口:“原来,你们就是我费兰·罗斯福掏空了国家财政的重大‘元凶’是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先是一愣,然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几分尴尬的笑。

  “七位先生,我刚才听完了你们的汇报。”

  “说实话,你们报上来的这些数字,比我预想的要糟糕一些。”

  “但我也要说一句公道话——NRA的专项合规贷款体系才刚刚成立不到一年,你们这些地区又是刚刚在起步,一个新的体系在起步阶段出现问题,是可以理解的。”

  “就像一家工厂刚开工的时候,机器要磨合、工人要培训、流程要调整,总会出一些故障。”

  “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问题被发现了、被记录了、被整改了,那这个体系就能走下去。”

  “波士顿和纽约一开始也遇到过困难,但他们走过来了,你们也可以。”

  那七个负责人中,有几个人几乎是在费兰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心里恨不得直接喊出“太对了”这三个字。

  “不过……”

  费兰话锋一转:“我可以理解你们面临的处境和困难,但是那些反对派不会理解,媒体不会理解,芝加哥论坛报不会写‘NRA的合规贷款体系在起步阶段遇到了一些可以理解的困难’,他们会写‘NRA的合规贷款成了一笔烂账’。”

  “费城的那家报纸不会写‘七个地区正在整改’,他们会写‘七个地区集体沦陷’。”

  “那些盯着NRA的国会议员不会说‘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会说‘看吧,我们早就说过这个机构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他停了一下,语气比之前更沉了一些:“所以,你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怎么整改、怎么追款、怎么补漏洞,那些是后面的事。”

  “你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明天上午十点,NRA要召开一场记者会。”

  “我会在记者会上把NRA的账本摊开,把波士顿和纽约的成绩单亮出来,把那些针对NRA的攻击一条一条地驳回去。”

  “但记者们不会只满足于听我一个人说话。”

  “他们会问你们——七个地区的负责人,你们那里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出现挪用?为什么会有企业跑路?为什么审核没有拦住虚报?”

  “你们要考虑的是,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这话一出,刚放松下来的七人又立即紧绷了起来。

  他们可不是费兰,有着缜密的逻辑和犀利的口才,能够把国会山一众老油条、以及靠嘴巴吃饭的毒蛇记者们怼得不知天南地北的本事。

  明天记者会一旦召开,面对铺天盖地的压力和那些靠嘴巴吃饭的记者们,他们恐怕很难招架得住

  有人将双手重新攥紧,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有人则抬起头来看着费兰,目光里带着一种“您得帮帮我们”的求助。

  费兰将目光放在了米勒身上:“假如我是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我问你,米勒先生,丹佛地区的合规贷款出现了十五万美元的挪用,涉及七家企业,其中三家破产、两家跑路,请问,这是否说明NRA的贷款审核体系存在系统性的漏洞?”

  弗兰克·米勒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然后开口:“这个……丹佛地区的情况确实很糟糕,我们承认审核环节出了问题,但这是一个新体系在起步阶段难免会遇到的困难,我们已经开始整改了,后续会加强审核……”

  费兰抬起手,打断了他:“米勒先生,我要是你,我就会这样回答。”

  “丹佛地区的七家企业确实存在问题,这一点我们不回避,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七家企业的贷款申请材料都经过了伪造,包括资产证明、雇佣计划和担保人签字。”

  “我们的审核人员在材料层面没有发现异常,直到后续跟踪阶段才察觉资金流向不对。”

  “目前,我们已经将涉案企业移交司法部门处理,同时启动了内部审核流程的全面复查。”

  “从发现问题到启动整改,一共用了不到一周。”

  米勒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刚才的回答和费兰的回答之间,似乎只差了几个词、几个数字、和一种不同的语气。

  可为什么费兰的版本听起来像是“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事”,而他的版本听起来像是“我们搞砸了但请原谅我们”?

  费兰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扮演记者追问:“米勒先生,一周才启动整改,是不是太慢了?如果审核流程没有问题,为什么当初没有发现材料造假?”

  米勒这次稍微稳了一些,他想了想,开口回答:“我们承认审核流程存在不足,但造假手段比较隐蔽,审核人员需要时间才能发现,一周内启动整改,这个速度应该还算可以……”

  费兰再次抬手打断他:“米勒先生,我要是你,我就会这样回答。”

  “审核流程的复盘确实需要时间,因为我们不能在没有查清全部事实之前就贸然下结论。”

  “一周时间主要用于确认涉案企业的资金流向、固定证据、并完成与司法部门的移交。”

  “如果我们仓促行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部分资金无法追回。”

  “目前,我们已经追回了其中两家企业的部分贷款,其余资金正在通过司法途径追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费兰继续扮演记者:“米勒先生,波士顿和纽约的合规贷款都做得很好,为什么丹佛会出这么大的问题?是不是您个人的管理能力有问题?”

  米勒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接,但刚才两次被纠正之后,他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这个……丹佛和波士顿、纽约的情况不太一样,我们这边的银行体系对新政项目本来就不太配合,所以……”

  费兰又一次打断他,像是老师在纠正一个快要答对的学生:“米勒先生,我要是你,我就会这样回答。”

  “波士顿和纽约的合规贷款体系起步比丹佛早了将近四个月,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磨合流程、积累经验。”

  “丹佛是新一批启动的地区之一,我们在流程搭建、人员培训、银行对接方面都还在爬坡阶段。”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会把问题归咎于起步晚。”

  “我们已经制定了一套针对性的整改方案,包括重新审核全部存量贷款、加强与本地银行的协作、以及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进行独立核查。”

  “这些措施会在未来两个月内逐一落地。”

  米勒听完,整个人像是被点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费兰这套回答的巧妙之处——同样的事实,同样的数字,甚至同样的道歉,但费兰的版本里有一种“我们发现了问题、我们查清了原因、我们正在解决、而且我们已经在路上”的节奏感。

  而他自己的版本,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我们做错了、请原谅我们、我们下次会注意”的被动感。

  两者的区别,不在于事实本身,而在于谁在掌控叙事的节奏。

  费兰将目光从米勒身上移开,扫过其余六个人,然后说:“你们每个人,现在都来一遍。”

  “我扮演记者,你们回答,我打断你们的时候,不要慌,想想我刚才怎么说的。”

  “并不是让你们背我的话,是让你们理解——同样一件事,你用什么词、按什么顺序、把重点放在哪里,决定了记者明天写出来的标题是‘NRA承认管理混乱’还是‘NRA迅速启动整改’。”

  费兰将目光转向西雅图的罗兰·萨布丽娜:“萨布丽娜女士,我是《费城问询报》的记者。”

  “西雅图地区的合规贷款覆盖面比预期低了将近四成,原因是当地几家大银行拒绝配合你们的审核流程。”

  “请问,NRA是不是在西北地区遭遇了全面的抵制?”

  罗兰·萨布丽娜深吸了一口气,她比米勒反应快一些,试着套用费兰方才的框架:“西雅图地区的覆盖面确实低于预期,但需要指出的是,这是当地银行体系对新政项目持观望态度造成的阶段性现象。”

  “我们已经在与几家主要银行进行沟通,目前有两家已经同意重新开放推荐函通道。”

  “受助企业的运营状况整体稳定,倒闭的企业属于个别案例,与合规贷款体系本身无关。”

  费兰听完,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萨布丽娜女士,你的回答比米勒先生进步了很多,但你漏了一个关键点。”

  “你说‘与合规贷款体系本身无关’,这句话是在撇清关系,记者听到‘撇清关系’这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这里面肯定有关系’。”

  “如我是你,我就会说,西雅图地区的覆盖面低于预期,主要原因是当地银行体系对新政项目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但我们注意到,已经获得贷款的企业中,超过七成在一年之后仍然正常运营,这个比例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覆盖面可以慢慢扩大,但贷款质量必须优先保证,我们宁愿慢一点,也不愿意为了追求覆盖率而放松审核标准。’”

  他停了一下,将目光扫过所有人:“同样的事实,不同的措辞,‘撇清关系’变成了‘优先保证质量’。”

  “记者想抓你的把柄,但你给出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措辞,都在告诉他——‘我们做得比你们想象中要好,只是我们不愿意张扬。’”

  费兰又将目光转向芝加哥地区的负责人:“芝加哥的还款率只有预期的六成,我是《纽约时报》的记者,请问,NRA是不是在芝加哥遭遇了系统性的还款危机?”

  那位负责人学得比前两位更快,他清了清嗓子:“芝加哥地区的还款率确实低于预期,但需要指出的是,这是当地银行体系对新政项目持观望态度造成的阶段性现象。”

  “我们已经在与几家主要银行进行沟通,目前有四家已经同意重新开放推荐函通道。”

  “受助企业的运营状况整体稳定,倒闭的企业属于个别案例,与合规贷款体系本身无关。”

  费兰听完,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学得挺快,但还没学到家”的意味:“你刚才这段话,把萨布丽娜女士的答案背下来了。”

  “但芝加哥的情况和西雅图不一样,芝加哥的问题是还款率低,不是覆盖面低。”

  “记者问的是还款,你答的是覆盖面,答非所问,记者立刻就会抓住这一点,追问你‘为什么不回答还款率的问题’。”

  “我要是你,我就会说,芝加哥地区的还款率确实低于预期,主要原因是当地部分受助企业将贷款资金转存银行、未能投入生产经营。”

  “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并且在上个月完成了对全部受助企业的资金流向核查。”

  “对于违规使用贷款的企业,我们已经启动了提前收回程序。”

  “目前,已经有四家企业主动归还了贷款,剩余企业的还款计划正在重新协商中。”

  “NRA的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合规贷款当成低息存款。”

  他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语气里多了一层总结的意味:“你们听出来了吗?回答记者提问,核心不是‘说实话’,而是‘说实话的同时,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你承认问题,但你要让记者知道,你已经发现了问题、已经在处理、而且处理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快、更彻底。”

  “你越是主动,记者就越被动,你越是被动,记者就越主动,这就是很多人说我‘油腔滑调’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早地想好了每一句话该怎么说!”

  在场所有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会议室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演练场。

  费兰逐一扮演记者,向那些出现问题的负责人抛出各种刁钻的问题。

  有的直接质问数字,有的质疑管理能力,有的把丹佛、底特律、费城的问题放在一起比较,有的甚至用上了“纳税人”和“道德”这类沉重的字眼。

  每问一个问题,被点到的负责人就先自己回答,然后费兰再给出一个“我要是你”的版本。

  两个版本并排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坐在长桌两侧那些已经汇报过的地区负责人,原本一开始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旁观,但听着听着,表情也渐渐认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