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和老婆王丽华闯进季白家,把法院判决书拍在桌上。
“季白,你爸疲劳驾驶害死了你爷爷奶奶,这笔账你得认!”
“要不是看你年纪小可怜,这套老破小你都别想留!拿着,滚吧!”
季建军当时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默认了。
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大哥死了,爸妈死了,遗产就该归他。
季白一个毛头小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给他留套房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可现在……
季建军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掐进头皮里,头皮被掐出几道白印子,又慢慢泛红。
后悔啊!
如果三年前,他稍微有点良心,把季白接回家,哪怕只是给他一口饭吃,供他读完高中……
现在季白成了抚城的太上皇,他季建军就是季白的亲二叔。
一句话,他就能从这个小科员变成单位二把手。
一句话,他老婆王丽华就能从商场售货员变成产业园区的高管。
一句话,他儿子季明就能进季白研究院,跟着季神搞科研,前途无量。
可他偏偏选了最绝的那条路。
把事做绝了,把话说尽了,把路走死了。
现在怎么办?
难道辞职吗?
不说舍不舍得这个事业编制,辞职又能怎样?
他今年四十多了,除了写材料、整档案,什么都不会。
整个抚城,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其他单位,谁敢要他?
抚城哪个企业单位敢要一个“得罪过季神”的人?
季建军突然想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哪怕他现在去要饭,估计在抚城地界上,都要不来一分钱。
人家一看是他,扭头就走,走之前还得啐一口:“呸!当年把季神赶出门的东西,还有脸来要饭?”
季建军不敢想下去了。
走廊尽头,厕所的臭味一阵阵飘进来。
那股味儿混着消毒水,又潮又闷,黏在鼻子里甩不掉。
他闻着闻着,忽然觉得那味儿也没那么难闻了。
或许再过几天,他可能连这间杂物间都保不住了。
到时候真去要饭,天天闻这味儿,闻习惯了就好了。
一念之差。
万劫不复。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季白二叔季建军这边过的不好,他老婆王丽华更差。
作为当初事件的始作俑者,跟季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二婶,如今处境,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惨!
惨不忍睹!
说起来,王丽华以前在抚城商场也算个人物。
她在商场干了十几年,从普通售货员一路干到楼层主管,管着三十多号人。
手底下的小姑娘小伙子见了她都喊“王姐”,那声“王姐”叫得恭恭敬敬。
王丽华这个人,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顾客来了她能哄得人家多买两件,本来只想买条裤子的,出了门手里多了件外套、一双鞋、三双袜子。
领导来了她能拍得领导眉开眼笑,拍得恰到好处,不肉麻,不露骨,拍完了领导还觉得她说的是实话。
逢年过节,她手底下的员工给她送这送那。
有送水果的,有送保健品的,有直接塞红包的。
她家的米面粮油从来不用自己买,厨房柜子里堆的油壶能吃两年。
工资不算顶高,但加上奖金提成,一个月到手七八千,在抚城这种三线城市,算得上滋润。
关键是福利好,商场发购物卡、发年终奖、组织旅游,她每次都少不了。
那时候的王丽华,走路带风,下巴微扬,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但那笑里带着一股子“我过得比你好”的优越感。
就这么说吧,双职工家庭,在东北的含金量,无需多说!
然而,直到一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第294章 崩溃的二叔二婶!
王丽华原本管的是三楼的品牌服装区,早九晚六,周末轮休,轻松体面。
平时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对对账,偶尔出来巡一圈,看哪个柜台的陈列歪了,哪个导购的工牌没戴正,哪个试衣间里的衣服堆着没收拾。
她走路的时候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不急不缓,像闹钟的秒针,听着就让人觉得这地方有人在管着。
结果有一天,商场经理把她叫过去,笑眯眯地说:“王姐,一楼日化区缺人,你先去顶一阵子。”
王丽华当时就愣了:“一楼日化区?那不是刚来的小姑娘干的吗?”
经理还是笑眯眯的:“王姐,你是老同志了,要起带头作用嘛。”
王丽华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这个商场干了十几年,什么话是真夸,什么话是套,她听得出来。
“起带头作用”这四个字从经理嘴里说出来,就跟“你被发配了”是一个意思。
可她没敢多问,去了。
一楼日化区,人来人往最杂。
卖洗发水的跟卖洗衣液的挨着,卖牙膏的跟卖香皂的挤在一块。
人流量是整栋楼最大的,提成却是最少的。
一天到晚有人拿着试用品往你手里塞,有人举着促销牌子堵在过道上,有小孩在货架之间跑来跑去,把沐浴露碰倒了滚一地。
王丽华站了一天,腿肿了。下班回到家脱了鞋,脚踝上勒出一圈袜子的印子,像被人拿绳子绑过。
她坐在床边揉脚,揉着揉着,忽然想起以前在三楼办公室坐着的时候,她还在背后说过别人:“站个柜台能有多累?矫情。”
以前她管人的,现在被人管,以前她坐办公室的,现在站柜台。
这还只是开始。
以前跟她关系好的那几个姐妹,突然都不理她了。
中午吃饭,她端着餐盘往那一坐,原本有说有笑的几个人立刻不说话了。
小张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我吃完了”,端着剩半碗的米饭就走了。
小李跟着站起来,“我也吃好了”,走的时候凳子都没往回推。
剩下两个人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得叮当响,就是没人抬头看她一眼。
她去茶水间倒水,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看见她,扭头就出来。
有一次她在洗手间听见两个同事在隔间里嘀咕。
隔间的门关着,可商场洗手间的隔音跟纸糊的差不多,她站在洗手台前面,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听说了吗?王丽华那个事……”
“什么事?”
“她那个侄子,就是季白!抚城那个季神!她当年把人赶出家门了!”
“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现在全商场都知道了!你说她怎么还有脸在这干?要是我,早自己辞职了。”
“嘘——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王丽华站在洗手间门口,脸色铁青。
手指攥着门把手,攥得指甲都嵌进肉里,等那两个人走了她才松开,掌心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红得发紫。
这还不算什么。
更狠的还在后面。
商场每个月都有绩效奖金,王丽华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拿过C,最差也是B,偶尔还能拿个A。
结果上个月,她的绩效评级出来了——D!
D是什么概念?没有奖金,扣基本工资,连续三个月D就直接辞退。
她去找经理理论,经理推了推眼镜,一脸为难:“王姐,这是综合评定的结果,我也没办法。”
“什么综合评定?我上个月销售额排第三!”
经理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又走回来,压低声音:“王姐,我跟你交个底吧,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王丽华脑子“嗡”的一声:“谁?谁打的招呼?”
经理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王姐,难道你自己心里就没一点数吗?”
王丽华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心里当然有数。
她太有数了。
季白!
一定是那个小杂种在搞鬼!
经理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怪不了别人。”
“你当年要是稍微给人留条路,哪怕就给那孩子留点钱,你今天也不至于这样。”
他把绩效单往前推了推:“这个D,你还是签了吧,不签的话,下个月可能就不是D了。”
王丽华拿着那张单子从经理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
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粉底照得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墙皮。
回到家,季建军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比锅底还黑。
“回来了?”季建军头都没抬。
王丽华把包往沙发上一摔:“你还有脸抽烟?今天考核结果出来了,D!D!我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拿过D!”
季建军猛地抬头,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他也没拍:“D?你?”
“我!怎么了?你在单位受气,我在商场受气,咱俩现在谁也别嫌弃谁!”
季建军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摁得火星四溅:“你受气?你受气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你当年……”
“因为我?”
王丽华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尖又利:“季建军你再说一遍?当年那事是我一个人干的?起诉的是你!遗产是你拿的!人也是你赶走的!现在你怪我?”
“我让你赶人了?
季建军也站了起来,茶几被他膝盖顶了一下,上面的烟灰缸晃了晃:“我让你把事做那么绝了?你当时拍着桌子说‘一分都不能给’,我在旁边连话都插不上!”
“你放屁!你当时不说,现在来怪我?季建军你还要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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